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晉至劉宋初 · 陶淵明

陶淵明:五支籤寫他一生的五段日子

彭澤八十餘日,解印回家;戊申年一場火燒空一宅;重陽無酒,坐在菊叢裏等來一壺。黃大仙第5、9、14、36、38籤各取陶淵明的一段日子,籤品由那一日的處境定,不由他的名氣定。

潯陽柴桑:大司馬的曾孫,分到手的是幾畝薄田

他的曾祖做過東晉的大司馬,封長沙郡公。四代之後,家裏剩下柴桑城外那幾畝地。

陶淵明一名潛,字元亮,潯陽柴桑人。曾祖陶侃由寒門起家,官至大司馬,都督八州軍事,封長沙郡公。祖父陶茂做過武昌太守。到父親一輩已經淡出朝局,父親又去世得早,家道就此落下來。

他自己說少而窮苦,每以家弊,東西游走。所謂家弊,是田不夠養活一屋人。母親孟氏是名士孟嘉的女兒,家教在,田產不在。這一頭一尾的落差,是他後來幾次出仕又幾次回家的底。

五柳先生:讀書不求甚解的那些年

宅邊有五棵柳樹,他就用五柳做號,替自己寫過一篇小傳。

《五柳先生傳》寫的是他自己:閒靜少言,不慕榮利。好讀書,不求甚解,每有會意,便欣然忘食。性嗜酒,家貧不能常得,親舊知其如此,或置酒而招之,造飲輒盡,期在必醉。

傳裏還有一句:環堵蕭然,不蔽風日,短褐穿結,簞瓢屢空,晏如也。牆是土的,衣服打了補丁,米缸見底,人照樣坐得住。這篇小傳寫在出仕之前,後來那幾十年他大致按這篇活。

三進三出:從州祭酒到建威參軍

他做過的官不止一任。每一任都短,短到史書用一句話就交代完。

二十九歲那年他起為江州祭酒。吏職上的規矩他受不住,沒幾日自己辭了回家。州裏後來召他做主簿,他不應。中間耕了幾年田,家裏還是不夠吃。

三十多歲再出來,先入桓玄幕,後為鎮軍將軍劉裕的參軍,再為建威將軍劉敬宣的參軍。上任的路上他寫詩,說望雲慚高鳥,臨水愧游魚。人在船上往前走,心思往後看。

  1. 二十九歲

    起為江州祭酒。不堪吏職,少日自解歸;州召主簿不就,退回柴桑耕田。

  2. 隆安年間

    再度出仕,入桓玄幕府;母孟氏喪,居憂柴桑,服闋之後又出。

  3. 義熙元年

    為鎮軍參軍、建威參軍,往來京口與江陵之間,途中作詩自道倦意。

  4. 義熙元年八月

    出為彭澤令,在官八十餘日,解印綬去職,賦《歸去來兮辭》而歸。

  5. 義熙四年六月

    宅遇火,林室盡燒,一宅無遺宇,舉家寄住門前船上兩月有餘,其後移居南村。

  6. 元嘉四年

    卒於潯陽,年六十三。顏延之作《陶徵士誄》,友朋私諡靖節。

彭澤八十餘日:那一頃公田與那一條腰帶

義熙元年八月他出為彭澤令,到年底解印走人,前後八十餘日。

他去彭澤,一半為了那一頃公田。他要把地全部種秫釀酒,妻子不肯,爭下來的辦法是五十畝種秫、五十畝種粳,一半釀酒,一半吃飯。這件事他寫在《歸去來兮辭》的序裏。

年底郡裏派督郵下縣。縣吏來說:應束帶見之。他嘆一句,吾不能為五斗米折腰向鄉里小兒,當日解下印綬走人。妹妹在武昌去世的消息也在這時候到,他索性自免去職,回家奔喪。

歸去來兮:第38籤四句從哪一篇文章裏出來

第38籤四句裏有兩句半直接搬自《歸去來兮辭》,這在一百支籤中不多見。

歸去來兮仕官閒,出的是辭的頭三個字。室堪容膝亦為安,出的是倚南窗以寄傲、審容膝之易安。南窗寄傲談詩酒,前四個字仍舊出這一句。倚杖徘徊飽看山,出的是策扶老以流憩、時矯首而遐觀。

四句合起來,是一個人辭官回家之後在屋裏屋外走動的樣子:屋小,坐得下;窗朝南,靠着;杖在手上,出門看山。籤定中吉,不定上吉 —— 這一段裏沒有喜事,只有一個人把日子接了回來。

