廬江左元放：把半生放在天柱山石室裏的人
他姓左名慈，字元放，廬江人。史書給他的頭一句話是「少有神道」。
左慈是廬江人，生年沒有人記下。東漢末年的廬江在大江北岸，往南望是皖山一帶。他年輕時讀過書，不走仕途；同鄉的人記得他常在山裏，一去多日，回來時衣上帶着松針，話也不多。
他去的是天柱山。山中有石室，他在裏面精思，前後十幾年。方術一路的人講究精思二字 —— 這不是打坐養神，是把一件事在心裏反覆推演，推到沒有餘地為止。他推的是遁甲。這一門講隱形、變化、移形換位，落到實處就是讓人找不着自己。
傳說他在石室裏得了《遁甲天書》三卷，能役使鬼神，坐致行廚。行廚二字是關鍵：席上想吃什麼，當場就有。這一項本事，後來在曹操的酒宴上一件一件亮出來。
他為什麼會坐在曹操的酒席上
建安年間曹操把各地方士召到身邊，左慈是被召的那一批人裏的一個。
曹操晚年網羅方士，甘陵的甘始、廬江的左慈、陽城的郄儉都到了許都。曹丕在《典論》裏提過這件事，說軍中將士跟他們學導引辟穀，有人學到吐血。召他們來，一半是好奇，一半是防這些人在民間聚眾。
左慈到許都之後住在館舍，不談政事。他年紀不小，形容枯瘦，眇一目，跛一足，坐在一堆將領中間沒有分量。曹操把他當作席上助興的一項，宴會時召來，看他變幾樣戲法。
戲法這個說法出自曹操這一邊。左慈那一邊怎麼想，正史沒有寫。演義替他補了一句話：勸曹操把位子讓給劉備。這句話一出口，賓主的關係就換了性質。
銅盤釣鱸：那一席上的第一件事
曹操說今日高會，珍羞略備，所少的是吳松江鱸魚。
那日大會賓客，曹操環顧一席，說珍饈都齊了，缺一味吳松江的鱸魚。江東在孫權手裏，鱸魚要走上千里水路，這句話原是玩笑。左慈在下座接了一句：這個可以取來。
他要來一隻銅盤，盤中盛水，取竹竿掛餌垂在盤裏。片刻提竿，一尾鱸魚出水，鱗鰭俱全。滿座起立。曹操撫掌說一魚不夠一席人分，左慈再下竿，又是一尾，兩條都有三尺長。
曹操命人當場斫膾。膾要蜀中生薑作佐料。左慈說生薑也可取。曹操疑他在近處備下，說我前些日子派人到蜀中買錦，你既能去，順帶叫那人多買兩端。
蜀中生薑與買錦的使者：時間被拆開了
薑取回來只用了一頓飯的工夫，這件事的驗證卻要等一年多。
左慈出去，回來時手上是薑。曹操沒有作聲。過了一年多，買錦的使者從蜀中返回，交割時說起一件事：某月某日在蜀市的錦肆裏遇見一位先生，說是曹公的意思，要多買兩端錦。使者把日子報了出來。
那個日子，正是席上取薑的那一天。一席人聽完沒有出聲。曹操從此對左慈換了一種心思 —— 一個人能在同一刻出現在許都與蜀中，這件事已經不在助興的範圍裏了。
- 宴集當日
曹操言缺吳松江鱸魚，左慈以銅盤垂釣，先後得二尾，各長三尺。
- 同席稍後
曹操索蜀中生薑作膾佐，並囑左慈傳話，令買錦的使者增市二端。
- 一頓飯之後
左慈持薑回席，膾成分食，滿座無人追問薑從何處來。
- 一年餘後
買錦使者返許都，報稱某日在蜀市見左慈傳語，日子與席上那日相合。
- 此後不久
曹操再召左慈入座，席間動了收捕的心思，左慈擲杯而起，走入壁中。
黃柑數盒：剖開來裏面是空的
籤題「左慈戲曹」的正面，落在這幾盒柑子上。
演義寫這一段寫得細。曹操在鄴城造銅雀臺，差人往溫州取柑，柑子送到堂上。左慈求見，說願獻黃柑數盒與曹公。柑擺出來，個個皮色鮮亮，掂在手裏也有分量。
曹操親手剖開一個，裏面沒有肉，只剩一層皮。再剖一個，仍是空的。連剖數枚，盒盒如此。他把柑遞給左慈，左慈接過剖開，肉厚汁滿，當面吃了下去。曹操吃不下去。
取柑的人隨後到了，說路上遇見一位眇一目、跛一足、戴白藤冠、穿青懶衣的先生，自稱是曹公故人，向他討柑吃。給了幾個，那位先生一路相送到城邊才回去。時辰對得上，形貌也對得上。
從擲杯到壁中人：曹操動了殺心
他下令收捕的那一刻，人就已經不在座上。
曹操設宴，把左慈召來，打算席間動手。左慈取杯敬酒，話說到一半，把杯往上一擲，杯懸在梁間不落。眾人抬頭看杯，回過眼來，座位空着。
曹操下令捉拿。有人在市中見到左慈，兵到，滿市的人都變成他的樣子，眇一目、跛一足、戴白藤冠。兵不敢下手。又有人報說在陽城山頭見着，追到山上，人已經在羊群裏了。
- 左慈的相貌在傳說裏記號分明：眇一目、跛一足、白藤冠、青懶衣；記號愈清楚，滿街同一副記號就愈難辦。
- 曹操每動一次手，左慈就多一種形態；追捕的規模與他變化的數目一起長大。
- 壁中、市上、山頭、羊群，四處都追到過，四處都沒有拿住人。
