漢中成固人張騫,應了一道沒有人願意接的募令
招募文書貼出來的時候,誰都知道這趟路要穿過匈奴的地界。
張騫,漢中成固人,建元中在宮裏當郎官,職務是宿衛執戟,離皇帝近,離功名遠。那幾年武帝從降人口中聽到一件舊事:大月氏原居敦煌祁連之間,被匈奴打敗,王的頭骨被做成飲器,餘眾西遷,恨匈奴而無人與共擊之。
朝廷議定派使者去找大月氏,約它東西夾擊。難處在路上 —— 出隴西往西,河西走廊整條在匈奴手裏,使團必得從敵人的營帳中間穿過去。募令下了,應募的是張騫。同行者百餘人,其中有一個堂邑氏家的胡人奴僕,名叫甘父,善射,後來稱堂邑父。
出隴西沒有走多遠,整支使團就被扣住了
他在匈奴一住十餘年,娶了妻,生了子,符節沒有丟。
使團穿越河西時被匈奴騎兵截下,送到單于庭。單于問得直接:月氏在我北邊,漢朝憑什麼派人去?我要是派人去南越,你們肯放行麼。話說完就把人扣下,不殺,也不放。
扣押的辦法是給他成家。匈奴替他娶了妻,生了兒子,日子過得下去,看守也就鬆了。他把漢節收着,這根竹竿上綴犛牛尾的東西是使者的憑據,丟了就等於使命作廢。十餘年裏他沒有交出去。
他往西逃,走了幾十天才見到城郭
逃的方向沒有選長安,選的是原來要去的地方。
看守日久生怠,張騫帶着堂邑父與少數隨從趁隙西走。路上是戈壁與雪山,糧食靠堂邑父射獵飛禽走獸接濟。幾十天後他們走到大宛,那裏出好馬,城郭田疇與中原相似。
大宛王早聽說漢朝富饒,想通使而無路,見到張騫大喜,問他要往哪裏去。張騫答:我替漢朝出使月氏,被匈奴閉道,如今逃出來,請大王派人送我一程。事成之後我回到漢朝,漢朝送給大王的財物數不清。大宛王當即派了嚮導與翻譯。
那一段路走的是河西走廊以西。他帶着的隨從死了一批又一批,最後跟着回來的只剩堂邑父一人。使團出發時一百多人,十三年後進長安城門的是兩個。
找到大月氏,對方已經不想報仇了
他走了十來年才見到的人,回了他一句沒有興趣。
大宛把他送到康居,康居再轉送到大月氏。那時的月氏王是舊王之子,部眾已西遷到媯水一帶,臣服大夏而定居下來。那片地土肥水足,少有寇盜,日子安穩;他們離漢朝太遠,覺得結盟這件事與自己無關。
張騫從月氏又走到大夏,前後留了一年多,把說辭換了幾種,始終得不到一句準話。任務到此為止。他啟程回國,改走南山羌中一路,想避開匈奴 —— 這條路他走通了一半。
第二次被扣一年,趁着單于死才逃回長安
去的時候一百餘人,回來的時候兩個。
南山道上他又被匈奴捉住,關了一年多。恰逢軍臣單于死,左谷蠡王攻打太子自立,匈奴內亂,他帶着胡妻與堂邑父趁亂脫身,元朔三年回到長安。武帝拜他為太中大夫,堂邑父為奉使君。
算起來這趟差事走了十三年。約月氏夾擊匈奴的事一件也沒有辦成。可是他把沿途所見一條一條記了回來:大宛、康居、大月氏、大夏、烏孫、奄蔡、安息、條支、身毒各在何方,戶口多少,兵力幾何,出產什麼,習俗如何。
- 他在大夏市上見到邛竹杖與蜀布,問來歷,說是商人從東南身毒國販來,由此推知蜀地有一條西南通道。
- 他報稱大宛多善馬,馬出汗如血,後來漢廷求天馬、伐大宛,源頭在這一句奏報。
- 漢節十三年不離身,這根竹竿上的犛牛尾是使者身分的憑據,交出去這趟差事就作廢了。
- 百餘人出關,兩人生還,一個是張騫,一個是堂邑氏的胡奴甘父,路上靠他射獵活命。
封博望侯,兩年之後貶為庶人
他的爵位靠識路得來,也因為誤了會師的日期丟掉。
元朔六年他以校尉隨大將軍衛青出擊匈奴。漠南草原上水泉分佈是行軍的命脈,他在匈奴住過十餘年,哪裏有水有草記得清楚,全軍的補給因此不缺。這一功封博望侯。
元狩二年他任衛尉,與李廣分道出右北平。李廣所部四千騎陷入匈奴四萬騎的包圍,苦戰一日夜,張騫的一萬騎兵誤了約定的日期趕到,李廣部幾乎全沒。按律當斬,他納錢贖罪,削去侯爵,貶為庶人。
- 建元中應募
以郎官身分應募出使大月氏,隨行百餘人,堂邑氏胡奴甘父同行。
- 被扣匈奴
出隴西即為匈奴所得,留十餘年,娶妻生子,漢節不離身。
- 西至大宛
趁隙西逃,行數十日至大宛,得嚮導譯人,經康居轉致大月氏。
- 元朔三年歸漢