本文依據
  • 陶淵明《歸去來兮辭》序記家貧、出為彭澤令、在官八十餘日、妹喪自免諸事;正文有倚南窗以寄傲、審容膝之易安、策扶老以流憩諸句,第38籤四句多從此出。
  • 陶淵明《五柳先生傳》閒靜少言、好讀書不求甚解、性嗜酒而家貧不能常得、環堵蕭然簞瓢屢空,是他自寫的一篇小傳,第14籤的日常從這裏來。
  • 陶淵明《歸園田居》與《飲酒二十首》種豆南山下、帶月荷鋤歸、結廬在人境、採菊東籬下諸句,是第5籤與第9籤所用田園與菊花意象的底本。

到家那一日:舟、門、稚子、松菊

第36籤四句寫的是回程:船靠了岸,抬頭看見村子,屋角的炊煙已經起了。

他在辭裏把這一段寫得細:舟遙遙以輕颺,風飄飄而吹衣;問征夫以前路,恨晨光之熹微。船走水路,天沒亮就開口問路。到了門口 —— 乃瞻衡宇,載欣載奔;僮僕歡迎,稚子候門。

進門之後:三徑就荒,松菊猶存;攜幼入室,有酒盈樽。荒了三年的小路,松與菊還在。第36籤第一句寫此事真如到岸船,第四句寫屋角陽斜爨已煙。籤定中吉,取的是安穩落地,不取風光。

種豆南山下:田裏的頭幾年

回家之後他下田,詩裏那幾句不是擺樣子。

開荒南野際,守拙歸園田。方宅十餘畝,草屋八九間。榆柳蔭後簷,桃李羅堂前。這是《歸園田居》頭一首寫的家:屋是草的,地十餘畝,樹是他自己栽的。

種豆南山下,草盛豆苗稀。晨興理荒穢,帶月荷鋤歸。第一年的收成不好,草長得比豆旺。他天亮出門,扛着鋤頭踩月色回來。這幾句沒有把田園寫成樂園,寫的是一個讀書人學種地。

戊申歲六月中:一夜燒空,全家搬到船上

義熙四年六月,一場火把屋燒淨。他寫下正夏長風急,林室頓燒燔。

火起在夏天。長風一刮,草屋連着後面那片林子一齊燒起來,一宅無遺宇。全家搬到門前那條船上住,前後兩個多月。詩裏寫舫舟蔭門前,人躺在船篷底下過完那個夏天。

同一首詩還有一句:果菜始復生,驚鳥尚未還。菜地重新長出來了,被火驚走的鳥還沒有回來。第5籤那四句寫的就是這種光景 —— 東園昨夜狂風急,萬紫千紅亦盡傾。

移居南村:花給打散了,根還在土裏

火之後他搬到南村。屋重新蓋,鄰居重新認,日子從頭接起來。

南村住着幾家素心人,他早想搬過去。《移居》裏寫:昔欲居南村,非為卜其宅;聞多素心人,樂與數晨夕。屋子好壞不論,取的是隔壁有人可談。搬過去之後,鄰曲時時來,抗言談在昔。

第5籤第三、四句寫幸有惜花人起早,培回根本復栽生。籤定中吉,落點在後半句那四個字上:花給風打散了,根還在,起早的人把根培回土裏。他燒掉的是屋,沒有燒掉的是那幾畝地與肯來談話的鄰居。

酒與貧:葛巾漉酒,饑來驅我去

第14籤是五支籤裏唯一的中平。它寫他日常的兩半:有酒的日子,與沒有米的日子。

郡將來看他,正碰上酒熟。他把頭上的葛巾取下來濾酒,濾完再戴回頭上。顏延之路過潯陽,天天過來喝,走的時候留下二萬錢,他把錢全部寄在酒家,隨時取酒。

另一面是《乞食》:饑來驅我去,不知竟何之。行行至斯里,叩門拙言辭。餓得出門,走到人家門口不知怎麼開口。檀道濟送來粱肉,他揮手叫人拿走。第14籤四句寫種竹、茅屋、醉臥杏花邊、怕聽鶯兒驚夢,中平二字定在這裏:有得醉,也有得餓。

九月九日那叢菊,與送酒來的白衣人

重陽那一日他家裏沒有酒。他抱着一把菊坐到宅邊,一坐半日。

九月九日按俗要飲菊花酒。那一年他家中無酒,就在宅邊的菊叢裏坐下。坐到日頭偏了,望見遠處來了個穿白衣的人 —— 江州刺史王弘派人送酒到門。他當場就飲,醉了才回屋。

第9籤四句寫瑤琴一曲奏新腔,明月清風枕簟涼,咸集嘉賓同賞菊,或歌或舞或飛觴。五支陶淵明籤裏只有這一支定上吉。屋裏那張琴他也留着,琴上沒有弦,酒到了就撫兩下。

一個人五支籤:五段日子排成一條線

一百支籤裏,陶淵明佔了五支,是取段落取得最細的一位。

五支籤按年份排開,剛好是一條線:第38籤是辭官那一日,第36籤是回到家門那一日,第5籤是火後重來,第14籤是此後二十年的日常,第9籤是這二十年裏最好的一日。號碼是亂的,日子是順的。

