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況那句玩笑：長安米貴，居大不易
十六歲的少年帶着一卷詩去見一位以刻薄出名的前輩。
白居易字樂天，大曆七年生於河南新鄭，祖籍太原，曾祖那一代已徙居下邽。少年時中原兵亂，一家避到江南越中，他在那裏讀書。人到長安，先要有人替他張目，他帶着詩卷去謁著作郎顧況。
顧況看見名帖上「居易」兩字，先開了句玩笑：長安百物皆貴，居大不易。翻開卷子讀到「離離原上草，一歲一枯榮；野火燒不盡，春風吹又生」，改口說：能寫出這樣的句子，住天下哪裏都不難，方才那話是逗你的。這是他在京城拿到的第一張入場券。
慈恩塔下題名：十七人中最年少的一個
貞元十六年他中進士，二十九歲，在那一榜裏算年輕。
唐人登第之後有題名慈恩塔的舊例。他在壁上寫了一句自道：慈恩塔下題名處，十七人中最少年。這一榜十七人，他排在年紀最小的位置。貞元十八年再中書判拔萃科，授祕書省校書郎，職掌校勘典籍，官階九品，事情清閒。
校書郎做了三年，他與元稹相識於此。兩人同年登拔萃科，同居長安，同讀同作，往後四十年的書信詩篇由這裏起頭。元和元年兩人一道應才識兼茂明於體用科，同入等第，白居易授盩厔縣尉。
盩厔縣尉任上，他寫出《長恨歌》
一個管捕盜賦稅的九品縣尉，在仙遊寺寫了八百四十字。
縣尉的差事是催租、緝盜、押解，他在詩裏抱怨過這份公務磨人。元和元年冬，他與陳鴻、王質夫同遊仙遊寺，席間說起玄宗與楊妃的舊事。王質夫說這種事沒有大手筆記下來就要淹沒，勸他動筆。
《長恨歌》就這樣寫成。詩傳開之後，教坊伶人爭相傳唱，妓女以能誦長恨歌抬高身價。他自己後來看得平淡，把這一首歸入「感傷詩」，不當作正經事業 —— 他認的正經事業在後面幾年。
諫官三年：他把米價、炭價、宮市寫進詩裏
元和三年拜左拾遺，這是他一生最敢說話的一段。
左拾遺品秩低，職權是諫諍與封駁。上任那年他給憲宗上書，說自己既然食諫官之祿，見事不言就是欺君。此後三年，他論宦官掌兵、論河北用兵、論鹽鐵之弊，奏狀一封接一封，有幾次當面爭執到皇帝變色。
同一時期他寫《新樂府》五十首、《秦中吟》十首。賣炭翁在終南山燒炭，一車炭千餘斤，被宮使半匹紅綃一丈綾牽走；杜陵叟遭旱，官吏催租不肯申報。他在序裏寫明白：這些詩為君、為臣、為民、為物、為事而作，不為文而作。
- 《新樂府》五十首每首標一題一句小序，寫的是米價、炭價、宮市、邊兵、進奉、宦官掌兵這一類眼前事。
- 《秦中吟》十首取材京畿，《輕肥》寫權貴宴席與江南人食人，兩句擺在一起，不加一字評論。
- 他自言「唯歌生民病，願得天子知」，寫詩在他這裏是諫官職務的延伸，不是餘事。
- 這批詩替他招來的敵人，在元和十年那場攻訐裏一次算清。
元和十年六月三日：宰相死在靖安坊東門
天沒有亮，武元衡騎馬上朝，刺客從坊門暗處出手。
那年朝廷用兵淮西，宰相武元衡主戰。六月三日凌晨他出靖安坊東門，被人射滅燈籠，砍下首級帶走。同日御史中丞裴度在通化坊遇襲，墜溝得免。宰相在京城街頭被殺，唐開國以來沒有過這種事，朝上一時無人敢言。
白居易那時的職務是太子左贊善大夫，東宮閒官，論制度不該過問朝政。他還是頭一個上疏，請朝廷速捕兇手，說這是國恥，不能拖。奏疏遞上去，事情就落到他自己頭上。
越職言事：一封奏疏換來江州司馬
彈劾他的人先說他越職，再翻出他母親的死。
當權的人抓住第一條：東宮官不是諫職，輪不到他先開口。這一條分量不夠，又有人翻舊帳，說他母親因看花墜井而死，他卻寫過《賞花》與《新井》詩，有傷名教。一個罪名管程序，一個罪名管人品，兩條並用。
詔書先下的是江州刺史。中書舍人王涯再上一狀，說這樣的人不宜治郡，於是追改江州司馬。司馬在唐代是州佐的閒職，無事可辦，俸給尚存。他四十四歲那年秋天出藍田關南下，到江州上任。
潯陽江頭夜送客：籤題那一夜
元和十一年秋天，他在湓浦口送人，聽見水上有琵琶聲。
他在序裏把來歷寫得清楚：元和十年左遷九江郡司馬，明年秋送客湓浦口，聞舟中夜彈琵琶者，聽其音，錚錚然有京都聲。問那女子的來歷，說是長安倡女，學琵琶於穆、曹二善才，年長色衰，嫁作商人婦。
他移船相近，添酒回燈，請她再彈一曲。曲終斂容自敘少小之事，說到門前冷落、鞍馬稀，說到夜深夢見少年事，啼妝滿面。座上聽的人都掩面而泣，哭得最凶的是他自己 —— 江州司馬青衫濕。
全詩六百一十六字。人們記住的是同是天涯淪落人，相逢何必曾相識。一個被貶的五品官與一個過氣的樂伎，中間隔着士庶之別，境遇卻對得上：都在長安風光過，都被挪到了江邊。
兩地相思：他和元稹隔着幾千里寫信
同一年裏，元稹在通州做司馬，白居易在江州做司馬。
