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門弟子裏，那個不出名的齊國人
七十二賢的名單上有他，事跡只剩兩件：一樁冤獄，一門婚事。
公冶長字子長，齊人，一說魯人。他入孔子之門，名列弟子之中，《史記·仲尼弟子列傳》寫了他的籍貫與那樁婚事，別的沒有多記。他沒有子路的性子，也沒有子貢的口才，一句傳世的言論都沒有留下。
他家底薄，住在鄉間，靠山吃山。鄉里記得他的只有一樣本事：他聽得懂鳥叫。這本事給他背回一隻羊，也給他套上一副黑索。
聽得懂鳥叫的人，在村裏是個笑話
這本事沒有師承，也沒有旁證，只有他一個人說得出鳥在講什麼。
傳說裏他自小與鳥雀相熟，坐在門檻上聽樹上一片吵鬧，分得出哪一句是報信、哪一句是搶食。鄉人問他，他照直答；問的人多了，他也答得不耐煩，索性不理。
一個人講得出旁人聽不見的事，在村裏落得兩種待遇：順的時候是奇人，出事的時候是嫌犯。公冶長兩樣都受過，中間隔的日子沒有多久。
南山有個虎馱羊，鳥替他報了一次信
鳥停在他家屋簷上叫了四句，說的是一筆分帳的買賣。
那天鳥叫的意思擺得明白：公冶長，公冶長，南山有個虎馱羊，你吃肉，我吃腸。他扛起扁擔上南山，在坡上找到一隻死羊，虎剛剛走開。羊背回家，一鍋肉煮上了。
分帳的那一半他沒有做。腸子沒有留出來，鳥在簷上等了一天，什麼也沒等到。這件小事舊注只記了一筆，後面整樁禍事全從它長出來。
第二回鳥又叫了，他照樣扛着扁擔上山
同樣四句，同樣一道坡，坡上躺着的東西換了。
隔了些日子，鳥又停在簷上叫南山有個虎馱羊。他仍舊扛扁擔去。上到坡上，草裏躺的是一個人，已經死透了。他站在那裏沒動。
村裏正在找一個失蹤的人，尋到南山，看見他立在屍旁，手裏一根扁擔。話沒容他講完，人已被綁了送官。鳥報的信一個字沒錯，落到他頭上的東西全換了樣。
那副沒有留下的腸子，是整件事的起頭
鳥要的報酬只有一副腸子，他沒有給。禍從這裏長出來。
傳說把因果排得清楚：頭一次鳥報信，說好你吃肉我吃腸；羊背回家煮了，腸子沒有留。第二次鳥再叫，叫的還是那四句，坡上換成一具死人。鳥沒有騙他去別的地方，它把他叫到了同一道坡。
這一節不必當報應來讀。答應過的小事沒有兌現，對方記着，等到有機會就還回來——人與人之間就是這樣，傳說借鳥的嘴說出來罷了。籤品定為中平，中平的意思是：災來得沒道理，起頭卻不是無因。
縲絏之中，他的辯詞沒有一個人肯信
他說是鳥告訴我的。這句話在公堂上等於沒說。
官府問他為何在屍旁。他答：鳥告訴我南山有虎馱羊，我來取羊。獄吏笑了。這辯詞比不辯更糟——聽得懂鳥話的人，也編得出這種話。他被下獄，一關六十天。
縲絏是黑索，捆犯人用的。《論語》寫他在縲絏之中，四個字交代完，牢裏的日子一句沒提。他沒有翻供，也沒有攀扯旁人，只把那四句鳥叫又說了一遍。
- 頭一次上南山他得了一隻羊，答應給鳥的腸子沒有留下來。
- 第二次上南山，坡上躺的是一具屍首，尋人的鄉民正好趕到。
- 他的辯詞是鳥告訴我的，公堂上聽來像臨時編的謊話。
- 《論語》用縲絏之中四個字交代這段牢獄，沒寫他吃了多少苦頭。
獄窗橫木上一隻雀，把他叫了出來
六十天將滿，一隻雀停在牢窗的橫木上，叫得急。
雀說的是：齊人出兵，已到沂水岸邊，往這裏來了，快去接應。公冶長喚來獄吏，把話遞上去。縣令半信半疑，派人往沂水察看，回報與他說的一樣：齊師已經過河。
這一報救了他。官府查明南山那具屍首另有兇手，公冶長無罪釋放。從被綁到出獄，罪名沒有在他身上落實過一天，苦頭卻吃足了。籤詩後兩句寫的就是這一段。
孔子把女兒嫁給他，說的是一句判詞
《論語·公冶長》開篇那一句，替這樁案子作了結。
孔子的話是：可妻也。雖在縲絏之中，非其罪也。以其子妻之。話說得直：坐過牢不等於有罪；罪不在他身上，這門親事就做得。
這句判詞的份量在於它出自誰口。鄉評看的是有沒有進過牢門，孔子看的是那牢進得冤不冤。他把自己的女兒嫁了過去，等於把話押在上頭。
- 鄉里的看法
- 人在屍旁被拿住，關了六十天，這樣一戶人家的門第上就有一筆抹不掉的記錄。
- 孔子的看法
- 雖在縲絏之中，非其罪也。坐牢與有罪是兩件事，該分開看，看清了就嫁女兒。
