代王劉恆:母親出自織室,封地在北邊
薄姬原是魏王豹的姬妾,魏亡入漢宮織室。一次侍寢生下劉恆,此後母子在宮裏沒有分量。
高祖入宮見織室的女子,薄姬得幸一夜,此後再沒有被召。她生的兒子排行第四,在一群皇子裏不顯眼。這種不顯眼後來救了她們母子的命。宮中爭寵的那一批人,往後十幾年裏一個一個被清走。
高帝十一年,八歲的劉恆封代王,都晉陽。代地在雁門一線,北接匈奴,冬天冷到滴水成冰,農時短,兵事多。這樣的封地在諸王眼裏是苦差。薄姬跟着兒子就國,母子離開長安那年,宮裏沒有人替他們送行。
呂后當政的那十五年,他在代地把自己收了起來
長安每隔一兩年就傳來一個劉姓諸王的死訊。代王的做法是不上書、不請封、不進京。
趙王如意被鴆死,趙幽王友被幽禁餓死,趙共王恢自殺,劉邦八個兒子折了大半。呂后要把代王調去做趙王,那是死地。劉恆謝辭,說願守代地為邊藩。這一句推辭救了他一命。
十五年裏他在晉陽做的事,一半是屯田,一半是備邊。他沒有大修宮室,沒有招賓客,沒有在長安留耳目。母親薄姬管着內宅,行事收斂到近乎寒素。有人看不起這一家,看不起這件事本身就是保護。
使者到晉陽:這頂皇冠接還是不接
呂后崩,周勃陳平誅諸呂,派人來迎代王入京繼位。代王府裏吵了三日。
郎中令張武主張推辭,理由是漢廷大臣都是高帝時的猛將,善用兵、多詐謀,這封信未必安好心,不如稱病觀望。中尉宋昌反駁:劉氏宗室已被清乾淨,天下歸心,大臣要立的是劉氏子孫,代王居長且賢,該去。
劉恆沒有當場拍板。他先問母親,薄姬也拿不定。他命人卜龜,兆得大橫,卜者釋為大橫庚庚,余為天王,夏啟以光。卜完他還是不走,先遣舅父薄昭到長安見周勃,把話問清楚。薄昭回報無異,車駕才起。
渭橋上那句「王者不受私」
車到長安城外的渭橋,群臣拜迎。太尉周勃上前,說有話要單獨稟報。
宋昌接過話頭:太尉所言若是公事,就在這裏當眾說;若是私事,王者不接受私下的話。一句話把場面定住。周勃只好跪呈天子璽符。劉恆推辭,說到代邸再議。當日入代邸,群臣三次勸進,他三次辭讓,第四次才受。
當夜入未央宮。他做的第一件事是連夜任命宋昌為衛將軍,領南北軍;張武為郎中令,行殿中。宮門與禁軍在天亮之前換了人。這一手安置與白天渭橋上的謙讓是同一件事的兩面。
即位頭幾年的詔書:把幾條老律砍掉
他沒有先辦人,先辦的是律條。連坐、誹謗、妖言三項,兩年之內去掉。
收孥相坐律規定一人犯法,妻子兒女沒入官府為奴。他下詔廢掉,理由寫得直白:法正則民愨,罪當則民從,牽連無辜不是治民的辦法。誹謗妖言令也在同一批廢掉,此後臣民議論朝政不再入罪。
十二年下詔開放關梁,去除通行的傳符。十三年除肉刑。這些詔書的共同處在於減法:拿掉一條律,不添一條新的。二十三年下來,漢家的刑獄比高祖、惠帝兩朝鬆了一大截。
緹縈上書,肉刑就此廢掉
齊國太倉令淳于意獲罪當刑,押解長安。他沒有兒子,小女兒緹縈跟着囚車進京。
緹縈的上書寫得短:人死不能復生,肢體斷了接不回去,即使日後想改過也無路可走。她請求沒身為官婢,替父親贖罪。書遞上去,文帝看完,下詔廢除黥、劓、刖三種肉刑,改為笞刑與髡鉗。
