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建十四年,他在兄弟的刀下接位
父親的靈前,弟弟的刀砍在他頸上。皇帝這個位子,他是負着傷坐上去的。
陳叔寶是陳宣帝的長子。太建十四年宣帝崩,靈前舉哀時,弟弟始興王陳叔陵抽出切藥的刀砍向他的脖子。他倒在地上,母親柳太后與乳母樂安君撲上去護住,刀又落在乳母手臂上。亂中他被人拖進承香閣,門一關,血流了一地。
叔陵當日就被平定,斬於府中。叔寶傷未癒,在偏殿受百官朝賀。這是他做皇帝的第一天。往後七年,他再沒有遇過這樣近的刀,卻把江南整個丟了。
他接手的這半壁江南,本來剩下多少
陳是南朝四代裏疆域最小的一個,先天就不夠。
南朝四代,宋、齊、梁、陳,一代比一代小。梁末侯景之亂把建康燒成白地,江陵又被西魏攻破,人口與典籍一併北去。陳霸先起兵收拾殘局,立國時所轄不過長江以南、嶺南一帶,北邊的淮南在宣帝手上得而復失。
叔寶接的就是這樣一副底子:兵不足、糧不豐、北邊有一個剛剛統一北方的隋。這些不是他造成的。籤詩第一句寫隋滅陳時戰伐紛,戰伐兩個字落下來的時候,勝負已經不在他一個人手上。
只是後面七年他做的事,把本來就窄的那點餘地又收窄了一截。三座沉香閣、一千多個唱歌的宮女、壓在中書省不上報的邊書,都是那七年裏一件一件添上去的。
臨春、結綺、望仙:三座樓和樓上的人
至德二年他在光昭殿前起三閣,高數十丈,門窗欄檻全用沉香檀木。
三閣的名字叫臨春、結綺、望仙。他自己住臨春,張貴妃住結綺,龔、孔二貴嬪同住望仙。閣間架複道相連,往來只走樓上。窗牖壁帶都用沉檀,飾以金玉珠翠,風一過,香聞數里。
閣下積石為山,引水為池,種的是奇花異卉。每逢宴集,妃嬪與狎客同坐,命後宮才學之士作詩,選其中艷麗的譜成新曲,教宮女千餘人分部迭唱。歌聲從閣上下來,一夜不斷。
史書把這幾座樓一寸一寸寫下來。這樣寫不是為了鋪張,是為了讓後人算一筆賬:這些沉香木、這些珠翠、這一千多個唱歌的宮女,都是從那半壁江南收上來的。
- 臨春、結綺、望仙三閣建於至德二年,高數十丈,門窗欄檻俱用沉檀。
- 閣間以複道相連,帝與妃嬪往來不下樓,等於把朝政隔在樓外。
- 宴集時選妃嬪與狎客所作艷詩譜曲,宮女千餘人分部迭唱,通宵不歇。
- 營建與供養的開支出自陳境賦稅,而陳的疆域是南朝四代中最小的。
張麗華:十歲入宮的織席女,後來坐在他膝上議事
籤詩第二句的妖媚,指的是她。史書給她的位置卻不止是寵妃。
張麗華出身兵家,家貧,父兄以織席為生。十歲入宮,為龔貴嬪侍兒。叔寶那時還是太子,見了她,說話之間就留了心。她生下太子陳深,後拜貴妃。
《南史》記她髮長七尺,光可鑑人,性聰慧,記憶力極好。叔寶怠於政事,百司啟奏都在張貴妃膝上決定;他抱着她坐在膝前,內外宗族的請託由她轉達,宦官與外戚相為表裏,賣官鬻獄,江南人稱之為妖。
把亡國全記在一個十歲入宮的女子頭上,這筆賬算得不公道。可她坐在那個位置上決事,這一點史書也沒有替她掩。籤詩用「都因妖媚閉明君」六個字帶過,明君兩字是反話。
《玉樹後庭花》:一首曲子背了一千多年的罪名
詞是他寫的,曲是宮裏譜的,罵名是後世追加的。
他自製新詞,其中一首叫《玉樹後庭花》,有句「玉樹後庭花,花開不復久」。當時只是宴上助興的艷曲,唱的是花開不久,未必存了什麼預言的心思。
陳亡之後,這首曲子成了亡國之音的代名詞。唐人杜牧夜泊秦淮,寫下商女不知亡國恨、隔江猶唱後庭花,把它釘死。從此提起陳後主,先想起的是這首歌。
一首曲子擔不起一個朝代。把陳送掉的是那七年裏沒有做的事:邊備不修、賦斂不節、忠諫不聽。歌只是同一段日子留下的聲音。
江北那邊,隋文帝已經備了八年
開皇元年隋代周,第二年就在議伐陳,中間只等一個時機。
楊堅代周稱帝那一年,陳叔寶剛好即位。北方統一,南方換主,兩件事撞在同一年。隋朝先平突厥,再修運河屯糧,又用高熲之計,每逢陳的農收季節就陳兵江北作勢欲渡,陳人徵兵防守,農時就此耽誤。
臨戰前隋文帝下詔數陳後主二十罪,抄成三十萬紙,散發江南。詔書裏那句我為百姓父母,豈可限一衣帶水不拯之乎,把伐陳說成救民。話說得漂亮,兵也是真的。
陳這邊的反應是不信。隋軍屢次陳兵,陳人習以為常;邊將幾次告急,奏章被壓在中書省不上報。等到真的渡江,建康城裏還有人以為又是虛張聲勢。
- 開皇元年
楊堅代周稱帝,北方統一。同年陳叔寶即位,兩件事撞在一起。
- 開皇二年
隋議伐陳,因突厥未平而暫停,先修運河、屯糧、練水軍。
- 開皇七年
