壽夢的四個兒子,最小的那個不肯受國
父親臨終想把國家交給他,他推了;這一推,推出後面三十年的糾纏。
吳王壽夢有四子:諸樊、餘祭、餘眜、季札。季札年最少而賢,壽夢想立他。這在春秋是壞規矩的事 —— 嫡長繼位是諸侯立國的根,越過三個哥哥立幼子,等於自己動搖自己的宗法。
壽夢卒,長子諸樊主喪。除喪之後諸樊要把位子讓給季札。季札抬出曹國的舊例:曹宣公死,諸侯與曹人都覺得新君不義,想立子臧;子臧離開曹國,讓那位君主坐穩了位子。他說,君是嫡嗣,誰敢冒犯;有國一事,不是我該取的節操。
吳人不肯放過他,要硬立。季札把家中的房屋田產都扔下,自己去種地。人躲進田裏,話說到這個地步,吳人才罷手。第一次讓國就這樣結束。
兄終弟及:三個哥哥替他排好的路
諸樊臨死留下遺命,兄弟依次相傳,最後一定要把國交到季札手上。
諸樊在位十三年,伐楚時中箭而死。他留下的命令是傳弟不傳子,一輪一輪傳下去,目的只有一個:讓國家落到季札手裏,完成父親的心願。餘祭立十七年,遇刺;餘眜立四年而卒。
三個哥哥用了三十多年,把這條路鋪到季札面前。餘眜臨終要授國,季札又讓,這一次他逃走了。吳人於是立餘眜之子僚。王位在他手裏過了兩次,一次靠棄產,一次靠出走。
延陵:一塊封地,換來一個稱呼
他沒有做吳王,得的是延陵這塊地,後人叫他延陵季子。
季札受封於延陵,在今日的江南。後來又加封州來,因此也有延州來季子的稱呼。封君的身分在吳國屬於宗室重臣,出得了使,說得上話,卻不必擔國君的名分。這正是他要的位置。
吳國在春秋末年是新起的南方大國,中原諸侯把它當作蠻夷看待。壽夢以後歷代吳君想的是打進中原。派誰去打交道,是一件難事:既要懂中原的禮樂,又要讓對方認得吳國。季札是唯一的人選。
北上出使:第一站過的是徐國
行囊裏帶着吳國的信物,腰上佩着那把劍,第一個接待他的是徐君。
季札之初使,北過徐君。徐是淮泗之間的小國,介於吳與中原之間,是吳人北上的第一道門。徐君以國君之禮接待他,兩人談得投契。這一段《史記·吳太伯世家》只給了七個字。
第89籤第一句「他邦遠歷佩魚腸」,寫的就是這一程。魚腸是吳國名劍之名,籤詩用它指季札腰間的佩劍。劍在春秋是身分之物,佩在使者身上,代表的是背後的國家。
徐君看着那把劍,一個字沒有說出口
喜歡在臉上,話卡在嘴邊;季札看見了,也沒有開口。
徐君好季札劍,口弗敢言。他喜歡那把劍,礙於禮數不便開口討。使者的佩劍是職事所繫,行程未完就送人,於禮不合。兩個人都懂這一層,一個沒有討,一個沒有給。
季札心知之,為使上國,未獻。他心裏明白,也在心裏應了下來 —— 等出使走完,回程再送。這句「心知之」是全篇的關鍵:沒有承諾的言語,沒有見證的第三人,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一個念頭。
此後的行程走了一年有餘。魯、齊、鄭、衛、晉一路下來,中原的大國他跑了一圈,見的人、說的話都記進了《左傳》。那把劍一直掛在腰上,沒有解下來過。
上國之行:魯國觀樂,四個國家各留一句話
他在魯國聽完整套周樂,逐一評點;在別處他救的是人。
在魯國,他請觀周樂。樂工從《周南》《召南》唱起,一直唱到《頌》,他一國一國評下去:聽《鄭》說其細已甚,民弗堪也,是其先亡乎;聽《齊》說泱泱乎大風也哉,國未可量;聽《陳》說國無主,其能久乎。看到舞《韶箾》,他說德至矣哉,觀止矣。觀止兩個字從此進了漢語。
在齊國,他勸晏嬰交出封邑與政權,說沒有邑也沒有政,才躲得過災。晏嬰照做,後來欒氏、高氏作亂,他安然無事。在鄭國,他見子產如同舊識,告訴他鄭國執政奢侈,禍事將到,政權會落到你手上,執政要慎之以禮。
在衛國他點了六個人的名字,說衛多君子,未有患也。到晉國,他看出趙、韓、魏三家的分量,說晉國其萃於三族乎;臨走時對叔向說:你為人耿直,要早想好怎樣脫身。這幾句話後來一句一句都應驗了。
- 在魯國評《鄭》風其細已甚、民弗堪也,斷鄭將先亡;評《齊》風泱泱大風,斷齊國未可量。
- 見舞《韶箾》而言觀止矣,若有他樂,吾不敢請已 —— 嘆為觀止一語的出處。
- 在齊勸晏嬰納邑與政,晏嬰依言而行,得以避開後來欒氏高氏之亂。
- 在鄭告子產:執政侈,難將至,政必及子,為政慎之以禮,不然鄭國將敗。
- 在晉言晉國其萃於三族,指趙魏韓;又囑叔向好直之人須自謀免難。
回程再過徐國:他要找的人不在了
行程走完,他按原路南返,進了徐國的地界,聽到的是喪信。
還至徐,徐君已死。《史記》寫這件事只用了五個字。他離開徐國到回到徐國,中間隔着魯、齊、鄭、衛、晉五個國家的行程,按春秋的路程算,來回要走上一年半載。徐君在這段時間裏過世了。
