伯牙碎琴：一個琴手把琴摔了，此後一輩子沒有再彈

先秦書上關於他的字句湊起來不到二百字，事跡卻傳了兩千多年。

伯牙是春秋時人，籍貫一說楚國郢都，一說晉國。後世記他做到晉國上大夫，奉使往來列國。先秦典籍裏他的名字只在幾處露面：《列子》記他鼓琴，《呂氏春秋》記他碎琴，《荀子》提過一句伯牙鼓琴而六馬仰秣。生卒年月、家世子嗣，書上一概沒有。

留下來的是一張琴與兩件事。那張琴七弦，桐木為面，梓木為底，琴面嵌十三個徽位，弦用蠶絲搓成，天氣一潮一乾都要重調。春秋時琴是士大夫案頭的常物，會按弦的人不少；能彈到讓聽的人說出他心裏想什麼的，一代裏數不出幾個。

老師聽完他彈的一遍，說了一句：我教不了你剩下的那一半。

伯牙從成連學琴，三年之間指法、節奏、輪指按弦一樣不缺，拿出去彈已經沒有人挑得出毛病。成連聽過之後告訴他：技藝到了，情還沒有到；能把人的心思挪動的，是我的老師方子春，他住在東海上。

師徒二人備船東行，到蓬萊山下靠岸。成連把琴與糧食搬上岸，對伯牙說：你在此處等，我去迎接先生。說完撐船離岸，船影出了海口就不見了。伯牙一個人留在山上。

海水撞在礁石上，山林昏黑，鳥叫成一片。

十天過去，海面上沒有一片帆。伯牙走遍山頭望船，聽見的只有潮水崩落的聲響與林中鳥群的悲號。他明白過來，嘆了一句：先生是要挪動我的心。這句話裏沒有怨氣，是他自己認了。

他抱琴坐下，把這十天聽到的東西彈出來，成曲一首，就是後世所傳的《水仙操》。曲子彈完，成連的船從海上回來。這一趟東海之行沒有見到方子春，伯牙的琴從此換了一個層次 —— 手上的技法沒有變，彈出來的東西變了。

他奉命出使楚國，回程泊舟在馬鞍山下。

伯牙後來在晉國做到上大夫，奉使楚國。那年中秋回程，船停在漢陽江口馬鞍山腳。雨後放晴，江上月色好，他叫童子取出瑤琴，焚香調弦，坐在艙前彈了一段。彈到中途，一根弦忽然斷了。

琴弦無故而斷，照舊說是有人在旁竊聽。他叫人上岸查看，岸上真有一個人立在崖石邊 —— 頭戴斗笠，身披蓑衣，肩上一根扁擔，腰間插着柯斧，是個砍柴的。伯牙先是不信一個樵夫懂琴，出言相試。

那人答得有條有理：先生方才所彈是孔仲尼歎顏回的曲子，彈到第四句上斷了弦。伯牙起身請他上船，問了姓名 —— 楚國集賢村人，姓鍾名徽，字子期，家中還有老父老母。

兩支曲子，兩句話，交情就這樣定下來。

伯牙重新調弦，心裏存着高山彈了一段。子期在旁道：好啊，巍巍然像泰山。伯牙換了念頭，心裏存着流水再彈一段。子期又道：好啊，湯湯然像江河。伯牙推琴而起 —— 他心裏想到哪裏，這個人就聽到哪裏。

兩人當夜在艙中對坐說話，從琴理談到山川風物。伯牙比子期年長，當場結為兄弟。天亮前他要子期同去晉國，子期說父母年老，家中無人奉養，去不得。伯牙沒有勉強，只約定一件事：明年中秋，還在此地相見。

伯牙的身分

晉國上大夫，奉使往來列國，隨行有童子、有官船、有一張瑤琴，見的都是卿相。

子期的身分

楚國集賢村樵夫，肩挑扁擔腰插柯斧，靠賣柴養活父母，沒有出過遠門。

兩人對得上的地方

一個彈得出，一個聽得懂。琴上的高山與江河，隔着官階與生計仍舊傳得過去。

第二年中秋，船照舊停在馬鞍山下。

隔年伯牙再次奉使南行，特意繞道漢陽。船到馬鞍山腳，月色與去年一樣，江面靜得聽得見水聲。他坐在艙前等，等到夜深，岸上沒有人來。

他取琴彈了一曲，弦上的聲音發散不聚。天亮後他上岸打聽，走到集賢村口，遇見一位拄杖的老人。問起鍾子期，老人停下腳步，說那是我的兒子。

老人說的第一句是：他去年秋天回來，就一病不起。

子期回家之後讀書兼樵採，勞累成疾，數月而歿。臨終對父親說：我與晉國上大夫伯牙有中秋之約，我死之後，請把我葬在江邊馬鞍山下，好踐這個約。老人依了他，新墳就在江邊，離泊船的地方沒有幾步。

