魯國三桓與孟氏：孟之反是誰家的人
孟之反名側，魯國大夫，出在把持魯國政柄的三家之一門下。
春秋後期的魯國，公室衰微，政在三桓 —— 季孫、叔孫、孟孫三家，都是魯桓公的後代。孟孫氏又稱仲孫氏，門下有一批附庸的士大夫，孟之反是其中一個。他名側，之反是他的字，《左傳》裏寫作孟之側。
他在史書裏出現的次數只有兩回。《左傳》記他一次，《論語》記他一次，兩處寫的是同一件事。除此之外，他的生年、卒年、官階、封邑，一樣也沒有留下來。
一個人靠一件事留在兩部書裏，這件事就得值那個價。孟之反做的那件事發生在魯哀公十一年，前後不到半個時辰，收尾用了一句話。
哀公十一年春：齊師來了，魯國先吵了一架
打不打，朝上分成兩派。主戰的是季氏的家宰冉求。
魯哀公十一年，齊國出兵伐魯，兵鋒指向曲阜。魯國三家議事，叔孫、孟孫兩家不願出戰，季康子拿不定主意。季氏的家宰冉求主戰，說國君的疆土就在城外，不能坐看齊人踐踏。
冉求把話說死：三家之中有一家肯戰，這仗就打得起來，我自己領兵去。季康子被他說動，出兵。孟孫氏派孟孺子洩帥右師，冉求帥左師，兩軍出城，列陣於郊外。
孟之反在右師。右師的統帥是孟氏的少主，兵是孟氏的兵，而孟孫家本來就不主張打這一仗。士氣如何，出城那一刻已經看得出來：陣走得散，車轍壓得亂。
右師與左師：那一天戰場上的兩半
同一天，同一場仗，兩支軍隊打出兩個結果。
戰事起於曲阜城郊。左師由冉求指揮，他讓步卒持長矛在前，自己帶頭下車突陣，齊軍陣腳被鑿開，斬得甲士首級八十。齊人排不成陣，當夜撤走。
右師這一邊塌了。孟孺子洩的兵先亂，接着奔潰，掉頭往城裏跑。齊將陳瓘、陳莊帶兵追過泗水。潰兵擠在城門一帶，人馬相踏。
一支軍隊潰退時最險的位置在最後。前面的人只顧跑，追兵從後面砍，倒下的多半是隊尾那幾個。這個位置在春秋的軍語裏有個名字，叫殿。孟之反那天走在這裏。
「殿」是什麼位置：軍陣裏最後那一個人
行軍前為啟，後為殿。啟是開路的，殿是斷後的。
殿後的人要做兩件事：擋住追兵，收攏散卒。追兵先撞上他，箭先射到他，跑得最慢的是他。撤退時各人爭先，肯留在後面的人是自己站出去的，沒有誰下令指派。
《左傳》的寫法只有八個字：右師奔，孟之側後入以為殿。奔是潰散，後入是最後進城門，以為殿是他自己擔起了這個位置。史官沒有寫他殺了幾個人，只寫他走在哪裏。
這一仗魯國沒有輸。左師打贏了，齊軍夜裏撤走。可右師這一半是敗的，殿後這件事發生在敗的那一半裏 —— 沒有首級可獻，沒有俘獲可報，功勞在戰報上落不下字。
- 行軍時前為啟、後為殿。殿是全軍最後一人，追兵先到，箭先射到。
- 潰退時人人爭先，留在最後是自己站出去的，沒有人下令派誰去。
- 《左傳》八個字寫完這件事：右師奔，孟之側後入以為殿。
- 這一場右師是敗的一半，殿後無首級可獻、無俘獲可報，功勞只在旁人眼裏。
城門口那一鞭：五個字的託辭
快進城門時，他抽出箭來打馬，說了一句「馬不進也」。
《左傳》記：將入門，策其馬曰：馬不進也。《論語》記得更全：奔而殿，將入門，策其馬曰：非敢後也，馬不進也。抽出來打馬的是箭桿 —— 手邊沒有鞭子，就用箭。
這一鞭打在城門口，打給看的人看。城門一帶擠滿潰兵、守卒與看熱鬧的百姓。他當着這些人打馬，說不是我敢殿後，是馬跑不動。
話是假的，動作是真的。他把一份功勞當場推掉，推得有理由、有動作，那匹馬本來就走在最後。一句話說完，這件事誰也不必再提。
孔子那一句「孟之反不伐」
《論語·雍也》把這件事收了進去，開頭三個字是評語。
子曰：孟之反不伐，奔而殿，將入門，策其馬曰：非敢後也，馬不進也。伐是誇功。先下評語，再敘事，末了引原話 —— 這是《論語》裏少見的完整敘事，一則裏有頭有尾。
孔子那時在魯國。哀公十一年他自衛返魯，季康子以幣相迎。這一仗打在他回國前後，冉求正是他的學生。城門口那一幕，他聽到的多半是當事人之外的傳述。
他記下這件事，不記殺敵，不記守城，只記一句話與一鞭子。孔門講不伐，落點在一個人有功的時候怎麼處置自己，與嘴上的謙辭是兩回事。
伐與不伐：孔門裏相關的另外幾句話
同一個題目，孔子在別處說過幾遍，話都短。
顏淵、子路侍坐，孔子讓兩人各言其志。顏淵說：願無伐善，無施勞。不誇自己的長處，不張揚自己的功勞。這八個字與孟之反那一鞭是一件事的兩種說法。
