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王寵西施：從檇李的父仇到姑蘇城破的二十三年

他叫人站在庭中，每天喊同一句話給他聽。

前496年吳王闔閭伐越，兩軍戰於檇李。越軍陣前排出死士自刎，吳兵看得發愣，越人趁亂衝殺，闔閭腳趾中創，退兵途中死在陘地。臨終他抓着夫差問：你會忘了勾踐殺你父親嗎。夫差答，不敢忘。

即位之後他派一個人立在庭院裏，自己每次進出，那人就喊：夫差，你忘了越王殺你父親嗎。他每次都答一句不敢忘。日夜操練水陸兩軍，練了三年。這三年他心裏只有一件事，也只做成了那一件。

勾踐先動的手，結果被打到只剩五千人。

前494年勾踐聽說吳國在練兵，決定先發制人。范蠡攔他，說兵是凶器，先動手的一方失理。勾踐不聽，起兵伐吳。夫椒一戰越軍潰散，吳軍長驅入越，勾踐帶着五千殘兵退守會稽山。

山上斷糧，四面是吳軍。勾踐問計，文種說吳國的太宰伯嚭貪財好色，可以從他那裏開口。越人把美女與寶器送進伯嚭家門，再由伯嚭引文種去見夫差。這一趟走通了，吳越之間的勝負從此掉了個頭。

他給夫差算了一筆帳：越國與吳國共一片水土，滅了才算完。

伍子胥本是楚國人，父兄被楚平王所殺，他一路逃到吳國，替闔閭謀劃了破楚入郢那一仗。夫差要受越國之降，他當面反對：越在吳的腹心，同壤而接土，今日不取，日後必為吳患。他說得直，話裏沒有留餘地。

夫差聽了伯嚭那一邊。越國稱臣納貢，勾踐夫婦入吳為奴，替他養馬、牽車、嘗糞問疾，三年之後被放回會稽。放人那天伍子胥沒有到場。往後十幾年，這對君臣每議一事就頂一次。

越國送去吳宮的不是珠玉，是一個人。

文種替勾踐擬過七條計，其中一條是遺美女以惑其心而亂其謀。范蠡奉命出去尋人，走到諸暨苧蘿山下，村邊一條溪水，賣柴人家的女兒在石上浣紗。她姓施，住西村，村裏人叫她西施；同時選中的還有鄭旦。

籤詩開頭「澣溪紗女美無雙」，寫的就是這個場面 —— 她在溪邊的時候，還只是個浣紗的姑娘。後面三句是她離開那條溪之後的事。籤題把她的名字與吳國的下場繫在一起，起點卻放在這塊石頭上。

從村姑到能站在吳王身邊的人，中間隔着三年的功課。

越國在都城外築土城，把西施與鄭旦留在裏面，教歌舞、教步態、教服飾儀容，也教怎樣應對君王的問話。三年學成，勾踐派范蠡把兩人送到姑蘇。

夫差見了大喜。伍子胥又攔一次，說夏亡於妹喜，商亡於妲己，周亡於褒姒，美女是亡國之物。夫差沒有理他，把人留在宮中。這是他第二次把伍子胥的話推開，第一次是會稽山下那一封降書。

1. 前496年

   檇李之戰，闔閭傷重而死，夫差立誓報仇，命人日日在庭中喊話提醒。

2. 前494年

   夫椒之戰吳軍大勝，勾踐退守會稽，越國賄伯嚭求和，夫差受降。

3. 前490年

   勾踐夫婦在吳為奴三年期滿，獲放回越，回國後臥薪嘗膽，行文種七術。

4. 前484年

   吳軍艾陵敗齊，夫差聲勢正盛，同年賜屬鏤劍，伍子胥自刎。

5. 前482年

   黃池之會與晉爭長，越軍乘虛入吳都，殺太子友，焚姑蘇臺。

6. 前473年

   越軍圍吳三年後城破，夫差請為臣不得，掩面自盡，吳國亡。

為了聽她走路的聲音，他在山上挖了一條空廊。

夫差在靈巖山替她起館娃宮，越人送來的木石從水路運進吳境。宮中鑿長廊，廊下埋大甕，上面鋪木板，她穿木屐走過，腳步敲在板上，甕裏回出聲來，這條廊叫響屧廊。山上還有玩花池、吳王井、採香徑。

同一段時間，吳國在民力上鬆不下來。北邊要打齊國，中原要爭盟主，境內又開邗溝通江淮，姑蘇臺一造五年。越國每年照數納貢，貢品裏還夾着上等木料，替他把工程做得更大。

• 館娃宮建在靈巖山，宮名取吳語「娃」字，吳人稱美女為娃。
• 響屧廊下埋甕鋪板，木屐踏過有回聲，這條廊是為她一個人修的。
• 採香徑、玩花池、吳王井，靈巖山上這幾處遺跡都掛在同一段故事上。
• 越國供木料、供工匠，一面納貢一面替吳國把土木攤大，文種七術裏本就有這一條。

