顏回守道：一簞食一瓢飲，愁的是巷子外面的人

顏回字子淵，魯人，比孔子小三十歲。他父親顏路也是孔子的學生。

顏氏在魯國是舊族，到顏路這一代已經敗落，家在曲阜城中一條窄巷裏。顏路早年入孔子之門，兒子顏回長到十三四歲，也送了進來。父子同師一人，在孔門裏不算孤例，落在顏家卻是實情：他們拿不出別的東西給孩子。

顏回入門那一年，孔子四十出頭，正是收徒最盛的時候。門下弟子三千，通六藝者七十二人。顏回進去時年紀最小的一批，家最貧，話最少。

他一輩子沒有出仕。孔門弟子裏，子路做過蒲邑宰與衛國大夫，子貢做過魯衛之相，冉有做過季氏宰，宰予做過臨淄大夫。顏回沒有職位，沒有俸祿，沒有采邑，在那條巷子裏住到死。

孔子講一整天，他一句話不駁，看着像個笨人。

《論語·為政》記孔子的話：吾與回言終日，不違如愚。退而省其私，亦足以發，回也不愚。整天講學，顏回不提問，不辯難，聽着就是。孔子起初把他當作遲鈍的一個。

後來孔子留心看他私下如何做事、如何待人，看出他不但聽懂了，還能把那些話推開去用在別處。這才改口說回也不愚。看一個人聽課的樣子看不出深淺，看他散學之後怎麼過日子才看得出。

孔門裏善辯的人多。子貢會說話，宰我敢頂撞，子路直來直去。顏回是另一路，不在言語上分高下。子貢自己講過一句：賜也何敢望回，回也聞一以知十，賜也聞一以知二。

籤詩頭一句「陋巷簞瓢不足愁」，七個字裏有四個字直接取自《論語》。

《論語·雍也》：賢哉回也！一簞食，一瓢飲，在陋巷，人不堪其憂，回也不改其樂。賢哉回也。孔子把賢哉回也說了兩遍，一頭一尾夾着一句實況。

簞是竹編的圓筐，盛飯用；瓢是剖開的葫蘆，舀水用。一簞一瓢是一個人一頓的份量，不是一家的。陋巷也不是雅稱，是又窄又破的巷子。他一日兩餐，餐具兩件，住處一間。

「人不堪其憂」寫的是旁人。同門看他這樣過活，替他發愁；街坊看他這樣過活，也替他發愁。籤詩第二句「傍人見此甚為憂」照抄了這一層意思。

• 簞是竹筐盛飯，瓢是葫蘆舀水，兩件器物就是他全部的家當。
• 「人不堪其憂」四個字寫的是旁人，不是顏回。發愁的是看的那一邊。
• 孔門弟子多有官職與俸祿，顏回一生沒有出仕，也沒有經營產業。
• 孔子把「賢哉回也」說了兩遍，前後夾着他的日常，這在《論語》裏是少見的句法。

同一句話裏，孔子把其餘的弟子放在了另一格。

《論語·雍也》：回也，其心三月不違仁，其餘則日月至焉而已矣。三月是長時段，日月是短時段。顏回能守住三個月，其他人守得住一天或者一個月。

這句話的分寸在對照上。孔子沒有說別人不仁，說的是能守多久。仁在他的講法裏不是一次抉擇，是一段可以計時的狀態，時間一長就見出高下。

孔子還說過一句：用之則行，舍之則藏，惟我與爾有是夫。有人用就出來做事，沒人用就收起來。這句話他只對顏回一個人說過。收得起來的人少，這是他把顏回放在第一位的緣故。

顏回問仁，孔子給了四條，他答了七個字就去做。

《論語·顏淵》開篇：顏淵問仁。子曰：克己復禮為仁。一日克己復禮，天下歸仁焉。為仁由己，而由人乎哉。顏淵接着說：請問其目 —— 請給我具體的條目。

孔子答：非禮勿視，非禮勿聽，非禮勿言，非禮勿動。四條落在眼、耳、口、身上，件件當日可以執行。顏淵答：回雖不敏，請事斯語矣。他沒有再追問，接下來就是照着做。

這一段是《論語》裏師徒問答最完整的一節。問的人要條目，答的人給條目，接的人當場領走。籤詩第三句說的樂道，指的正是這一路 —— 手上有事可做，日子就不空。

《論語·子罕》裏那一段長嘆，是顏回留下的最長一段話。

顏淵喟然嘆曰：仰之彌高，鑽之彌堅；瞻之在前，忽焉在後。抬頭看，愈看愈高；用力鑽，愈鑽愈硬；剛看見它在前面，一轉眼又落到後面去了。他說的是老師那一套學問。

接下去是：夫子循循然善誘人，博我以文，約我以禮，欲罷不能。既竭吾才，如有所立卓爾。雖欲從之，末由也已。想停停不下來，力氣使盡了，前面還立着一個東西，想跟上去，沒有路。

