魯國公輸家的作坊:他從小摸的是木頭
姓公輸,名般。因為是魯國人,後世叫他魯班,這個稱呼跟了他兩千多年。
春秋末年的魯國,曲阜城外有一批世代吃手藝飯的人家。公輸家做木工,父輩替人蓋屋、造車、修祠堂。他十來歲就在作坊裏打下手,先學磨鑿子,再學開榫,父親動手他遞料,一天下來滿身木屑。
那時候的木工靠斧與斤。一根樹要放倒,兩個人輪斧砍上大半天;一塊板要開,全靠斧劈加楔子,開出來的面坑坑窪窪,還要再用刀刮。他吃過這個苦,也記住了這個苦,往後幾十年的心思都花在這上面。
一根茅草割破手指,他做出了鋸
上山選料,手撐在草坡上,掌心讓茅草邊緣拉開一道口子。血流出來,他把那根草拿到眼前看。
草葉兩邊排着細齒,齒尖朝一個方向。他把這排齒記在腦裏,下山之後找鐵匠打了一條薄鐵片,在邊上鏨出一排小齒,裝上木柄來回拉。第一條試出來的齒太疏,木屑排不出去;改密一點,鐵片又發軟。前後改了幾回才定型。
鋸做成之後,砍樹與開板的工夫省下一大半。原先兩個人一天放不倒的樹,一個人半天就鋸斷。魯國的木工先用上,往南傳到楚,往北傳到齊。這件事後來被寫進行話:鋸是草教的,不是人想出來的。
墨斗、曲尺、刨、鑽:一套傳到今天的家伙
工具是他留下最實在的東西。今日工地上還在用的形制,起頭都在他手裏。
墨斗解決的是直線。一個木盒盛墨綿,線繞在輪上,抽出線頭按住一端,提起彈下去,木料上就是一條筆直的墨線。曲尺解決的是直角,一長一短兩條臂成九十度,量方、劃線、校榫都靠它。這兩樣東西後來合稱規矩。
刨解決的是平面,鐵刃斜嵌在木身裏,推過去削下薄薄一層,面就平了。鑽解決的是孔,弓弦繞軸來回拉,鑽頭旋轉吃進木裏。加上鑿與鏟,一套木工家伙到他這裏配齊,往後兩千年只在細節上改。
- 鋸:仿茅草齒緣做成,砍樹與開板的工夫省下一大半。
- 墨斗:彈線取直,一個人可以在丈餘長的料上劃出一條直線。
- 曲尺:一長一短兩臂成直角,量方、劃線、校榫全靠它,與圓規合稱規矩。
- 刨與鑽:刨取平面,鑽取圓孔,兩件補齊了鋸與斧做不到的細活。
削竹木為鵲,成而飛之,三日不下
名聲傳開之後,他做的東西越出了實用的邊界。木鳶是頭一件。
他用竹與木削成一隻鵲,機關藏在腹中,放上天飛了三日沒有落下來。他自己說這是至巧。墨子聽了,回他一句:這隻鵲不如車匠做的一根車轄。一根轄三寸長,能吃住五十石的重量。
墨子這話說得直白:有利於人的算巧,無利於人的算拙。魯班沒有回話。這是兩人第一次交手,交的是話,還沒有交到城下去。
他到了楚國,替楚王造攻城的雲梯
楚王要打宋。攻城缺器械,找到了他。他把梯子做成能架上城牆的高度。
雲梯不是一架長梯。底下是可以推的車,上面是能伸能收的長梯,梯身分節,靠絞盤升起,人順着往上爬。造這一件要算力、算重心、算高度,木料的取捨與榫卯的走向都得重來一遍。他做成了。
梯造好,楚國就開始整兵。宋國城牆不高,兵也不多,這一仗照當時的算法沒有懸念。手藝到了頂,接下來就是往哪裏用。他這一次選的是楚王的兵營。
墨子走了十日十夜,解下腰帶當城牆
消息傳到齊國,墨子動身,裂裳裹足,走到郢都腳底磨破。
墨子先見魯班,繞了一個彎說事:北方有人欺負我,想請先生殺了他,出十金。魯班拉下臉,說我講義理,不殺人。墨子起身行禮,接着問:宋國沒有得罪楚國,你替楚國造梯去攻它,這算什麼義理。魯班被問住了。
楚王不肯罷手。墨子就在殿上解下腰帶圍成城,拿木片當器械,與魯班對演。魯班九次變換攻法,墨子九次擋住。魯班的器械用盡,墨子的守法還有餘。
魯班說了一句:我知道怎麼對付你,我不說。墨子答:我也知道你想說什麼,我也不說。楚王聽不明白。墨子替他挑開:他想殺我,以為殺了我宋國就守不住;我的弟子禽滑釐等三百人已經帶着守城器械上了宋城,等着楚兵。楚王收兵。
- 楚王問器
楚國要攻宋,缺攻城之器,找到公輸般,命他造雲梯。
- 梯成整兵
雲梯造成,車身可推,梯身分節可升,楚國開始點兵。
- 墨子起行
墨子自齊出發,行十日十夜,裂裳裹足,到郢都見公輸般。
- 殿上對演
解帶為城,以牒為械,公輸九設攻機,墨子九拒之,攻械盡而守有餘。
- 楚王收兵
墨子點破對方所欲言,並告以禽滑釐等三百人已守宋城,楚王罷攻。
公輸盤詘:他輸掉的是那句沒說出口的話
九攻九拒之後,他退了半步。這半步比雲梯難走。