籤品也跟着日子走。辭官與歸家定中吉,那是安頓,不是喜事;火後重來也定中吉,籤詩把重量放在培根,不放在開花;日常定中平;只有重陽那一日的酒與客定上吉。同一個人,籤品由他當日的處境定,不由他的名氣定。

第38籤·辭官歸隱·中吉
彭澤八十餘日,解印綬去職。四句多出《歸去來兮辭》:屋小坐得下,窗朝南,杖在手上。
第36籤·歸家·中吉
舟行到岸,抬頭見村,屋角炊煙已起。籤取安穩落地那一段,不取風光。
第5籤·栽花·中吉
東園一夜狂風,萬紫千紅盡傾。落點在惜花人起早、把根培回去,對的是戊申年那場火。
第14籤·醉酒·中平
種竹、茅屋、醉臥杏花邊。有得醉也有得餓,是五支籤裏唯一的中平。
第9籤·賞菊·上吉
重陽無酒,坐在菊叢裏,白衣人送酒至。五支籤裏唯一的上吉,落在一日之內。

抽到陶淵明籤的人,可以讀到什麼

五支籤的問法不同。先認自己的事走到哪一段,再回頭看籤詩。

問去留的看第38籤:他辭官那一日算過帳 —— 一頃公田換一條束帶,這筆買賣他不做。籤意勸的是把要換的東西擺出來看,換得起再走。問安頓的看第36籤:船到岸,人進門,先把日子接住,別急着問下一步。

問挫折之後怎麼辦的看第5籤:花散了,根還在,起早的人先培根。問日常的看第14籤:中平不是壞籤,它把有酒與無米一併寫進去,勸人認下這兩半。問聚會與人事的看第9籤:那一日他坐在菊叢裏沒有起身走開,酒才送得到他手上。

  • 第38籤主去留:一頃公田換一條束帶,這筆買賣他不做。要換的東西先擺出來看。
  • 第36籤主安頓:船到岸先進門,松菊還在就夠了,不必當日就問下一步。
  • 第5籤主重來:屋燒了,地與鄰居還在。起早的人先把根培回去,花是後面的事。
  • 第14籤主日常:一半是葛巾漉酒,一半是叩門拙言辭。中平寫的是這兩半都要認。
  • 第9籤主人和:他坐在菊叢裏沒有走開,送酒的人才找得到他。

關於陶淵明與這段典故

陶淵明為什麼在一百支籤裏佔了五支?

籤譜取的是段落。第38籤取辭官那一日,第36籤取回到家門那一日,第5籤取火後重來,第14籤取此後二十年的日常,第9籤取重陽得酒那一日。號碼排得亂,事情排下來卻是順的一條線。

不為五斗米折腰是怎麼一回事?

義熙元年八月他為彭澤令。年底郡裏派督郵下縣,縣吏說應束帶見之。他嘆一句吾不能為五斗米折腰向鄉里小兒,當日解下印綬走人,在官前後八十餘日。妹妹的喪訊同時到,他索性自免去職。

第5籤的東園狂風說的是哪一件事?

義熙四年六月那場火。長風一刮,草屋連着後面的林子燒盡,一宅無遺宇,全家在門前船上住了兩個多月。籤詩前兩句寫傾覆,後兩句寫惜花人起早、把根培回土裏,對的是他此後移居南村重建的那幾年。

同一個人,第9籤上吉、第14籤中平,差在哪裏?

差在那一日的處境。第9籤取重陽無酒、坐在菊叢裏等來王弘送酒的一日,有酒有客,定上吉。第14籤取的是二十年的日常:有葛巾漉酒的時候,也有饑來驅我去、叩門拙言辭的時候,兩半並存,定中平。

陶淵明是不是一輩子沒有做過官?

他做過,還做過三回。二十九歲起為江州祭酒,少日自解歸;三十多歲入桓玄幕,後為鎮軍參軍、建威參軍;義熙元年出為彭澤令八十餘日。每一任都短。歸田是他反覆進出之後才定下來的選擇。

抽到第36籤問事該怎麼讀?

籤詩四句是回程:船到岸,抬頭見村,屋角炊煙已起。它主安頓,不主風光。事情走到收尾階段的人抽到這支籤,先把手上的收攏、把家裏的接住;三徑就荒而松菊猶存,能保下的先保住,再談下一程。

把典故放回你所問的一件事

典故不是結果保證。核對完整籤詩,再按現實條件整理一個可以行動和複核的下一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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