元稹早他五年被貶，元和十年正在通州臥病。聽說白居易貶江州，他從病榻上寫了四句：殘燈無焰影幢幢，此夕聞君謫九江；垂死病中驚坐起，暗風吹雨入寒窗。白居易讀到這首詩，說每次看都放不下。
兩人的信走的是驛路，一封來回要幾個月。江州寄通州，通州寄江州，詩稿與書信在路上重疊。白居易在江州編定自己的文集，寫了一封長信給元稹談詩的宗旨，那就是《與元九書》。籤詩第三句相思兩地憑誰寄，落點在這一段。
從忠州回長安，再自請去杭州
他的人生沒有停在江州。江州之後有中書舍人，也有杭州。
元和十三年冬遷忠州刺史，十五年召還長安，授尚書司門員外郎，遷主客郎中、知制誥，長慶元年轉中書舍人。這是他官階最高的一段，替朝廷草詔。可是那幾年牛李兩派相爭，他上的幾道政事奏疏沒有回音。
長慶二年七月他自請外任，出為杭州刺史。這一步是自己走的：與其在京城被裹進派系，不如到一州去辦幾件看得見的事。他在杭州住了兩年，離任時把餘下的官俸留在州庫，作日後修堤的公用。
- 貞元十六年
登進士第，年二十九，題名慈恩塔下，自稱十七人中最少年。
- 元和三年
拜左拾遺，三年間論宦官掌兵、河北用兵，作《新樂府》五十首與《秦中吟》十首。
- 元和十年
六月武元衡遇刺，他首上疏請捕賊，以越職言事並《賞花》《新井》詩得罪，貶江州司馬。
- 元和十一年
秋送客湓浦口，聞舟中琵琶，作《琵琶行》，是第28籤所本的一夜。
- 長慶二年
自請外任，出為杭州刺史，浚六井、築湖堤，作《錢塘湖石記》刻石湖上。
- 會昌六年
卒於洛陽履道里，年七十五，贈尚書右僕射，葬龍門香山琵琶峰。
錢塘湖的堤，山塘河的水，履道里的老人
他後半生做的事，一件在水上，一件在紙上。
在杭州，他疏浚李泌所開的六井解決飲水，又在錢塘湖築堤蓄水，訂下放水灌田的章程，刻《錢塘湖石記》立在湖邊，把甚麼時候開閘、放多少、誰來管都寫進石頭裏。寶曆元年改蘇州刺史，開山塘河一道，自閶門通虎丘，七里長堤兼作行路。
大和三年起他以太子賓客分司東都，定居洛陽履道里，此後不再回長安任職。晚年自號醉吟先生、香山居士，與劉禹錫唱和，與胡杲等老友結香山九老會。他捐出俸錢僱工鑿去龍門八節灘的險石，舟人夜過不再翻船。
會昌二年以刑部尚書致仕，六年八月卒於洛陽，年七十五。宣宗有詩弔他：童子解吟長恨曲，胡兒能唱琵琶篇。兩句點出的，正是他自己不當作正經事業的那兩首。
第28籤的出典：四句全從《琵琶行》裏來
籤詩二十八字，逐句都能在那首長詩裏找到落點。
第一句船泊潯陽月夜天，出自序文與開篇：潯陽江頭夜送客，別時茫茫江浸月。第二句琵琶一曲動人憐，寫的是那女子曲終自敘的一段，滿座掩泣。第三句相思兩地憑誰寄，說的是江州與長安、江州與通州之間的音書。
第四句白雪催人上鬂巔，白雪指白髮。白居易到江州那年四十四歲，詩裏已經寫黃蘆苦竹繞宅生、住近湓江地低濕。籤品定作中平，取的是這種格局：人沒有倒，位子在，事情辦不成，時間卻在往前走。
- 白居易《琵琶行》並序「元和十年，予左遷九江郡司馬。明年秋，送客湓浦口，聞舟中夜彈琵琶者」，第28籤四句所本。
- 《舊唐書·白居易傳》記元和十年武元衡遇害、白居易首上疏請捕賊、以越職言事及《賞花》《新井》詩被貶江州司馬始末。
- 元稹《聞樂天授江州司馬》「垂死病中驚坐起，暗風吹雨入寒窗」，作於通州病中，是籤詩第三句兩地相思的一半。
- 白居易《錢塘湖石記》刻石湖上，訂明蓄洩之法與管理章程，是他外任杭州兩年留下的實務文字。
抽到第28籤的人，可以從白居易身上讀到什麼
這支籤主遠隔、主等待，不主一敗塗地。
問職位、問調動的，籤面主人被挪到邊上：位子還在，事權沒有了。白居易在江州做的是無事可辦的司馬，他把那幾年用來編自己的文集、寫《與元九書》、在廬山香爐峰下蓋草堂。閒職期間手上做什麼，決定回去之後拿得出什麼。
問感情、問遠隔兩地的，第三句是正題。憑誰寄三個字裏帶着難處：路遠、信慢、話說不清。元白兩人隔幾千里通信，靠的是不斷有人寄。籤意勸的是先把音信接上，別讓沉默把事情辦死。
第四句提時間。白髮這件事不等人商量，中平籤的難處在於局面拖得住，人拖不住。抽到這一支的，該做的是給自己定一個期限：到甚麼時候還是這樣，就換路走。
- 籤面的三樣東西
- 一條船、一支曲、兩地音書，全是隔水相望的意象，主分離與音訊難通。
- 白居易當時的處境
- 江州司馬有俸無權，去長安三千餘里，一封書信往返幾個月，人在四十四歲上。
- 籤意落在哪裏
- 不主大凶也不主速成：位子保得住，事情推不動，該把心思放在能自己作主的那一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