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陽乘軒里的蘇家:三兄弟都學說話這門手藝
周人重工商,他學的是一門在洛陽不受待見的本事。
蘇秦字季子,東周洛陽乘軒里人,家中還有蘇代、蘇厲兩個兄弟,後來都以游說諸侯留下名字。洛陽的風氣是治產業、力工商,做買賣求二成利息,人人如此。蘇秦沒有做這一行,他東到齊國求學,師事鬼谷先生,學的是揣摩人心、當面說動一國之君的路數。
這門手藝的成本壓在出門那一刻。策士要備車馬、備行裝、備見人的體面,一路吃住全靠自己,說不動就一分回報也沒有。蘇秦帶着家裏能湊的錢出去,走了好幾年,一國一國遞上說辭,沒有一位國君用他。
十次上書:秦惠王一次也沒有應允
他挑中的第一個買家是秦國,理由是那裏兵強地險。
他先向周顯王進言。顯王身邊的人從小認得他,看不起這個鄰居子弟,話遞不上去。西入秦,向惠王說出一套并諸侯、吞天下、稱帝而治的方略。那幾年秦國剛殺了商鞅,朝上正厭煩辯士,惠王回了一句:羽毛沒有長滿的鳥,不能高飛。
蘇秦不肯走,前後十次上書。黑貂做的裘子磨破了,帶出來的百斤黃金花到見底,隨從遣散,車馬變賣。最後他綁着腿布、穿着草鞋,背書擔囊,一個人走回洛陽。史書寫他那時的樣子:形容枯槁,面目犁黑。
回家那一夜:妻不下織機,嫂不肯生火
一家人的態度,是他後半生所有算計的起點。
他推門進屋,妻子坐在織機上沒有下來,嫂嫂沒有替他生火煮飯,父母不同他說話。兄弟妯娌在旁邊笑:洛陽人做買賣求二成利,你丟下正經營生去耍嘴皮,窮成這樣,不是活該麼。
他坐下來自己嘆了一句:士人低頭讀了這麼多年書,換不來一官半職,讀得再多有什麼用。這句話沒有罵人,罵的是自己。當夜他把帶回來的書箱翻開,一部一部重看。
錐刺股:閉門一年,把《陰符》讀成一套買賣
他找出周書《陰符》,伏在案上讀了整整一年。
讀到夜裏犯睏,他拿錐子扎自己的大腿,血流到腳面上,扎完接着讀。這一年他沒有出門會客,也沒有再遞一封求見的書。到期年上,他說了一句:這一套可以拿去說當世的國君了。
所謂揣摩,是把每一國的地形、人口、糧產、鄰國的關係、國君心裏怕什麼想什麼,一條一條算清楚,見面時直接說到對方的痛處。從前他遞的是自己想講的,如今他遞的是對方要聽的。手藝沒變,換了做法。
從燕國開始:他在薊城門外等了一年多
第二次出門,他挑的是最弱最偏的那一國。
東到趙國,掌權的奉陽君不喜歡他。他轉去燕國,在薊城候了一年有餘才見到燕文侯。開口先算帳:燕國幾十年沒有見過敵兵入境,靠的是南邊有趙國擋着;秦國要打燕,隔着千里,趙國要打燕,只走百里。禍在肘腋,你卻只怕遠處。
話說到這裏,方案才出來:與趙結盟,六國連成一條線,燕國無患。文侯答得乾脆 —— 寡人的國小,請以國從。當場備下車馬金帛,送他去趙國。這是他第一筆成交,本錢是燕文侯的一句話。
一國一國說下去:六國連成一條線
趙、韓、魏、齊、楚,他挨個走過去,用的是同一個算式。
到趙國時奉陽君已死,趙肅侯聽完當場給他百乘車、千鎰黃金、百雙白璧、千匹錦繡,讓他拿去約諸侯。對韓宣王,他把地形兵器數了一遍,末了說一句:寧為雞口,無為牛後 —— 韓王臉色一變,按劍仰天嘆氣,答應了。
魏襄王、齊宣王、楚威王三家跟着入約。六國從合并力,蘇秦做從約長,六國的相印都掛在他身上。這一趟走完,他從一個回家沒飯吃的人,變成秦國十五年不敢出函谷關的那個原因。
- 說周顯王
第一次進言,顯王左右從小認得他,看輕這個同鄉子弟,話沒有遞上去。
- 十上秦王
西入秦說惠王,前後十次上書不用,裘敝金盡,形容枯槁而歸。
- 閉門期年
得周書《陰符》伏讀一年,困則以錐刺股,血流至足,揣摩既成再出門。
- 燕文侯首肯
候見歲餘,說以趙為燕之南蔽,文侯請以國從,資車馬金帛送他入趙。
- 六國從合
趙、韓、魏、齊、楚依次入約,他為從約長,并相六國,北報趙王。
過洛陽:嫂嫂伏在地上不敢抬頭
同一條巷子,同一家人,隔了幾年。
他北上向趙王覆命,路過洛陽。隨行車騎輜重排開,各國派來送行的使者一批接一批,排場像個諸侯。周顯王聽說他要過境,先派人清道,再遣使到郊外犒勞。
到家門口,兄弟妻嫂側着眼不敢正視,跪伏在地上侍候他吃飯。他問嫂嫂:從前那樣傲慢,如今這樣恭敬,是什麼道理。嫂嫂把臉貼着地面答:見季子位高金多。
他嘆了一句:同一個人,富貴時親戚都怕他,貧賤時親戚都輕看他,何況外人。跟着又說:我要是在洛陽城外有二頃好田,今天哪裏會佩六國相印。說完散千金分給宗族朋友,當年借他百錢的人得了百金。