隋滅後梁,江陵入隋,陳的上游門戶自此洞開。
- 開皇八年冬
隋以晉王楊廣為元帥,發兵五十一萬八千,分八路臨江。
- 開皇九年正月
賀若弼自廣陵渡京口,韓擒虎自橫江渡采石,兩路夾擊建康。
韓擒虎進朱雀門那一天,宮裏還在飲酒
五百人從采石渡江,一路走到建康城下,沒有遇上像樣的抵抗。
開皇九年正月,韓擒虎率五百人夜渡采石,守將醉臥,一鼓而下。姑孰、新林接連失守,他直趨朱雀門。同時賀若弼在鍾山南麓大破陳軍,任忠出降,引隋兵入朱雀航。
叔寶這幾日的舉動,史書一條一條記着:任忠勸他出戰,他不聽;邊報一日數至,他把奏章擱下;隋軍已入城,他還在說「王氣在此,齊兵三來、周師再來,無不摧敗,彼何為者耶」。話說完,左右都散了。
景陽殿的那口井,後來叫胭脂井
籤詩最後一句寫的就是這裏。井不深,卻是他退到的最後一處。
宮人四散,叔寶帶着張貴妃、孔貴嬪逃入景陽殿後的一口枯井。隋軍到,往井裏喊,沒有人應;作勢要投石下去,井中才有人出聲。用繩子吊上來,繩重得反常,拉上來一看,三個人吊在一根繩上。
後世傳說井欄石上有胭脂痕,是三人擠上來時蹭下的,這口井因此叫胭脂井,也叫辱井。傳說不必坐實,那道痕是後人替這段故事添的一個記號。
張貴妃隨後被斬於青溪。長史高熲說的是「昔太公蒙面以斬妲己,今豈可留麗華」。一個十歲入宮的人,就這樣被安在了妲己的位置上。
- 籤詩寫的
- 井裡胭脂隱玉人 —— 敗到最後,人只剩一口井可以躲。
- 史書記的
- 宮人四散,三人共一繩被吊出枯井,隋軍在旁看着。
- 後世添的
- 井欄的胭脂痕與辱井之名,是替這段故事留下的記號。
到了長安之後,他還活了十五年
亡國之君多半沒有好下場,他是少見的例外。
陳亡,叔寶與宗室北遷長安。隋文帝待他不薄,賜宅賜物,每有宴會必召他同席,怕他觸景傷情,還吩咐樂人不要奏吳地舊曲。他倒是坦然,照樣飲酒,還上表求隋文帝給他一個官號,說沒有名位不便朝集。
隋文帝聽了說:叔寶全無心肝。這句話成了他一生的評語。仁壽四年他卒於洛陽,年五十二,追贈大將軍、長城縣公,諡曰煬。
從景陽殿的井到長安的宅子,中間隔了十五年。這十五年他沒有再爭過什麼,也沒有再失去什麼。第65籤定為下下,講的是井裏那一刻,不是這十五年。
籤詩四句,從戰伐紛一路寫到井裡胭脂
四句二十八字,把七年壓成了一條直線。
第一句隋滅陳時戰伐紛,寫的是開皇九年那一場。戰伐紛三個字沒有指誰對誰錯,只說了亂。第二句都因妖媚閉明君,把因由歸到張貴妃身上,閉字用得重 —— 不是他看不見,是有人替他把眼睛遮上了。
第三句陳奔西赴無藏息,寫的是城破之後。奔是逃,西赴是北遷長安的方向,無藏息四個字最要緊:沒有可以藏身喘息的地方。第四句井裡胭脂隱玉人,落在那口井上。
四句連起來看是一條下坡路:先亂,再迷,然後無處可去,最後躲進井裏。籤定下下,定的是這條路的方向,不是某一天的凶吉。
- 《陳書·後主本紀》記太建十四年靈前遇刺、至德二年建三閣、開皇九年城破被執等事,是這一段的骨架。
- 《南史·張貴妃傳》記張麗華出身織席之家、十歲入宮、髮長七尺,以及百司啟奏於膝上決事一節。
- 杜牧《泊秦淮》「商女不知亡國恨,隔江猶唱後庭花」,《玉樹後庭花》成為亡國之音的代稱由此定型。
下下籤說的是處境,不是判決
第65籤是一百支裏最沉的幾支之一,讀法反而要更冷靜。
下下不等於完了。籤講的是眼下這一段:敗象已經露出來,退路一條條收窄,硬撐只會更難看。它提醒的是及早收拾,不是宣布結局。陳叔寶在長安又活了十五年,這一層籤詩沒有寫,人卻要知道。
問求財的,這支籤主耗散,宜守不宜進,舊賬先清;問事業的,主位子不穩、有人在旁邊看着,此時不宜爭;問姻緣的,主外力介入、舊情難續,強求兩傷;問健康的,籤裏通篇是酒與樓,提醒的是節制與及早查清。
抽到第65籤的人,可以從陳後主身上讀到什麼
他不是被一場仗打敗的,是被七年裏每一次不看邊報打敗的。
邊將的告急壓在中書省,隋軍陳兵他當作虛張,任忠勸戰他不聽。城破那天他說的還是王氣在此。這支籤最扎人的地方在這裏:壞消息一次次送到面前,人一次次選擇不看。
抽到這支籤而心裏已經知道有件事不對的人,籤意是勸人現在就去看那份被壓下來的報告。井是躲不掉的,能改的是躲進去之前那七年。
籤詩沒有寫他後來在長安那十五年。落到最低處之後日子還長,那一段怎麼過,籤不管,人自己管。下下籤講的是井裏那一刻,不是往後的每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