殿上那一局,他的器械被一件一件破掉。破法都不新奇:臨衝有臨衝的擋,鉤梯有鉤梯的鉤,水攻有水攻的堤。墨子守的是死物,他攻的是活人手裏的活物,攻不進去。
難堪的是最後那句「吾知所以距子矣,吾不言」。話一出口,他心裏的算盤就擺到了枱面上:殺一個人比破一座城省事。墨子當場點破,他沒有再說什麼。這一天之後,雲梯的圖樣沒有再出現在他手裏。
回到民間:石磨、鎖鑰、橋樑
後半生他不再替兵營做東西。手藝落回鄉里,做的都是家家用得上的物件。
石磨解決的是米麥。上下兩扇石,中間鑿出斜槽,推着轉,糧食從中孔落下去,磨成粉從邊上出來。一家一盤,省下舂米的力氣。鎖與鑰解決的是門戶,機簧藏在鎖身裏,鑰匙的齒對得上才開。
橋是大件。他選料、放線、立墩、架樑,一座橋要用掉一片林子的木頭。工匠圈子裏傳他造橋的規矩:料要曬足一年,榫要留一分縫,橋成之後三年不許動土。這些話有沒有從他嘴裏出來已經無從問起,記的人一代一代照着做。
牛山之木:一座長滿好樹的山,砍光只要幾年
籤詩頭兩句寫的是這件事。樹是好樹,斧子也不歇手。
牛山在齊國都城臨淄的近郊。山上的樹本來長得好,山離大城太近,斧斤天天上山。砍了又長,新芽出來又被牛羊啃掉,幾年下來成了一座禿山。看見禿山的人說這山本來不長樹,沒有人記得它原先的樣子。
這兩句放在魯班身上,讀法有兩層。他手裏的鋸讓砍樹的效率翻了幾倍,牛山那樣的山禿得更快。他自己也是一株好料,被楚王的斧子相中,差一點就砍下去做了攻城的器械。
- 工具落在民間
- 鋸省工,磨省力,鎖護戶,橋通路。一件東西讓一村人日子好過一點。
- 工具落在兵營
- 同一雙手做出雲梯,一座城的存亡就繫在梯子架不架得上牆頭。
- 落到籤意上
- 第三句「大器大材無足用」講的正是這道關口:材料越好,用錯地方的代價越大。
收場:一行人把他的名字供在作坊上
他老死在魯國。往後的木匠、泥水匠、石匠開工之前,都要先拜這個名字。
他沒有做過官,沒有留下著述,傳世的《魯班經》是後代匠人拿他名字編的行規書。書裏講的是尺寸、擇日、忌諱,一條一條全是手上的事。行內拜他,拜的是一套能養活人的規矩。
他的一生繞了一個彎:從作坊出來,走到楚王的兵營,被人在殿上攔住,再走回作坊。彎兜回原處,人已經不同了。留給後世的是鋸與規矩,不是雲梯。
籤詩四句的出典:牛山、斧斤、規矩與公輸子
四句用了兩處《孟子》,末句那個「規矩」直接扣在他自己身上。
首句「牛山之木皆常美」出《孟子·告子上》:牛山之木嘗美矣,以其郊於大國也,斧斤伐之,可以為美乎。第二句「獨惜斧工盡伐他」接着這一句往下寫,把砍伐的人點出來。
第三句「大器大材無足用」講材大難用。第四句「矩規不準怎為槎」的出處在《孟子·離婁上》:離婁之明,公輸子之巧,不以規矩,不能成方圓。籤詩把這句翻過來說,成了警語。
四句連起來是一條下坡:好山好木,斧子上山,大材擱着沒處用,末了問一句你的尺還準不準。中平籤定在這裏,說的是本錢夠,關口在拿捏。
- 《孟子·告子上》牛山之木章「牛山之木嘗美矣,以其郊於大國也,斧斤伐之,可以為美乎」,首句與次句所本。
- 《孟子·離婁上》「離婁之明,公輸子之巧,不以規矩,不能成方圓」,末句規矩二字出此,公輸子即魯班本人。
- 《墨子·公輸》記墨子行十日十夜至郢,解帶為城,九攻九拒,公輸盤詘,楚王罷攻宋,是他一生最大的一次挫折。
- 《莊子·人間世》櫟社樹以不材之木終其天年,與「大器大材無足用」互為表裏:材與不材,落在用它的人手上。
抽到第3籤的人,可以從魯班身上讀到什麼
中平籤。本事不缺,缺的是把本事放對地方的那一下。
問事業的,這支籤主有材無位。手上的能力壓過眼下的位置,力氣使不出來,人就悶。魯班造木鵲飛三日,墨子回他一句不如車轄。籤意在這裏偏向:先問這件事做成之後誰受用,再問做得成做不成。
問合作與問受聘的,末句是提醒。有人拿好條件來請,先看那把尺。他替楚國造梯的時候價錢與名分都到位,攔他的是一個走了十日十夜來的人。條件談得攏,方向不對,事情做成了照樣要收回來。
中平籤不主大凶。牛山禿了還會抽芽,被牛羊啃掉是後來的事。手上有真手藝的人,退回作坊也還有飯吃 —— 他後半生做磨做鎖,日子過得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