- 全程左慈沒有還過手，也沒有傷過人，他只做一件事：讓對方的力氣落空。
陽城山頭那群羊：「遽如許」三個字
追兵圍住羊群，曹操換了口風，喊話說先前是試術。
羊群有數百頭，追兵圍住，一頭一頭看過去，找不出人。曹操派人向羊群喊話：曹公不再殺你了，先前是試你的術。話喊完，群中有一頭老公羊屈起前足，人立起來，開口說了三個字：遽如許。
意思是何必這樣急。一句話說完，數百頭羊一齊屈前足人立，都說遽如許。追兵分辨不出，只好收隊。這一段記在《後漢書·方術列傳》裏，收筆是「遂莫知所取焉」六個字。
籤詩「奔忙身入萬羊中」用的就是這裏。萬是虛數，數百也罷數千也罷，要緊的是那個結果：追的人再也分不出哪一頭是他。
- 曹操要的
- 一條吳松江的鱸魚、一味蜀中的薑、幾盒溫州的柑，樣樣拿到手，樣樣不作數。
- 曹操得到的
- 魚吃了，薑用了，柑是空的；想殺的人一次也沒有拿住，兵倒是出了好幾回。
- 左慈用的
- 一隻銅盤、一根竹竿、幾個柑、一群羊，都是現成之物，沒有一件是他帶來的。
- 兩邊的差距
- 一個要把事情辦成，一個只要讓對方辦不成。後者省力，前者費力，勝負在此。
曹操輸在哪裏：一場開頭就不對等的較量
他有兵、有權、有全城的耳目，追了幾年，沒有拿到一個瘦老頭。
曹操這一邊的條件開得足：許都與鄴城的城門他說了算，市上的人他點得動，畫影圖形貼滿街巷。他要的結果只有一個 —— 把左慈拿住。條件愈足，落空的時候愈難看，這是他自己給自己設下的難處。
左慈這一邊沒有目標。他不奪城，不募兵，不求官，不上表。魚給了，薑取了，柑獻了，末了走進羊群。他要的只是不被拿住，這個要求低到讓對方使不上力。
曹丕在《典論》裏說得平實：把這些人召來，是怕他們在外面惑眾。防人聚眾防得住，防一個要走的人防不住。曹操晚年信方術，也殺方術之士，這兩件事在他身上並行了十幾年。
左慈最後去了哪裏：霍山、丹經與一隻鶴
傳說沒有給他一個死期，只給了幾個下落，彼此不衝突。
一說他離開許都之後入了霍山，在山中合九轉丹。葛洪《抱朴子》把他列在受道之師的名下，說他傳《太清丹經》三卷給鄭隱，鄭隱再傳給葛洪的從祖葛玄。這一條把左慈放進了丹鼎一脈的譜系裏。
另一說他在江東露過面，孫策也想殺他，同樣沒有拿住。演義寫他化鶴飛去，臨走留下一句話，說若無孟德，天下必有稱王稱帝者 —— 話說得沒有火氣，像是給這一場追捕做了個註。
各家說法在一件事上一致：沒有人送過他的殯。籤題寫作「左慈戲曹」，戲字定了調子 —— 這是一場沒有結局的追捕，被追的人不知所終，追人的那個先老了。
籤詩四句：從一盒柑寫到一群羊
四句把一整段追捕壓成兩個畫面：剖開的空柑，人立的老羝。
首二句「黃柑數盒獻曹公，剖看原來肉盡空」寫的是溫州柑那一場。獻是明面上的禮數，剖看是主人親手，肉盡空是結果。三個動作連着讀，籤意就出來了：手上拿到的，未必算拿到。
第三句「怒動奸雄揮鐵斧」寫曹操發作。奸雄二字是宋元以來的定評，籤詩沿用不改。末句「奔忙身入萬羊中」收在羊群裏。奔忙寫的是追捕的那一方 —— 忙的是曹操的人馬，左慈站着不動。
- 《後漢書·方術列傳下·左慈》銅盤釣鱸、遣取蜀薑、走入壁中、市人皆變其形、陽城山羊群人立而言「遽如許」，本傳所記是這個故事最早的完整版本。
- 《三國演義》第六十八回「左慈擲杯戲曹操」一回，黃柑肉空、擲杯懸梁、畫影圖形、化鶴飛去皆出於此，籤題與籤詩前兩句取材在這裏。
- 葛洪《抱朴子·金丹》記左慈於天柱山石室得丹經，後以《太清丹經》等授鄭隱。左慈在丹鼎一脈裏的位置，由這部書定下來。
抽到第46籤的人，該站在哪一邊讀這個故事
下下籤。籤詩是站在曹操那一邊寫的，抽到籤的人多半也在這一邊。
問求財、問取物的，這支籤主空。柑子在盒裏擺得整齊，皮色鮮亮，掂着有分量，剖開沒有肉。籤意提醒的是：眼下拿到手的東西，先驗過再入帳，帳面上的數目與倉裏的數目是兩回事。
問追討、問訴訟的，籤面偏向罷手。曹操的人追了幾年，市上一次、山頭一次、羊群一次，力氣愈使愈大，結果一樣。下下籤在這裏的用法不是勸人認命，是勸人把力氣從追不回的那件事上撤下來，改投別處。
問人事的，這支籤說的是對面那個人不吃這一套。左慈不要官、不要錢、不怕死，曹操手上那幾樣籌碼對他一件也不管用。遇上這種局面，先問清楚對方要什麼；問不出來，就不要再往前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