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涌村的菜擔子:狀元少年時挑的那副擔
他家在南海黎涌,父親走得早,母親織布,他每日挑菜入城,賣完再繞到書塾的窗外站着。
倫文叙字伯疇,號迂岡,南海黎涌人。家裏靠母親一台織機與他一副菜擔維持。天未亮出門,走三四里路入城,把一擔青菜分給街市上的鋪戶,換回米與鹽,再挑空籮筐回村。城裏的私塾就在賣菜那條巷子後頭,他把籮筐放在牆根,站在窗外聽先生講書。
塾師發現窗外站着個孩子,叫進門考了幾句,答得上來。此後免了他的束脩,准他坐在最後一排聽課,只要他把當日的菜賣完。鄉里有人替他湊筆墨紙硯。他讀書的起頭不在書香門第,在一副菜擔與一扇窗。
三十二歲之前:一年一年落在榜外的日子
鄉試那一關他過了,再往北走的那一段路,走了好幾個來回。
明代科舉分三級:鄉試取舉人,會試取貢士,殿試定甲第。倫文叙中了舉人,取得赴京的資格,此後幾年在廣東與京師之間往返。京城遠,盤纏靠親友湊,落第之後仍舊原路走回,回到黎涌那間屋。
在鄉的日子他替鄉塾授課,替人謄寫文書,晚上讀自己的書。同鄉見他年紀漸長,勸他就近謀一個館席安身,他沒有應。這幾年在他一生裏不出名,籤詩一個字也沒有寫,可是弘治十二年那一場考的就是這幾年攢下來的東西。
有一次落第之後走的是水路,從通州上船,沿運河南下,過長江再轉陸路,前後兩個多月。同船的舉子有人半途改了主意,回鄉捐一個小官了事。倫文叙沒有動這個念頭。他把落第的卷子帶回黎涌,逐篇改過,改完再謄一遍收起來。
弘治十二年己未科:會試第一,殿試第一
二月一場,三月一場,一年之內他把兩個第一都拿了下來。
弘治十二年二月,禮部主持會試,倫文叙居第一,是為會元。三月殿試在奉天殿前,皇帝親策,讀卷官定甲第,他列一甲第一名,狀元及第。連中兩元,這是明代廣東士人頭一次。
放榜之日在長安門外張黃榜,唱名之後賜宴禮部,狀元領新科進士謝恩。按制授翰林院修撰,從六品。從黎涌的菜擔子到翰林院的公廨,中間隔的是二十多年與一張榜。
- 少年在鄉
生於南海黎涌,父亡家貧,挑菜入城為生,於私塾窗外聽講,得塾師免其束脩。
- 鄉試中式
取中舉人,得赴京會試之資格,此後數年往返廣東與京師,數次落第仍舊回鄉。
- 弘治十二年二月
禮部會試取貢士,倫文叙居第一,是為會元,時年三十二。
- 同年三月
殿試列一甲第一名,狀元及第,長安門外張榜唱名,按制授翰林院修撰。
- 登科之後
入翰林掌修國史、充經筵講官,正德年間遷右春坊右諭德,掌東宮講讀。
藍袍改換錦衣:第73籤寫的就是這一日
籤詩四句沒有一句寫他讀書,四句全落在放榜之後那一段路上。
夾道花香襯馬蹄,寫的是新科進士打馬遊街。藍袍改換錦衣歸,藍袍是生員的衣裳,錦衣是登第之後的公服,一句話說完身分的更換。滿街紅粉皆爭羨,寫街邊看熱鬧的人。翹首芳名雁塔題,把姓名落到榜上。
四句合起來是一日之內的事:出門、換衣、被看見、名字留下。籤定上上,定的是這一日的成色。倫文叙走到這一日用了三十二年,籤詩把那三十二年略去,只留最亮的一段。
翰林院那十四年:修國史,進講經筵
狀元的下一站是翰林院修撰。他在京城做了十四年文字工夫,官階升到右春坊右諭德。
翰林院修撰掌修國史、記注起居,替朝廷草擬文字。倫文叙進院之後領的是這一路差事,後來充經筵講官,替皇帝講書。正德年間遷右春坊右諭德,管的是東宮講讀,教的是儲君。
經筵是定日子的差事。每月逢二、逢十二、逢二十二開講,講官立在御案側旁,講《四書》一章,續講《通鑑》一段。輪到他的日子照例先寫講章,前一夜背熟,第二日在殿上不看稿。這種活計不出名聲,做的是穩。
這十四年沒有大起大落。他不結交權要,也不在朝爭裏選邊。同鄉入京的士子多來拜訪,他把人請進屋談文章,談完仍舊送到門口。正德八年卒於京師,年四十七,歸葬南海。
三個兒子:一個解元,一個榜眼,一個進士
他走之後,倫家在廣東的名聲又響了一次,靠的是三個兒子。
長子倫以諒,廣東鄉試第一,是為解元。次子倫以訓,嘉靖五年會試第一、殿試第二,榜眼及第。三子倫以詵也中進士。父子四人先後登科,鄉里稱一門四進士。
倫文叙自己拿的是會元與狀元,倫以訓拿的是會元與榜眼,父子兩代四次坐上第一。南海到今日仍有倫家的祠與坊。第73籤那一日的光,在他家裏應了兩代。
倫以訓中榜眼那年,父親已經走了十三年。消息傳回南海,族人在祠堂前擺酒三日。有老人記得二十多年前巷口那副菜擔,說當日誰也沒有算到黎涌會出這樣一門。
第75籤說的那一段:家貧的時候,妻子走了
婚姻豈可厭家貧 —— 籤詩第一句就把話挑明,說的是他發跡以前的家事。
