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竹國:墨胎氏家的兩位公子
一個商朝的封國,在今日河北東邊,國君姓墨胎,兩個兒子後來把國推掉了。
孤竹是商代的封國,國君姓墨胎氏,地在今日河北盧龍、遷安一帶,靠近渤海。這個國不大,遠在王畿東北,商王朝的政令到那裏已經淡了。伯夷、叔齊是孤竹君的兒子,伯是長,叔是幼,中間還有一位兄弟。
商末的天下已經散開。紂王在朝歌造酒池肉林,剖比干之心,囚箕子,微子出走。諸侯往西邊看,西伯昌在岐周行仁政,老而無養的人到那裏都有着落。孤竹這樣的東北小國,消息也傳得到。籤名夷齊讓園裏那個園,說的就是這一份家業。
父親留下的話:立小的那一個
遺命指定的是叔齊。長幼的次序與父親的意思,在這裏撞上了。
孤竹君在世時屬意小兒子叔齊,要把君位傳給他。這在商代的繼承法裏不算離奇——兄終弟及、父死子繼兩種辦法並行,國君指定誰就是誰。難處在於伯夷是長子,按常理該他接。
父親一死,事情就擺到兩兄弟面前。叔齊不肯受,說位子該歸兄長。伯夷回了一句:那是父親的話。這句話堵住了自己的路——認父命就不能接位,兄弟兩人各拿着一條說得通的理由,誰也不肯坐上去。
一場對讓,兩個人前後都走了
伯夷先逃,叔齊隨後也逃。國人只好立中間那位兄弟。
伯夷不肯違父命,逃出孤竹。叔齊見兄長走了,自己也不肯就位,跟着出走。國中一時無主,國人把中間那位公子推上君位,事情才算落定。籤名裏的讓字,指的就是這兩次出走——不是嘴上推辭一句,是人真的離開封地。
後世說讓國,多半只算作一種姿態。這兩兄弟走得徹底:沒有留下條件,沒有等着被請回去,也沒有另立門戶。他們把一國之君的位子空出來,換來的是往後一輩子的無所依託。第39籤定為中平,起手這一節就把調子壓住了。
- 孤竹君屬意幼子叔齊,父卒之後叔齊以長幼之序讓伯夷。
- 伯夷以父命為由不受,先行出走,離開孤竹封地。
- 叔齊隨後亦不肯即位,跟着離國,兩人在半路相會。
- 國人立中子為君,孤竹的宗廟社稷未斷,斷的是這兩人的去處。
往西走:聽說那邊有人肯養老
他們投奔的是西伯昌。趕到岐周時,人已經死了。
兩兄弟聽說西伯昌善養老,動身往西。這一路從渤海邊走到渭水邊,跨了大半個天下。他們要投的不是官位,是一個能安身的地方——推掉了君位的人,剩下的只有一雙腳與一副名聲。
到岐周,西伯昌已經去世。新即位的武王把父親的木主載在車上,追尊為文王,正要東出伐紂。兩兄弟看見的是這樣一個場面:喪事未了,兵車已經排好。他們投奔的養老之所,變成了一支出征的軍隊。
叩馬而諫:父死不葬,爰及干戈
兩個外鄉老人拉住主帥的馬韁,當着全軍問了兩句話。
他們攔在武王馬前,抓住韁繩問:父親死了不下葬,就動起刀兵,這叫孝嗎?以臣子的身份殺君主,這叫仁嗎?兩句話一句衝着周,一句衝着天下的規矩。全軍幾萬人在後面看着。
這兩句問得沒有勝算。伐紂是既定的事,糧秣已備,諸侯已會於孟津。他們也不是來勸退大軍的——他們知道攔不住,還是攔了一次。籤詩第一句不忍食周粟,根子就在這一攔:從這一刻起,他們與新朝之間橫着一件說不通的事。
太公望一句話,救下兩條命
左右的兵器已經舉起來,那句話只有三個字:此義人也。
武王身邊的人要動手殺這兩個攔路的老者。太公望攔住,說了一句此義人也,命人扶着他們離開。刀收回去,兩兄弟被架到路邊,大軍照舊往東開。
這一節寫的是兩種人。太公望是那場戰事的謀主,牧野一戰的方略出自他手;他一面推着周朝往前走,一面認出攔路的是義人,還替他們留了命。籤詩沒有寫太公,把這一段記住卻有用處——擋路的人不見得是敵人,這句話在後世被引了兩千年。
- 太公望的判斷
- 認得出攔路的是義人,扶開了事,不與之爭辯,也不許左右動刀。
- 伯夷叔齊的判斷
- 攔不住也要攔一次,攔過之後不再糾纏,轉身進山,不領周朝一粒糧。
- 後世讀出來的
- 同一件事上兩種立身法,一種成了周的開國之功,一種成了萬古的名節。
牧野一戰打完,天下都歸了周
紂王自焚於鹿臺,八百諸侯改口稱周。這時兩兄弟做了決定。
牧野一戰,商軍前徒倒戈,紂王退回朝歌,登鹿臺自焚。武王入商都,散鹿臺之財,發鉅橋之粟,封紂子武庚以續殷祀,天下改宗於周。舊朝換新朝,這在當時人眼中是一件該慶賀的事。
伯夷、叔齊以此為恥。他們認定的道理沒有變:以臣代君這一節說不過去。於是兩人不領周朝的祿,不吃周地打出來的糧,轉身進了首陽山。從孤竹出走到這一次進山,他們已經第三次把可以安身的地方推開。