南山道復被扣一年,會單于死而國亂,與胡妻、堂邑父俱亡歸,拜太中大夫。
- 元朔六年封侯
從衛青擊匈奴,以知水草處使全軍不乏,封博望侯。
- 元狩二年失侯
與李廣出右北平,後期當斬,贖為庶人,爵位丟盡。
第二次西行:三百人,牛羊萬頭,副使分頭派出去
這一趟他不必再躲匈奴,河西走廊已經拿下來了。
失侯之後他向武帝進言:招烏孫東歸故地,佔住渾邪王的舊地,可以斷匈奴的右臂;烏孫既通,大夏之屬都能招來作外臣。武帝准了,拜他中郎將,帶三百人,每人配兩匹馬,牛羊以萬數,金幣絲帛值數千巨萬。
隨行的持節副使有好幾撥,路上遇到岔道就分頭派出去。大宛、康居、大月氏、大夏、安息、身毒、于闐各國都有人到。烏孫本身沒有立刻答應東歸,卻派使者隨張騫入漢,親眼看見漢地人多物盛,回去以後對漢朝的分量另眼相看。
他回國後拜大行,位列九卿。一年多以後過世。此後那批副使陸續帶着各國的人回來,西北諸國開始與漢往來;漢朝築令居以西的亭障,設酒泉郡,路就這樣一段一段接起來。後來出使西域的人都自稱博望侯的使者,外國憑這個名號才肯相信。
籤題那一段:他坐着木筏漂到了天河
正史寫他尋河源,志怪把河源接到了天上。
漢人相信黃河的源頭與天上的銀河相通。傳說武帝令張騫尋河源,他乘一張木槎溯流而上,漂了一個多月,到一處城郭,望去像官府衙署。室內有女子在織布,河邊有男子牽牛飲水。
他問這是甚麼地方,那人答:你回去問蜀郡的嚴君平就知道了。臨行織女送他一塊石頭,就是支機石。張騫回到蜀地訪嚴君平,君平說某年某月某日有客星侵犯牽牛宿。一算日子,正是他到天河的那一天。
牽牛與織女在天上,張騫在河上,兩邊照了一面。籤詩四句順這個次序走:浮槎、仙姬、支機石、雲窩。籤題「遇仙姬」三個字,指的就是這一次照面。
- 《史記·大宛列傳》出使始末、十三年而兩人得還、封博望侯與失侯、第二次使烏孫並分遣副使諸事,皆出此篇,鑿空二字亦見於此。
- 《漢書·張騫傳》所記與《史記》互見,另詳其在大夏見邛竹杖、蜀布而推知身毒道一節。
- 《博物志》乘槎天河條記人乘槎至天河,見織女與牽牛,得支機石,訪嚴君平而知客星犯牛宿,籤題遇仙姬所本。
- 《荊楚歲時記》引《博物志》此條而繫於張騫尋河源之事,張騫與支機石的關聯自此定型。
石得支機人罕識:籤詩的重量壓在第三句上
前兩句寫奇遇,後兩句寫奇遇帶回來的東西沒有人認得。
支機石在天上是織女撐織機的墊腳石,落到人間就是一塊普通石頭。籤詩說人罕識,說那知此寶出雲窩 —— 東西的來歷擺在那裏,識貨的人不在場,要等到嚴君平掐指一算,這塊石頭的分量才顯出來。
這一層與張騫的處境對得上。他回長安覆命時,聯月氏的差事一件沒成,十三年換來一份沿途見聞。當時看是一趟白走的路,後來漢通西域、置酒泉郡、遣使不絕,全靠這份見聞打底。石頭是真的,識石頭的人來得晚。
- 當時看到的
- 使團百餘人只回來兩個,月氏沒有結盟,任務沒有完成,帶回的是一堆用不上的路程記錄。
- 後來看到的
- 那份記錄成了通西域的地基,出關的使者都稱博望侯之使,外國憑這個名號才肯信漢。
- 籤品定為中吉
- 所遇是好事,兌現要等時候。中吉不是大成,是東西到手了、價值還沒有兌出來的那一段。
抽到第41籤的人,可以從張騫身上讀到什麼
這支籤主奇遇,也主遲兌 —— 好處先入手,回報在後頭。
問謀事、問投資的,籤面主手上已經拿到一樣有價值的東西,眼前無人肯出價。張騫的做法值得看:他沒有把那份見聞按在箱底,回來就上奏,指出從蜀地往西南可通身毒,又建議招烏孫。東西握着不動,人罕識就一直罕識下去。
問出行、問遠方機會的,這支籤偏向可以走。籤詩四句全在寫路上:浮槎、天河、雲窩,沒有一個字寫兇險。張騫兩次被扣、十三年在外,末了活着回來,中吉的分寸在這裏 —— 走得成,走得慢。
要留意的是第三句。人罕識三字提醒抽籤的人:你認為值錢的東西,旁人一時看不出來,說服的功夫要另外下。急着把石頭賣掉的,多半賣成石頭的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