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不肯學，劍也不肯學，他要學萬人敵
叔父教他讀書、教他擊劍，他都學到一半就丟開。
項籍字羽，下相人，楚將項燕之孫。少時學書不成，去學劍，又不成。叔父項梁動了怒，他說：書足以記名姓而已，劍一人敵，不足學，要學就學萬人敵。項梁於是教他兵法。他大喜，略知其意，又不肯竟學。
後來秦始皇東巡會稽，渡浙江，項梁與他在人堆裏看。他說：彼可取而代也。項梁掩住他的嘴：毋妄言，族矣。這一句話，二十年後真的應了一半。
《史記》寫他長八尺餘，力能扛鼎，才氣過人，吳中子弟皆已憚籍。這幾筆是整篇的底色 —— 他從一開始就是憑力氣站住的那種人。
會稽起兵：一劍砍下郡守的頭，一手拿住印綬
陳勝起事之後，會稽郡守想先動手，項梁與他先動了。
秦二世元年，陳勝吳廣在大澤鄉起事。會稽郡守殷通找項梁商議，說要用他與桓楚為將。項梁說桓楚亡在澤中，只有項籍知道他在哪，出去把項籍叫進來。籍入，梁使目，籍拔劍斬守頭。
項梁持守頭、佩其印綬。門下大亂，項籍所擊殺者數十百人，府中皆懾伏，莫敢起。那年他二十四歲。會稽兵八千人由此而起，後來稱江東子弟。
鉅鹿：破釜沉舟，諸侯膝行而前
這一仗把秦軍主力打光，也把他推到諸侯之上。
秦將章邯圍趙於鉅鹿，諸侯救兵築壁而觀，無人敢戰。楚軍上將軍宋義按兵四十六日不進，項羽斬其頭，自為上將軍。渡河之後，他沉船、破釜甑、燒廬舍，持三日糧，示士卒必死無一還心。
楚戰士無不一以當十，呼聲動天。九戰九捷，大破秦軍。諸侯軍在壁上觀，人人惴恐。戰罷召見諸侯將，入轅門者無不膝行而前，莫敢仰視。那年他二十六歲。
鉅鹿是他一生的頂點。籤詩第三句寫可挾泰山超北海，說的正是這種力量 —— 力氣大到旁人只能仰視。籤詩接着說的那一句，才是它真正要講的。
- 二世元年九月
會稽起兵，項梁為會稽守，項籍為裨將，領江東子弟八千渡江西進。
- 二世三年
鉅鹿之戰，破釜沉舟九戰九捷，坑秦降卒二十餘萬於新安。
- 漢元年十二月
鴻門宴，范增數目之，項羽默然不應，劉邦脫身而去。
- 漢元年二月
分封十八諸侯，自立為西楚霸王，都彭城。
- 漢二年四月
彭城之戰，以三萬破漢軍五十六萬，漢卒十餘萬人死於睢水。
- 漢五年十二月
垓下被圍，四面楚歌，突圍至烏江自刎，年三十一。
鴻門那一頓飯，他放走了唯一該留的人
范增三次舉起玉玦示意動手，他坐在席上，一次也沒有應。
劉邦先入關中，項羽率四十萬眾至新豐鴻門。范增說劉邦志不在小，急擊勿失。宴上范增數目項王，舉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，項王默然不應。項莊拔劍起舞，項伯以身翼蔽。樊噲闖帳，項羽賜卮酒彘肩。
劉邦借如廁脫身，從酈山下的小路走了，留張良獻上白璧一雙。范增拔劍撞碎玉斗，說豎子不足與謀，奪項王天下者必沛公也。這句話四年之後應驗。
後人多把這頓飯讀成婦人之仁。換個角度看也成立：他信的是戰場，不信桌上的算計。憑力氣贏了太多次，就會覺得力氣總能解決事情。
分封十八諸侯：他把天下切開，然後坐回彭城
二十七歲那年他分了天下，自立西楚霸王，沒有稱帝。
入關之後他殺子嬰、燒秦宮室、火三月不滅，收其貨寶婦女而東。范增等人勸他關中險固可都，他說富貴不歸故鄉，如衣繡夜行。勸者退而歎楚人沐猴而冠，被他烹了。
分封時他把劉邦封到巴蜀漢中，號漢王；三分關中封給秦降將以塞其道。自立為西楚霸王，王梁楚地九郡，都彭城。分封依的是誰跟他打過仗，不是誰守得住哪裏。
封完不到半年，田榮反於齊，陳餘反於趙，劉邦還定三秦。他在齊地陷了進去，劉邦趁勢東出。天下重新亂起來，只是這一次他在守，不在攻。
- 他要的
- 富貴歸故鄉，讓江東父老看見，所以放棄關中回彭城。
- 他放的
- 把劉邦封在巴蜀漢中，以為隔了棧道就困得住。
- 結果
- 分封半年天下復亂，他在齊地纏住，劉邦還定三秦東出。
彭城之戰：三萬人打垮五十六萬人
他一生最漂亮的一仗打在自己都城被佔之後。
劉邦聯合五諸侯兵五十六萬人，趁項羽在齊地攻下彭城，日置酒高會。項羽留諸將擊齊，自以精兵三萬人晨擊漢軍，日中大破之。漢軍卻走，相隨入穀、泗水，死者十餘萬。
漢軍南走山，楚又追擊至靈壁東睢水上，漢卒十餘萬人皆入睢水，水為之不流。劉邦帶着數十騎逃走，路上把兒女推下車，被夏侯嬰三次抱回。
這一仗說明他到最後都沒有輸過正面戰場。籤詩第一句人雖勇力不能當，不是說他打不過，是說打得過也擋不住。擋不住的那些 —— 糧道、諸侯的向背、身邊人走光 —— 一樣都不在戰場上。