- 孤竹君卒後
叔齊讓位伯夷,伯夷以父命為辭出走,叔齊隨之,國人立中子。
- 商末
兩人聞西伯昌善養老,自渤海之濱西行投周,到時西伯已卒。
- 武王東伐之日
叩馬而諫,問父死不葬可謂孝乎、以臣弒君可謂仁乎。
- 同日
左右欲加兵,太公望曰此義人也,扶而去之,兩人得脫。
- 牧野戰後
天下宗周,兩人恥之,義不食周粟,隱入首陽山。
- 餓且死之時
作采薇之歌,末句于嗟徂兮命之衰矣,歌罷餓死山中。
首陽山:他們採的是野豌豆苗
薇不是名貴的草木,是山坡上隨處可見的野菜,一把摘下來就能煮。
首陽山的位置後世有幾種說法,山西、河南、甘肅、河北各有一處。籤詩不去分辨,只認一件事:兩個人在山上靠採薇過活。薇是野豌豆的嫩苗,春天發芽,一入夏就老,摘得的時節有限。
籤詩第二句兄弟心甘採蕨餐,把薇寫作蕨,說的是同一件事——山中野菜。心甘兩個字是這一句的分量所在。他們不是走投無路才吃野菜,是有路不走,自己選了這一條。
餓將死的時候,他們作了一首歌
五句話,把一輩子的去處問了一遍,沒有問出答案。
歌辭這樣寫:登彼西山兮,采其薇矣。以暴易暴兮,不知其非矣。神農、虞、夏忽焉沒兮,我安適歸矣?于嗟徂兮,命之衰矣。前兩句寫眼下,中間一句是他們對武王伐紂的判語,第四句問自己該往哪裏去。
我安適歸矣這一問,是全篇的骨頭。孤竹回不去,周不肯領,神農虞夏那樣的世道已經過去。天下之大,他們找不到一塊可以站的地方。歌唱完,兩人死在山上。籤詩末句可憐餓倒首陽山,收的就是這一幕。
孔子、孟子與司馬遷怎樣看這兩人
三個人給了三種評語,其中一個把話說成了一個問號。
孔子說伯夷、叔齊不記舊惡,所以怨恨少;學生問他們死時有沒有悔,孔子答求仁得仁,又何怨。孟子稱伯夷為聖之清者,說聽過伯夷風節的人,貪的變得廉,懦的立得起志。這是把兩兄弟當作一種標尺。
司馬遷把《伯夷列傳》放在七十列傳之首,寫完卻不下斷語。他問:都說天道無親,常與善人,像伯夷、叔齊這樣的人,積仁潔行到這個地步,最後餓死,那麼所謂天道,是有還是沒有。這一問在《史記》裏沒有答案。
韓愈後來寫《伯夷頌》,說士人特立獨行,只求合於義,不管旁人說是說非。三種讀法各取所需:孔孟取其立身,司馬遷取其命運,韓愈取其不顧眾議。第39籤取的是司馬遷那一頭——名垂萬古,人餓死山中,兩件事都是真的。
籤詩四句:一半寫名節,一半寫下場
前三句抬得高,末句一個可憐字把人按回地上。
首句夷齊不忍食周粟,出自《史記·伯夷列傳》那句義不食周粟。第二句兄弟心甘採蕨餐,本於采薇而食之,薇與蕨同指山中野菜。前兩句都在寫他們自己選的路。
第三句讓國名應垂萬古,回頭說孤竹那一讓,也對着籤名夷齊讓園。末句可憐餓倒首陽山,落在遂餓死於首陽山之下。籤詩的排法值得留意:讓國之名擺在第三句,餓死之實壓在第四句,名在前,人在後。
中平籤的分寸就在這個次序上。它承認這條路值得走,也不替走的人遮掩結局。抽到這支籤的人讀到末句那個可憐,該聽出來的不是同情,是提醒——選了這條路,帳要自己認。
- 《史記·伯夷列傳》讓國一段「父卒,叔齊讓伯夷。伯夷曰:父命也。遂逃去」,籤名讓園與第三句讓國所本。
- 《史記·伯夷列傳》叩馬一段「父死不葬,爰及干戈,可謂孝乎?以臣弒君,可謂仁乎?」太公曰此義人也,扶而去之。
- 《史記·伯夷列傳》首陽一段「義不食周粟,隱於首陽山,采薇而食之」「遂餓死於首陽山」,籤詩首句與末句同出於此。
- 《論語·述而》「求仁得仁,又何怨」,孔子對兩人的評語,後世讀第三句名垂萬古多從這一句入。
抽到第39籤的人,可以從夷齊身上讀到什麼
中平籤不判對錯。它把代價擺出來,問抽籤的人願不願意付。
問取捨的,這支籤指向讓。伯夷、叔齊推掉的是一個國,不是一句客套。籤面問的是同一種事:手上那樣東西,讓出去之後你靠什麼過活。想清楚了再讓,讓過就別回頭找補,這是籤意裏最實在的一層。
問堅持的,看首陽山那一段。他們攔不住大軍,也改不了天下,能守的只有自己嘴裏吃什麼。守到這個地步,換來的是名聲,付出的是一條命。中平籤把兩樣並排放着,不勸人做,也不勸人不做。
還有一層在司馬遷那個問號裏。好人未必有好報,這件事籤詩沒有迴避。抽到第39籤而正在受委屈的,籤面給的不是安慰,是一句實話:這條路走下去可能沒有回報,你還走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