伯牙隨老人到墳前，鋪席焚香，取琴坐在墳側彈了一曲。曲調悲切，江邊圍看的鄉人不懂琴，聽見聲音卻笑了起來 —— 在他們耳朵裏，這不像哀樂。伯牙彈完，把祭品理好，對着墳頭說了一句：此曲終兮不復彈。

琴身斷成兩截，玉軫金徽散了一地。

他解下琴囊，雙手把琴舉過頭頂，向着祭石台一摔。跟隨的老人吃了一驚，問他為什麼砸掉這樣一張好琴。伯牙答：摔碎瑤琴鳳尾寒，子期不在對誰彈；春風滿面皆朋友，欲覓知音難上難。

從那天起他沒有再碰過琴。世上懂琴的人不少，能聽出他心裏想什麼的人只有一個，那一個已經埋在江邊。他把子期的父母接去奉養，此後的日子照舊做官、出使、應酬，只是不再彈琴。

《呂氏春秋》記這件事只用了兩句：鍾子期死，伯牙破琴絕弦，終身不復鼓琴，以為世無足復為鼓琴者。二十餘字，比任何鋪陳都要重。

1. 從師成連

   學琴三年，指法已成而情未至，成連攜之東行，泊蓬萊山下。

2. 獨處蓬萊

   成連刺船而去，旬日不返，他望海聽濤，援琴成《水仙操》，琴藝自此不同。

3. 漢陽夜遇

   中秋泊舟馬鞍山下鼓琴，弦斷，岸上樵夫鍾子期道破所彈之曲，二人結交。

4. 訂中秋之約

   子期以父母年老辭去晉國之邀，二人約定次年中秋在原處再會。

5. 赴約遇喪

   次年如期而至，子期已病故，遺命葬於江邊以踐前約，新墳距泊船處數步。

6. 碎琴絕弦

   墳前奏一曲畢，舉琴摔於祭石台上，終身不再鼓琴，迎養子期父母。

一次相遇、一次赴約、一次摔琴，養活了兩千多年的一個詞。

先秦典籍記的是骨架，《列子》寫伯牙鼓琴、子期聽琴，《呂氏春秋》寫碎琴絕弦。後世把血肉補上：弦斷、斗笠蓑衣、中秋之約、江邊新墳、祭石台，多半出於宋元以來的話本與《警世通言》那一回。

詞語留下來了。知音、高山流水、伯牙絕弦，如今說的人未必知道出處。琴曲裏有《高山》《流水》兩章，古琴曲目一直傳到現在；漢陽江邊有古琴台，歷代重修，牌坊上寫的就是這四個字。

• 《列子·湯問》記伯牙志在太山、志在流水，子期隨口道破，是高山流水四字的出處。
• 《呂氏春秋·本味》記子期死後伯牙破琴絕弦，終身不復鼓琴，這是籤題碎琴二字所本。
• 蓬萊移情一節見於琴書所載成連故事，說明他的琴藝有一段是獨自在山上熬出來的。
• 弦斷、蓑衣斗笠、中秋踐約、墳前碎琴等細節，由宋元話本與《警世通言》一回補齊。

籤詩沒有寫琴聲，寫的是琴摔碎之後的那個人。

人世知音能有幾，是一問，也是答案：能有幾個。碎琴都為子期亡，把摔琴的緣由講明，責任不在琴，不在技藝，在人沒了。第三句墳前灑盡千行淚，寫的是江邊那一場祭；第四句隔別陰陽各一方，把門關上 —— 這一邊與那一邊，沒有商量的餘地。

四句沒有一個轉折。籤品定為下下，關節在此：碎琴這件事不可逆，人死不可復生，籤面上找不到補救的位置。黃大仙靈籤裏寫離別的籤不少，寫到陰陽相隔的不多，第40籤是其中一支。

下下籤裏最難的一種：事情已經定了，剩下的是怎麼接住。

問人事、問合作的，這支籤主人散。可以是至親故舊的生離死別，也可以是主事的人走了、搭檔撤了、聽得懂你的那一個換了位置。籤面沒有留轉圜，勸的是先認下這件事，別在原地反覆追問為什麼。

問謀事的，難處在無人接應。伯牙的琴藝沒有退步，退的是聽的人。事情辦不動的時候要分清楚：是自己的東西不行，還是對面沒有懂的人。前一種要改，後一種要換地方。

伯牙做過一件實在事：把子期的父母接回去奉養。琴摔了，交情沒有斷在墳頭上。抽到下下籤的人，能做的多半是這一類 —— 大局翻不過來，把手邊還接得住的一頭接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