他勸了十幾年，最後收到的是一把劍。

前484年夫差要伐齊，伍子胥說齊國是疥癬，越國是心腹之疾，該先取越。夫差不聽，出兵艾陵大破齊師，回來聲望更高。伯嚭趁機進讒，說伍子胥把兒子託付給齊國的鮑氏，有二心。

夫差派人送去屬鏤劍。伍子胥對門客說：把我的眼睛挖出來掛在吳都東門上，我要看着越兵從那道門進來。說完自刎。夫差聽了震怒，命人把他的屍體裝進鴟夷革，投進江裏。

從會稽受降到這一天，前後二十一年。吳國能勸的人只有這一個，勸的又是同一件事。第59籤的重量在這裏 —— 敗局不是一天造成的，是一次一次推開同一句話造成的。

他把精兵全帶去了黃池，留在姑蘇的是老弱。

前482年夫差率大軍北上，在黃池與晉定公爭盟主之位。他要的是諸侯歃血時第一個開口的資格，為此不惜擺開陣勢逼晉國讓步。這一趟他做成了，中原諸侯認了吳國的長。

同一年勾踐發兵入吳，攻進都城，殺了留守的太子友，燒了姑蘇臺。消息傳到黃池，夫差殺掉七個報信的人，不許聲張，會盟照舊走完。回師之後兵疲糧盡，他派人向越國求和，勾踐答應了，因為越國此時也吞不下整個吳國。

夫差手上的牌

艾陵破齊、黃池爭長、開邗溝通江淮，二十年裏他把吳國推到了諸侯的第一排。

勾踐手上的牌

臥薪嘗膽、十年生聚、文種七術，越國二十年只做一件事，就是等吳國把力氣用光。

分野在哪裏

一個把國力攤到中原去換名分，一個把國力收回來換時間，黃池那年兩本帳同時到期。

越軍圍了三年，姑蘇城裏先沒的是糧。

前478年笠澤之戰吳軍再敗。前475年越軍圍姑蘇，一圍三年。城中糧絕，夫差率殘部退往姑蘇山。他派公孫雄肉袒膝行，向勾踐求和，願為臣妾，說當年會稽山上寡人也曾赦過君王。

勾踐一度心動，范蠡在旁邊擋住，說天予不取反受其咎。使者往返三次，越國只肯給他甬東一百戶。夫差說我老了，不能再事君王。他用衣袖遮住臉自盡，臨終一句話是：吾無面以見子胥也。吳國到此為止，前後二十三年。

這一節民間傳下來兩路說法，兩路都留在戲文裏。

一路說她隨范蠡走了。范蠡功成之後不受上將軍之封，改名鴟夷子皮，泛舟五湖，後來在陶地經商成了巨富。傳說裏她坐在同一條船上，兩人自太湖入海，此後不知所終。

另一路說她沉了江。《墨子》裏有一句西施之沈其美也，說的是美貌招來的下場。越國把她送出去是為破吳，吳既已破，這個人再留着便沒有位置。兩路說法都不替她多說一句，她本人在這件事裏能決定的部分本來就少。

那個學人捧心的醜女，出處在《莊子·天運》。

《莊子·天運》寫：西施病心而矉其里，其里之醜人見而美之，歸亦捧心而矉其里。同村的富人關門不出，窮人帶着妻兒躲開。這個醜女在唐宋以後被叫作東施 —— 西施住西村，學她的那個便安在東村。

籤詩第三、四句「最惱東施效顰笑，山雞豈可勝鸞凰」，用的就是這一節。山雞與鸞凰是兩種鳥，羽色相近而品類不同。話說的是模仿，指的是位置：學來的姿態擺在別人的位置上，一動就露。

前兩句寫一個人，後兩句寫另一種人，中間有一條線。

頭兩句「澣溪紗女美無雙，媚至吳王國破亡」，把西施從溪邊寫到宮裏，再寫到吳國的結局。籤把三件事排在同一句的兩頭，中間隔着二十年，也隔着伍子胥那把劍與黃池那一趟遠行。

後兩句掉頭去說東施。籤定為下下，勸的是兩件事：一件是不要靠外物去撐一個撐不住的局面，一件是不要照着別人的樣子去換自己的位置。山雞照鸞凰的樣子開屏，開得再像，也還是山雞。

下下籤指着的地方，多半是自己願意相信的那一面。

問謀事的，籤意先落在資訊上。夫差每一步都有人攔：受降時伍子胥攔過，納美人時攔過，伐齊時再攔過。他聽的是伯嚭。抽到這支籤，先數一數手上的意見是從幾個人那裏來的，其中有幾個人與這件事沒有利害。

問感情的，籤面偏冷。故事裏那段關係是兩國的謀劃拼出來的，一開始就沒有站在對等的位置上。籤勸的是看清楚彼此各自為了什麼坐在這張桌子前面。

問前程的，第三、四句更要緊。旁人怎麼起來的，未必能照搬。同樣一套動作，換一個人做，換一個位置做，出來的結果不一樣。籤意要人回到自己的條件上算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