孔子論令尹子文與陳文子，一個三仕三已而無喜慍之色，一個棄馬十乘而去之。他評的是行事，不評名聲。功名這一路在孔門的次序裏排得靠後：先問做了什麼，再問怎麼說。
《周易》有謙卦，爻辭作「勞謙君子，有終吉」。有勞而能謙，結局是吉。孟之反那一幕落在這一條上，第64籤定為中吉，路子相合。
- 在潰兵眼裏
- 城門口有人抽箭打馬，說馬跑不動，這人跟大家一樣是逃回來的。
- 在孟之反自己
- 殿後是他站出去的，功勞也是他當場推掉的，兩件事都在半個時辰裏辦完。
- 在孔子眼裏
- 不伐二字寫在句首，後面那一段敘事只是為這兩個字舉一個例。
- 落在籤詩裏
- 「入門策馬不誇能」照抄那一鞭，「託謂鳴驄畏苦辛」照抄那一句託辭。
同一天的另一半：冉求的左師
把兩支軍隊擺在一起看，這一天才算完整。
冉求那一半打贏了。他用步卒長矛破陣，斬首八十，齊人夜遁。戰後季康子問他兵法從哪裏學來，冉求答學於孔子。這一句後來把孔子從衛國請了回來。
同一天，一半勝一半敗。得功的人把功勞說清楚，敗軍裏那個殿後的人把功勞說沒了。兩件事並排放着，《左傳》一句接一句記下來，不加褒貶。
孟之反此後沒有再出現在史書裏。他沒有因這件事升官，也沒有因右師之敗受罰。留下來的只有城門口那一句話，和孔子替他加的三個字。
- 哀公十一年春
齊師伐魯，兵指曲阜。三家議戰，叔孫孟孫遲疑，季氏家宰冉求主戰。
- 出城列陣
孟孺子洩帥右師，冉求帥左師，兩軍陳於曲阜郊外，孟之反在右師。
- 戰事既起
右師先亂而後奔，齊將陳瓘、陳莊涉泗水追擊，潰兵擁向城門。
- 撤退途中
孟之側殿後入城，抽矢策馬曰：非敢後也，馬不進也。
- 同日左師
冉求以長矛破齊陣，獲甲首八十，齊師夜遁，曲阜之圍就此解開。
- 戰後
季康子問冉求兵法所自，冉求答學於孔子。是年孔子自衛返魯。
從《左傳》到《論語》：同一件事的兩種寫法
一部書記事，一部書記言，同一鞭子落在兩個地方。
《左傳》把這件事放在戰事裏敘，前面是右師奔，後面是齊師夜遁。孟之側那一鞭是戰報的一環，史官寫下來，是為了把撤退的次序交代清楚。
《論語》把它從戰事裏抽出來，前頭加三個字：孟之反不伐。抽出來之後，這件事不再是一則戰報，成了一個關於人的例子。同一鞭子，兩種用法。
籤題「孟之反奔」用的是《左傳》的敘事框，籤詩四句用的是《論語》的評價框。首句「奔殿須知上古人」把他抬進上古人的行列，末句「託謂鳴驄畏苦辛」又落回那一句託辭。
籤詩四句：一鞭、一句話、一個位置
四句沒有寫勝敗，寫的是一個人在敗軍裏站的位置。
首句「奔殿須知上古人」，奔與殿並在一起，說的是潰退中的殿後。上古人是抬舉，把他放進古之君子那一列。次句「入門策馬不誇能」照抄城門口那一鞭，不誇能三字是孔子那個「不伐」譯過來的。
第三句「敗師誰肯甘從後」是一句反問。全軍敗退，誰肯留在最後？這一問把殿後的份量說了出來 —— 沒有人樂意，所以他站出去才算數。末句「託謂鳴驄畏苦辛」寫託辭：推說是馬怕吃苦，走不動了。
四句合起來是一條完整的動作鏈：站到最後、進門打馬、當眾推功。籤品中吉，好在功勞是實的，妙在他沒有拿這份功勞去換東西。
- 《論語·雍也》「孟之反不伐，奔而殿，將入門，策其馬曰：非敢後也，馬不進也」，籤詩第二句與第四句所本在此。
- 《左傳·哀公十一年》齊師伐魯，孟孺子洩帥右師、冉求帥左師；右師奔，孟之側後入以為殿，抽矢策其馬曰馬不進也。
- 《周易·謙卦》九三爻辭「勞謙君子，有終吉」，有功而能謙，結局為吉。第64籤定為中吉，取義與此相合。
抽到第64籤的人，可以從孟之反身上讀到什麼
中吉。功勞是有的，籤面問的是怎樣處置這一份功勞。
問職場、問論功的，這支籤主藏。孟之反殿後有功，當眾推掉。籤意沒有叫人白做，是叫人不要在論功的場合搶着開口。城門口那一鞭打過之後，誰做了什麼，看見的人心裏有數。
問險難的，籤面偏向擔責。右師潰散，最後那個位置沒有人願意站。抽到這支籤，眼下多半有一件人人推開的事；把它接下來，日後再說起這一段，它就是憑證。
中吉不是上吉。孟之反沒有因此升官，也沒有得到賞賜，史書給他的位置是《論語》裏的一句話。籤詩許的是名，不是利。把這支籤讀成加薪的預告，就讀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