他心裏那個念頭沒有變過,變的是接受的人。要送的東西還在腰上,收東西的人已經下葬。這是第89籤最要緊的一節 —— 事情本身沒有出錯,時間出了錯。
- 出使之初
北過徐國,徐君好其佩劍而不敢言,季札心知之,因使命在身未獻。
- 在魯國
請觀周樂,自二南至於三頌逐一評點,見舞韶箾而言觀止矣。
- 在齊國
勸晏嬰速納邑與政,晏嬰依言,後免於欒氏高氏之難。
- 在鄭與衛
告子產執政侈而難將至,為政慎之以禮;在衛稱衛多君子,未有患也。
- 在晉國
言晉國其萃於三族,又囑叔向好直須早自免於難,兩言後皆應驗。
- 回程過徐
徐君已死。解寶劍繫於冢樹而去,從者不解,季札言始吾心已許之。
繫劍冢樹:始吾心已許之
他走到墳前,解下佩劍掛在樹上,轉身就走。隨從跟在後面問了一句。
於是乃解其寶劍,繫之徐君冢樹而去。從者攔他:徐君已經死了,這把劍還要送給誰。這一問合情合理 —— 受者不在,禮就落空,何況那是一把名劍。
季子曰:不然。始吾心已許之,豈以死倍吾心哉。當初我心裏已經許給他,怎麼能因為人死了就違背自己那個念頭。倍就是背。這句話把承諾的根挪了位置:不在對方聽見與否,在自己有沒有應過。
劍留在樹上,人往南走。徐國人替這件事編了一首歌:延陵季子兮不忘故,脫千金之劍兮帶丘墓。第89籤第四句「且懸樹下表情長」,寫的正是這棵樹與這把劍。
他在外面的時候,吳國換了君主
又一次出使歸來,堂上坐的是公子光;王僚死在專諸的匕首下。
季札再度出使,行到中途,國內生變。公子光是諸樊的兒子,一直認為王位該回到長房。他派專諸把匕首藏進魚腹,在宴席上刺殺王僚,自立為吳王闔閭。季札回國時,人已經坐穩了。
他沒有起兵,也沒有出走。他說:只要先君的祭祀不廢,百姓不失其主,社稷有人奉守,那就是我的君。我敢怨誰。哀死事生,以待天命。不是我挑起的亂,誰立了就跟着誰,這是先人的規矩。
說完他去王僚墓前哭了一場,回到自己的位次上覆命。三次讓國讓到最後,宗室的血流在他眼前,他能做的只有守住一個臣子的本分。
籤詩四句,寫的是一趟出使的頭與尾
第一句寫去,第二句寫徐君的心思,第三句寫回,第四句寫劍掛在樹上。
「他邦遠歷佩魚腸」:出使遠行,腰間佩着魚腸劍。「誰料徐君意欲將」:沒有料到徐君想要這把劍。將是取、拿的意思。「既返願為相贈答」:回程時本打算把劍送給他。「且懸樹下表情長」:人已不在,只好把劍掛在墓旁的樹上。
四句順着時間走,沒有一句議論。籤詩把重心放在誰料兩個字上 —— 出使那天沒有料到徐君有這個心思,也沒有料到回來時他已經走了。整件事從頭到尾,時間走在人的前面。
籤品定為下下。掛劍在後世是守信的美談,落到籤簿裏卻是另一種讀法:心意到了,禮也備了,接的人沒有等到。事情辦成與事情辦得及時,中間隔着一條命。
- 《史記·吳太伯世家》掛劍事的正史記載。季札之初使北過徐君、還至徐、解寶劍繫之冢樹諸句皆出此篇。
- 《春秋左傳》襄公二十九年記季札聘魯觀周樂、聘齊勸晏嬰納政、聘鄭告子產、適晉言三族,行程與言語最詳。
- 《史記·吳太伯世家》記讓國壽夢欲立季札、諸樊除喪讓位、季札引子臧之義棄室而耕,以及餘眜卒後逃去諸事。
- 徐人歌「延陵季子兮不忘故,脫千金之劍兮帶丘墓」,徐國人為掛劍一事所作,見於《新序》等書。
延陵之後:一塊十字碑
他活過了三個哥哥,也活過了王僚與闔閭在位的大半,最後葬在延陵。
季札的晚年史書記得少。吳國在闔閭、夫差兩代衝到最盛,又在越人手上覆滅,這幾十年他都在延陵。三次讓出去的國家,最終落到一個被越王勾踐逼死的君主手上。
他葬在延陵,墓前相傳有孔子所題的十字碑:嗚呼有吳延陵君子之墓。一個推掉王位的人,碑上落的是君子二字,爵號一個也沒有。第89籤替他留下的那一筆同樣不在讓國上,在那把掛上樹的劍。
抽到第89籤的人,可以從季札身上讀到什麼
下下籤講的是遲了一步:心意沒有錯,做法沒有錯,時間錯了。
問謀事與問人事的抽到這支籤,先看那句「為使上國,未獻」。他有理由押後 —— 使命在身,禮數不許。理由站得住,結果仍是沒有交到對方手上。籤意在這裏提醒的是:能辦的事押到下一程,下一程未必還有那個人。
問疾病與問尊長的,這支籤更要看得認真。籤面上兩個人都沒有把話說出口,一個礙於身分不便討,一個礙於職事不便給。話沒有說開,事就拖住了。要送的東西、要說的話,趁人在的時候辦完。
下下不等於一無所有。季札把劍掛上樹的那一刻,他自己那一關過了,徐國人替他編了歌。事情落空之後還能守住的東西,這支籤留下的就是這一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