他一仗接一仗地贏，人卻一個一個走了
范增走了，韓信走了，英布反了，剩下的都在對面。
陳平用反間，項羽疑范增與漢有私，稍奪其權。范增大怒求歸，行至彭城，疽發背而死。他身邊最能算的那個人，是自己趕走的。
韓信早年在他帳下做郎中，數次獻策不用，於是亡歸漢。英布本是他封的九江王，被隨何說反。鍾離眜、季布這些人到最後仍在，可整個天下的人力物力已經倒向另一邊。
漢四年，楚漢約中分天下，鴻溝以西為漢，以東為楚。約成，項羽引兵解而東歸，把扣着的人質送還。劉邦聽張良陳平之計，撕約回頭追擊。這一次他沒有再站住。
垓下：夜裏四面都是楚歌
兵少食盡，圍了幾重，半夜聽見漢軍營裏唱的是楚地的歌。
項王軍壁垓下，兵少食盡，漢軍及諸侯兵圍之數重。夜聞漢軍四面皆楚歌，項王大驚，說漢皆已得楚乎，是何楚人之多也。起而飲帳中。
有美人名虞，常幸從；駿馬名騅，常騎之。他悲歌慷慨，自為詩曰：力拔山兮氣蓋世，時不利兮騅不逝。騅不逝兮可奈何，虞兮虞兮奈若何。歌數闋，美人和之。項王泣數行下，左右皆泣，莫能仰視。
歌的第一句仍是力拔山兮氣蓋世。圍到這一步，他認的還是自己那身力氣，不順的是時勢。籤詩第二句莫恃英雄獨冠場，說的正是這種認法：全場最強的那一個，最容易只信自己那一樣。
烏江亭長把船靠了岸，他沒有上
二十八騎在東城迴旋，斬將刈旗，然後走到江邊。
突圍至東城，從者只剩二十八騎。追者數千人。他對騎兵說：吾起兵至今八歲矣，身七十餘戰，未嘗敗北，然今卒困於此，此天之亡我，非戰之罪也。今日固決死，願為諸君快戰，必三勝之。
分四隊四向，馳下斬將，復聚其騎，亡其兩騎耳。於是謂其騎曰：何如。騎皆伏曰：如大王言。他要證明的一直是這件事 —— 我沒有打輸。
至烏江，亭長檥船待，說江東雖小，地方千里，眾數十萬人，亦足王也，願大王急渡。他笑說：天之亡我，我何渡為。籍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，今無一人還，縱江東父兄憐而王我，我何面目見之。把馬賜給亭長，步戰，身被十餘創，自刎。年三十一。
太史公那句評語，落在天亡我三個字上
司馬遷寫他寫得動情，收尾一句也不留情。
《史記》把項羽列入本紀，是給了帝王的位置。太史公說他三年遂將五諸侯滅秦，分裂天下而封王侯，政由羽出，號為霸王，位雖不終，近古以來未嘗有也。這是承認。
接着筆鋒一轉：自矜功伐，奮其私智而不師古，謂霸王之業，欲以力征經營天下，五年卒亡其國，身死東城，尚不覺寤而不自責，過矣。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，豈不謬哉。
整篇評語壓在最後那三個字上。他到死都認為敗因在天，不在自己。籤詩四句從勇力一路寫到存亡，走的是同一條路：先看見力氣，再看見力氣擋不住的東西。
- 《史記·項羽本紀》會稽起兵、鉅鹿破釜沉舟、鴻門宴、垓下歌、烏江自刎，以及太史公那段評語，均出此篇。
- 《史記·高祖本紀》彭城之戰漢軍五十六萬潰於睢水、劉邦推兒女下車一節，可與項羽本紀互證。
籤詩四句：最後一句才是籤要說的話
前三句寫勇力，第四句把話全部收回來。
人雖勇力不能當 —— 力氣再大，有些事擋不住。莫恃英雄獨冠場 —— 不要仗着自己是全場最強的那一個。可挾泰山超北海 —— 就算真有挾泰山以超北海的本事。身心猶貴重存亡 —— 保全身與心，仍然比那本事要緊。
前三句一路把勇力墊高，第四句一下拉回地面。籤定中平而不是下下，這一點值得留意：籤沒有說這條路是死路，只說走這條路的人要記得替自己留一條退路。
烏江亭長那條船，就是籤詩說的存亡。船靠在岸邊，人也勸了，他沒有上。籤詩把話說到這裏為止，上不上船是人自己的事。
抽到第67籤的人，可以從項羽身上讀到什麼
他的問題不在打不過，在贏太多次之後不肯換一種贏法。
問事業與問前程的，這支籤主本事夠、路數偏。硬碰硬能贏一時，贏不了一局。范增走、韓信走、英布反，這些不是戰場上的損失，是他一直沒有當回事的那一面。
問人事往來的，籤面提醒的是別把人推遠。鴻門那頓飯他放走了對手，帳中那些勸他的人他一個個放走了。人走光之後，力氣再大也只剩二十八騎。
最要緊的是第四句。籤沒有勸人不要爭，勸的是爭到最後給自己留一條退路。船靠在岸邊時肯上船的人，這支籤才算讀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