- 籤詩的看法
- 其身雖在於縲絏，非關自己殃，把孔子那句話改寫成兩行，說這場災不是他惹來的。
國君請他做大夫，他把官辭掉了
解鳥語的名聲傳到君前，來的是一個大夫的位子。
出獄之後這件事傳了開去。國君要用他，許以大夫之位。他辭謝，理由講得平白：憑鳥語得祿，那是禽獸的本事，不是人的德行。他不肯拿這個換飯吃。
此後他回鄉授徒，終身沒有出仕。齊魯之間留下公冶長書院的舊址，說是他講學的地方。一個因鳥語入獄、又因鳥語出獄的人，末了把這門本事擱下不用了。
- 入孔門
從學於孔子，名列弟子之中，沒有一句言論傳下來。
- 南山得羊
依鳥語上南山，背回一隻死羊，說好的腸子沒有留給鳥。
- 南山遇屍
再上南山見一死者，被尋人的鄉民當場拿住，綁送官府。
- 繫獄六十日
以鳥語自辯不見信，下在縲絏之中，前後六十天。
- 雀報齊師
獄窗雀鳴報齊人犯境，遣人查驗與所言相符，案情澄清得釋。
- 孔子妻之
孔子謂雖在縲絏之中非其罪也，以其女妻之，此事載於《論語》。
- 辭大夫位
君欲以其能解鳥語授大夫，辭而不受，歸鄉授徒以終。
《論語》第五篇的篇名，就是他的名字
孔子那句判詞留在書裏，整篇跟着他的名字走。
《論語》第五篇叫公冶長，篇名取自首章開頭那一句：子謂公冶長，可妻也，雖在縲絏之中，非其罪也。以其子妻之。全篇二十多章講的都是孔子論人物，起頭就是這一樁冤獄。
縲絏是綁犯人的黑繩。孔子這句話沒有替他喊得很響，只說了兩件事：人坐過牢，罪不在他。說完就把女兒嫁過去。話少，分量卻壓得住 —— 一個人的清白，最後靠另一個人肯拿自己的女兒作保。
鳥語這件事，後世為什麼一直傳下來
史書寫得少，民間補得多，補上去的都是同一個意思。
正史關於公冶長的記載，翻來覆去就是《論語》那幾句。鳥語、南山虎馱羊、獄中雀鳴報信，都是後世一層層添上去的。添的人心思很明白：一個被冤枉的人，總得有個東西替他說話。
這些傳說裏，鳥從來不是神通，是證人。第一次鳥叫他去撿羊，惹來牢獄；第二次鳥叫他脫身。同一件本事，先害他，後救他。籤題取的是受劫兩個字，落點在中間那一段，不在結局。
- 《論語》公冶長篇只留下孔子那一句判詞，鳥語與虎馱羊都是後世補上去的。
- 傳說裏鳥不是神通，是證人：第一次替他報信惹來牢獄，第二次替他脫身。
- 籤題取受劫二字，落點在中間那一段冤獄，不在最後的平反。
- 後世立祠祭祀，記的也是這一層 —— 一個被冤枉的人，總得有東西替他說話。
- 孔子那句「非其罪也」只有四個字，卻是這樁冤獄留在史上的全部憑據。
籤詩四句，把整個故事縮進二十八個字
前兩句給的是傳說，後兩句直接搬《論語》，中間沒有一個閒字。
「鳥語能通公冶長」出自舊注所引的《論釋》，講的是他解鳥語這門本事。「南山得箇虎抬羊」就是簷上那四句鳥叫，羊是虎馱的，也是禍事的引子。
「其身雖在於縲絏」直取《論語·公冶長》的原句。末句寫這場殃不干他的事，換成白話就是孔子那三個字：非其罪。四句合起來看，前半是他得的，後半是他受的。
- 《論語·公冶長》子謂公冶長：可妻也。雖在縲絏之中，非其罪也。以其子妻之。籤詩後兩句所本。
- 皇侃《論語義疏》引《論釋》解鳥語、南山虎馱羊、繫獄六十日、獄中聞雀報齊師諸節，舊注引此書，籤詩前兩句所本。
- 《史記·仲尼弟子列傳》列公冶長於孔門弟子之中，記其為齊人、孔子以女妻之，敘事簡略，未及鳥語一事。
抽到第77籤的人，可以從公冶長身上讀到什麼
中平籤講的是一件難處：麻煩已經到了門口，惹麻煩的人不是自己。
問官非、問是非的抽到它，籤面說的是無妄之災。公冶長立在屍旁被綁走，手裏那根扁擔本來是挑羊用的。這種局面辯不清，越辯越像編。他出獄靠的不是那套辯詞，是獄窗上一隻雀報來的軍情——外頭的一件事，把裏頭的事沖掉了。
問人事往來的，籤意落在那副腸子上。答應過的事沒有做，對方不會當場翻臉，他會記着；等到哪天算回來，樣子多半已經換過，讓人認不出源頭。
中平籤停在半路。事情會過去，人得先熬住那六十天：不翻供，不攀扯，把該說的話重複到有人肯聽。孔子那句非其罪也，是說給熬過來的人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