他成親的時候還在挑菜。屋是租的,米按日買,過年沒有新衣。妻子娘家嫌這門親事窮,來人勸過一次,勸過兩次。第三次她跟着回了娘家。文書寫下,兩家從此斷了往來。
離開之後那幾年,他仍舊挑菜,仍舊讀書。屋裏少了一個人,燈照樣點到半夜。同鄉勸他再娶,他說等榜下來再講。榜下來的那一年,事情已經不由他一個人說了算。
這一段在他一生裏最不好看,也最要緊。籤詩第二句寫文叙夫妻兩拆分,說的就是這件事。第73籤的花香馬蹄之前,先有這一間冷屋。籤譜把兩件事分成兩支籤,號碼隔了兩位,中間隔的是二十年。
戲妻樓:一句玩笑收不回來
他中了狀元回鄉,舊人來認。那一日在樓上,話說得重了一層。
錦衣歸鄉那年,前妻聽見消息,趕到他落腳的樓下求見。左右把人帶上樓。他坐着沒有起身,先把當年那紙文書提了一句,又說了幾句舊事。滿座跟着笑。
她從樓上下來的時候踩空了。籤詩第四句寫戲妻樓墜自亡身,說的是這一墜。第75籤定下下,不是因為他中不了狀元,是因為狀元中了之後,他在樓上多說了那幾句。
那一日在座的人事後說法不一。有人說他只提了文書兩個字,有人說他把當年來勸的話學了一遍。傳到後來,粵劇的班子把這一折排成戲,樓、笑聲、一聲響,三樣缺一不可。籤詩取的就是這一折。
同一個人,一支上上,一支下下
第73籤與第75籤隔了兩個號碼,講的是同一個人前後不到一年的兩件事。
籤譜取人物,取的是段落,不是一生。第73籤取放榜那一日,人在最高處,四句全是亮的。第75籤取放榜之後那一場相見,人還在同一個高處,四句全是暗的。位置沒有變,事情變了。
兩支籤擺在一起才看得出籤譜的用意:登科不保平安,站得高的人,一句話的分量比從前重。抽到第73籤的人若把上上讀成從此無事,第75籤就是後半段。
- 第73籤取的那一日
- 放榜、遊街、換衣、題名。人在一生的最高處,四句全寫外面的熱鬧,籤定上上。
- 第75籤取的那一日
- 同一年錦衣歸鄉,樓上一場相見,一句舊話換來一條命,籤定下下。
- 兩籤之間隔的東西
- 不是本事,是說話的分寸。位置抬高之後,同一句玩笑落到人身上的重量已經換了。
兩支籤詩的用典:雁塔題名與龍虎榜
第73籤與第75籤各借了一個舊詞,一個寫題名,一個寫發榜。
雁塔題名出唐代。新科進士放榜之後在曲江宴飲,再到慈恩寺大雁塔下題名。白居易寫過慈恩塔下題名處,十七人中最少年。這個舊俗到明代已不施行,籤詩借它的字面說姓名入榜。
龍虎榜出唐貞元八年那一科。陸贄知貢舉,韓愈、歐陽詹、李絳同榜登第,時人稱為龍虎榜。第75籤第三句寫一旦首登龍虎榜,指的是倫文叙所中的己未科。兩支籤各用一個舊詞,落點都在同一張榜上。
- 唐代雁塔題名舊俗新進士放榜後於慈恩寺塔下題名,白居易有慈恩塔下題名處、十七人中最少年之句。第73籤末句借此寫姓名入榜。
- 唐貞元八年龍虎榜陸贄知貢舉,韓愈、歐陽詹、李絳等同榜登第,時人稱之為龍虎榜。第75籤第三句借此詞指倫文叙所中的己未科。
- 黃大仙第73籤與第75籤兩支籤同用一人:一取放榜之日,一取發跡之後的一場相見,籤品一為上上,一為下下,合看方見籤譜取意。
抽到第73籤的人,可以從倫文叙身上讀到什麼
上上籤說的是結果會公布,沒有說公布之後的日子由誰來過。
問考試、問升遷、問評審的,這支籤主結果落定,姓名會被寫進名單。倫文叙拿的是有名額、有程序、有放榜日的那種第一。籤意在這一點上不含糊:先把該交的交齊,日子到了自然唱名。
上上籤最怕人讀成從此不必走路。倫文叙登科那年三十二歲,此後在翰林院坐了十四年,一日一日修國史、講經筵,才有後來三個兒子接着上榜。放榜是一日,日子是十四年。
- 這支籤主結果公布:先確認程序、日期與名額,再談喜訊。
- 上上不取消準備。倫文叙三十二歲登科,前面壓着二十年菜擔與燈火。
- 錦衣是新差事的開頭,不是終身的獎牌。翰林院那十四年才是登科的正文。
- 家裏有人陪你走過窮日子的,放榜之後先想他,這是第75籤替第73籤補的一句。
抽到第75籤的人,該看的是樓上那一句玩笑
下下籤不是說事情做不成,是說事情做成之後有一樣東西會塌。
問婚姻、問舊人、問是非的,這支籤面最冷。籤詩四句由貧寫到榮,再由榮寫到死,轉折全在第三句與第四句之間。倫文叙中榜之前那間冷屋沒有出事,出事的是中榜之後那一句話。
籤意勸的是留口。當年那紙文書已經寫了,再提一次不多一分道理,只多一分難堪。人站在樓上說話,聽的人退無可退。第75籤把這件事寫成一場墜落,是要抽到的人在開口之前先想後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