這道詔書留下一個尾巴:笞數定得高,五百、三百笞打下去,人死在杖下的不在少數,比舊刑不見得輕。到景帝時兩次減笞數,又定下笞杖的尺寸與行刑的規矩,這件事才算辦完。父子兩代接力補一條律,這是文景之治的常態。
- 除收孥相坐律:一人犯法不再牽連妻子兒女沒入為奴。
- 除誹謗妖言令:臣民議論朝政不再構成罪名。
- 除黥、劓、刖三種肉刑:改為笞刑與髡鉗,緹縈上書是直接由頭。
- 開關梁、去傳符:關口不再查驗通行憑證,商旅與流民往來鬆開。
親耕籍田,田租從十五稅一減到全免
他在長安城南開了一塊籍田,每年春天下地扶犁。皇后在北宮養蠶。
二年下詔勸農,開籍田,親率群臣執耒。這件事有做樣子的成分,也有實在的一面:籍田的收成用作宗廟粢盛,年成好壞皇帝看得見。同一年他下令減田租之半,由十五稅一改為三十稅一。
十三年他索性全免田租,一免十二年。到景帝二年才恢復三十稅一,此後成為漢家定制。免租那些年國庫靠算賦與鹽鐵之利撐着,倉裏的粟堆到溢出來,串錢的繩子朽斷。這是史書寫文景年間常用的兩個畫面。
- 前180年
呂后崩,周勃陳平誅諸呂。閏九月代王入未央宮即位,是為文帝。
- 前178年
開籍田親耕,下勸農詔;減田租之半,十五稅一改為三十稅一。
- 前167年
緹縈上書,詔除黥劓刖三種肉刑,改行笞刑與髡鉗。
- 前167年後
全免天下田租,此後十二年不收;同期屢下養老詔,八十以上月賜米肉。
- 前158年
匈奴大入邊,三軍屯衛長安。文帝親自勞軍,至細柳營被軍門攔下。
- 前157年
六月崩於未央宮,年四十六。遺詔天下吏民臨喪三日皆釋服,葬霸陵。
露臺值一百金,他把這筆錢退了回去
他想在宮中起一座露臺,召工匠來算價。工匠報上來一百金。
他問了一句:一百金是多少人家的家當。左右答:中等人家十戶。他把圖收起來,說先帝的宮室我還嫌大,不敢再造這個。露臺沒有動工。在位二十三年,宮室、苑囿、車騎、服御沒有添過一件。
他所寵的慎夫人穿的衣裳不拖地,帷帳上不繡花。修霸陵的時候他交代全用瓦器,不許用金銀銅錫作裝飾,山陵依着原來的山勢,不另起墳堆。這幾條寫在遺詔裏,也照着辦了。
- 同時代諸侯王的排場
- 淮南王、濟北王一路修苑囿、養門客、私鑄錢,兩人先後謀反,家業一併沒收。
- 文帝的用度
- 二十三年不添宮室車馬,寵姬衣不曳地,帝陵只用瓦器,不起封土。
- 落到籤意上
- 第11籤是上吉,吉在能守。柳條年年抽新枝,靠的是根不動,不是枝長得快。
細柳營:他在軍門外被攔住,回頭說了一句真將軍
匈奴大舉入邊那年,三支軍隊屯衛長安。他親自去勞軍,三座軍營走了一遍。
劉禮駐霸上,徐厲駐棘門,兩處的營門一開,天子的車駕直接馳進去,將軍下馬迎送。到細柳,前驅先到,守門的都尉不放行,說軍中只聽將軍的令,不聽天子的詔。皇帝的使者持節進去通報,周亞夫才傳令開壁門。
門開之後,守門的士吏又攔一句:軍中不許車馬疾馳。天子按住轡頭,馬走成一步一步的碎步。到了中軍帳前,周亞夫披甲執兵,拱手道:穿着甲冑的人不行跪拜之禮,請以軍禮相見。文帝在車上俯身答禮,勞軍完畢就走。