這段話裏沒有一個字說苦。他講的是一件追不上的事，語氣卻是振奮的。籤詩用「樂道」二字概括他這一生，出處就在這裏。

在旁人眼裏

一簞食一瓢飲住陋巷，三十出頭頭髮就白了，這樣的日子沒有一樣可羨慕。

在孔子眼裏

其心三月不違仁；用之則行，舍之則藏，這一句他只說給顏回一個人聽。

在顏回自己

仰之彌高，鑽之彌堅，欲罷不能 —— 他講的是一件停不下來的事。

落在籤詩裏

「不足愁」對「甚為憂」，一句寫當事人，一句寫旁觀者，兩句並排擺着。

困在陳蔡之間，七日不火食。顏回討到一點米，煮飯時出了事。

孔子一行被困陳蔡之間，糧道斷了，隨行的人餓病倒下。顏回討到一些米，架起甑來煮。飯快熟時，孔子遠處看見顏回從甑裏抓了一把飯吃下去。

飯熟了，顏回請孔子進食。孔子說：我剛才夢見先人，飯若乾淨，先祭一祭。顏回答：不可以。方才有煤灰掉進甑裏，飯髒了一塊，丟掉可惜，我把那一塊抓出來吃了。這飯已經動過，不能拿去祭。

孔子嘆道：所信者目也，而目猶不可信；所恃者心也，而心猶不足恃。眼睛看見的信不得，心裏判斷的也靠不住。這件事記在《呂氏春秋·任數》裏，寫的是孔子，看的是顏回。

隊伍被匡人圍了五日，脫圍之後點人，顏回不在。

孔子過匡地，匡人誤認他是陽虎，把人圍住。脫圍之後清點，顏回落在後面沒有跟上。過了一陣他才趕到。孔子說：我還當你死了。

顏回答：子在，回何敢死。老師還在，我怎麼敢死。八個字，記在《論語·先進》裏。這不是一句表忠心的話，是實情 —— 他把自己的性命算在老師這一路的事情裏，事情沒完，人不能先走。

這句話說完不到二十年，他先走了。那時孔子六十多歲，還在列國之間奔走，車馬未停；顏回三十出頭，頭髮已經白了大半。當年說不敢死的那個人，走在說這話的對象前面。

顏回死在孔子之前。孔子哭得失了態，旁人提醒他，他反問一句。

顏回早衰，頭髮白得早。他死時三十出頭，孔子已經年近七十。消息到的那一刻，孔子連說兩遍：噫！天喪予！天喪予！天要斷我這條路。

《論語·先進》接着寫：顏淵死，子哭之慟。從者曰：子慟矣。曰：有慟乎？非夫人之為慟而誰為。哭過了度，跟隨的人提醒他，他反問：我哭過頭了嗎？不為這個人哭，還為誰哭。

魯哀公問孔子的弟子誰好學。孔子答：有顏回者好學，不遷怒，不貳過，不幸短命死矣，今也則亡，未聞好學者也。他把好學二字從門下三千人裏收了回來，只留給一個已經死了的人。

顏路要賣孔子的車替兒子做外槨，孔子沒有答應。

顏家拿不出錢辦一副外槨。顏路開口向孔子求車，賣了做槨。孔子說：才與不才，各人說的都是自己的兒子。鯉死的時候有棺無槨，我沒有賣車替他辦。我列在大夫之後，出門不能徒步。

這段話說得冷，用的卻是同一把尺。孔鯉是孔子自己的兒子，一樣沒有外槨。他對顏回的看重與喪禮的規格是兩件事，攪在一處，兩樣都要壞。

門人要厚葬顏回，孔子說不可。門人還是厚葬了。孔子說：回把我當父親看，我沒有能把他當兒子辦。這不是我的主張，是那幾個人的主張。這是他為這件事說的最後一句話。

第一、三句站在顏回這一邊，第二句站在旁人那一邊，末句留給後世。

首句「陋巷簞瓢不足愁」直接取自《論語·雍也》那一章，把一簞食、一瓢飲、在陋巷三樣壓進七個字，末三字下了判語：不足愁。第二句「傍人見此甚為憂」對應原文的「人不堪其憂」，主語換成了旁人。

第三句「不知樂道忘貧之」把兩邊接起來：旁人不知道的那一件事，是他在道裏得的樂。原文作「回也不改其樂」，籤詩把樂的來處點明了。末句「亞聖芳名萬古留」以亞聖稱顏回，說的是他在孔門之下第一人的位置。

四句的骨架是一個對照：當事人不愁，旁人替他愁；旁人看見的是簞與瓢，看不見的是樂。籤品定為中吉，好處落在後兩句 —— 眼下這一段外人看着難，走的人自己知道值得。

中吉。眼下難看，往後留名 —— 這支籤問的是能不能守住。

問處境的，這支籤主守。簞瓢陋巷不是好日子，籤詩沒有把它說成好日子，只說當事人不以為愁。抽到這支籤，多半正在身邊的人先替自己着急的那一段；要問的是自己這一頭有沒有一件停不下來的事。

問功名的，籤面把回報推得遠。顏回一生沒有官職、沒有采邑、沒有著作傳世，末句給的是萬古留名，中間隔着他身後一千年。籤意不承諾眼下見效，抽到它就不要按月計較得失。

問學業、問技藝的，這支籤取「三月不違」四個字。守三個月與守一天，在孔子那把尺上是兩檔。中吉不是大吉：守得住的人在這一檔，守不住就落到另一檔，籤詩把界線劃在時間長度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