- 他第一次出門帶的是自家湊的盤纏,第二次出門的路費由燕文侯所出,此後一路由諸侯供給。
- 六國之約靠的是同一套算式:把秦國擺在遠處,把鄰國的威脅擺在眼前,再把六家綁成一條線。
- 從約長不是官職,是六國共推的召集人,他手上握着六國相印,卻沒有一國的兵。
- 散千金分給宗族朋友那一筆,是他對回家那一夜的了結,賞的是舊債,也是舊氣。
縱約散了:秦國只用了一個人一句話
六家綁在一起靠的是互信,拆開它不需要打仗。
秦惠王派犀首去齊國與魏國遊說,勸兩家合兵伐趙。齊、魏動了手,趙肅侯回頭責備蘇秦:你的約呢。他答不上來,只能請命出使燕國,說要替趙國報復齊國。他一離開趙國,六國之約散得乾淨。
他在燕國也站不穩。有人在燕易王面前告他是反覆賣國之臣,他一度交還職事。後來燕王發現他與先王的夫人有私情,反倒待他更厚 —— 這種厚待比治罪更教人害怕,他開始替自己找退路。
齊國的那把匕首,和他替自己想的最後一計
他假裝得罪燕王逃到齊國,齊王拜他為客卿。
他對燕易王說:我留在燕國,燕國重不起來;我到齊國去,燕國就重了。於是佯作獲罪出奔,齊宣王收他做客卿。到齊湣王時,他勸齊國厚葬先王以顯孝道,大修宮室苑囿以顯得意 —— 每一條都在耗齊國的家底,替燕國省力。
齊國大夫裏有與他爭寵的,派人在路上行刺。刀子沒有捅死他,人斷了氣息之前還撐着回去。齊王派人捉拿兇手,捉不到。他在榻上給齊王出主意:等我死了,把我車裂於市,宣告蘇秦為燕國在齊作亂,兇手自己會出來領賞。
齊王照辦。殺他的人果真上門邀功,被就地誅殺。他死後那些替燕謀齊的事一件件揭開,齊國才明白上了當。司馬遷替他說過一句公道話:這個人從閭巷起家,連六國之縱,智謀有過人處,不該只留一個惡名。
第10籤的出典:浮雲障月,玉匣裏的那口劍
籤題寫不第,寫的是他被擋住的那幾年。
一輪月鏡掛空中,說的是本來有光;偶被浮雲障叠重,說的是光被擋住,不是沒有光。籤題「不第」二字落在第一次出遊上:周顯王的近臣看輕他,秦惠王十次不用他,趙國的奉陽君不見他,三處全是門檻,不是本事的問題。
第三句玉匣何時光氣吐,用的是寶劍藏於匣中、劍氣沖天的舊說。第四句誰人借我一狂風,把出路寫成外力 —— 風要別人來借。蘇秦的那陣風是燕文侯的一句請以國從,等了一年多才等到。
- 《戰國策·秦策一》「說秦王書十上而說不行,黑貂之裘弊,黃金百斤盡」與錐刺股一節同出此篇,是第10籤所寫的困局。
- 《史記·蘇秦列傳》自出遊困歸、燕文侯資之、六國從合、并相六國、齊人刺之而以車裂求賊,兩支籤的人事全在此傳。
- 《史記·張儀列傳》記秦遣犀首欺齊、魏共伐趙,蘇秦去趙而從約解,是第79籤富貴如春夢那一層的來由。
第79籤的出典:秉笏當朝,到死惟留土一坏
籤題寫封相,籤詩卻把眼睛放在墳頭上。
富貴有如春夢熟,說的是他佩六國相印那一段:車騎輜重擬於王者,周天子清道相迎,親族伏地取食。這一切維持了幾年,秦國派一個人去齊、魏走一趟就散了。第三句任他秉笏當朝立,語氣是旁觀的,看着別人站在朝堂上。
第四句到死惟留土一坏,落在他車裂於市的結局上。籤詩沒有勸人不做事,勸的是不要把一生押在位子上。同一個蘇秦,第10籤是他一無所有的時候,第79籤是他什麼都有的時候,兩支籤品都定作中平。
- 第10籤的位置
- 困在門外的階段:本事有,門路無,等的是一陣借來的風,急也急不出結果。
- 第79籤的位置
- 站在高處的階段:得到的比想像中多,站得住的時間比想像中短,勸的是留一手退路。
- 兩支合起來看
- 一個人一生的兩頭都是中平,說明籤品看的是局面的形狀,不是那一年的風光。
抽到第10籤或第79籤的人,可以從蘇秦身上讀到什麼
一支勸你先改做法,一支勸你別把身家押在位子上。
抽到第10籤問功名、求職、投標的,籤意主暫時被壓。浮雲叠重是外面的事:主事的人另有考量,門路一時走不通。蘇秦閉門那一年沒有去求人,改的是自己遞出去的東西 —— 從說自己想講的,改成說對方要聽的。這一支籤要的是這種改法。
抽到第79籤問事業高峰、問要不要接一個位子的,籤意在提醒代價。他佩六國相印時沒有一國的兵,靠六家互信撐着,秦國拆它只用了一個使者。位子越高越要問一句:撐着它的是什麼,那樣東西在誰手上。
兩支籤都不主大凶。第10籤的人要等風,也要在等的時候把劍磨好;第79籤的人要用事,也要記得手裏的東西是借來的。蘇秦一生輸在最後一步:他替齊王設計抓兇手的計謀成了,替自己找退路的計謀沒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