出了營門,隨行的人都替天子不平。文帝說了一句:這才是真將軍。霸上與棘門那兩處像小孩子玩鬧,敵人來了一襲就破,周亞夫的軍隊誰動得了。一個月後三軍撤圍,他回宮就把周亞夫記在心裏。臨終交代太子:日後有急事,周亞夫可以帶兵。
收場:遺詔短喪,霸陵不起墳
後元七年六月他病死在未央宮,四十六歲。遺詔寫得長,講的都是身後怎麼省事。
詔裏說天下吏民臨喪三日就脫孝服,不許禁婚嫁、禁祭祀、禁飲酒食肉,宮中的女子放歸家。當時服喪要三年,這道詔書把它砍成三日,後世稱為短喪之制。他自己給的理由是不願拿死人的事去累活人。
他在位二十三年,沒有開疆,沒有大征伐,對匈奴用和親,對南越用一封書信換回趙佗去帝號稱臣。太子劉啟接手的是一個倉廩充實、刑獄寬鬆的漢家。廟號太宗,諡孝文,父子兩代合稱文景之治。
籤詩四句的出典:三眠的人柳與紫燕
四句寫的是漢苑的春天,柳、燕、風三樣東西湊在一起,落點在一個「憐」字。
首句「楊柳垂隄鎖綠烟」寫堤上柳色成煙。第二句「日長三起又三眠」用的是漢苑人柳的舊說:苑中有柳,形狀像人,一日之內三眠三起,因此叫人柳。這一條記在《三輔故事》裏,是漢家宮苑的物事,與籤題扣得緊。
第三句「往來紫燕紛飛舞」,紫燕在字面上是燕子。《西京雜記》另記文帝自代地還京時帶回九匹良馬,號稱九逸,其中一匹就叫紫燕騮。籤詩用這兩個字,畫面與人事各有一層。
第四句「嬝娜迎風倩我憐」把主語交還給看柳的人。柳條軟,風一來就俯,人站在堤上看着,動了憐惜的念頭。上吉籤定在這裏,說的是一種看得下去、也過得下去的日子。
- 《三輔故事》人柳漢苑有柳狀如人形,號曰人柳,一日三眠三起。第二句「日長三起又三眠」用此,正是漢家苑囿之柳。
- 《西京雜記》文帝九逸文帝自代還,有良馬九匹,號九逸,其中一匹名紫燕騮。可與第三句「往來紫燕」參看。
- 《史記·孝文本紀》代王入立、渭橋受璽、減租廢刑、露臺百金、遺詔短喪諸事所出,是這一篇的骨幹。
- 《史記·絳侯周勃世家》細柳營文帝勞軍細柳,軍門不得入,出而稱周亞夫真將軍。籤題「賞柳」一義可繫於此。
抽到第11籤的人,可以從漢文帝身上讀到什麼
上吉籤,吉在安穩,不在爆發。柳條靠根活着,不靠風。
問前程的,這支籤主緩進。好機會會找上門,來的時候人要沉得住。代王接到迎立的信沒有立刻動身,先卜龜,再派舅父去問,最後到渭橋才受璽。籤意在這裏偏向:越是天上掉下來的事,越要多問一道。
問家宅與問財的,看露臺那一百金。他把工匠算好的價錢與十戶人家的家當放在一起比,然後收起圖紙。手裏有錢的時候能停手,這是這支籤的實在處。開銷壓下來,家底才留得住。
問用人的,細柳營那一段是現成的例子。被下屬攔在軍門外,天子沒有發作,出門說了一句真將軍,臨終還記得把這個人交給兒子。看人不看態度看本事,第11籤在人事上給的就是這條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