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武城的曾家:父子兩代同在孔門
曾點與兒子曾參一同拜在孔子門下,這樣的一家人,七十子裏找不出第二戶。
曾點字子皙,魯國南武城人。曾氏出自夏后氏,封在鄫國,國亡之後子孫去邑為曾,遷入魯地。到曾點這一輩,家業只剩一個姓氏,田不夠自給,屋不夠待客。他入孔門的時間早,與顏路、閔子騫同屬前輩弟子,年紀比子路只小幾歲。
父子兩代同師,是孔門裏少有的事。曾點在前,曾參在後。兒子講孝與忠恕,每日三省其身,把一部《論語》的重量壓在肩上;父親坐在席角先鼓一段瑟,話說得散漫。兩種人孔子都收下了,也都留了名字在廟裏。
曾點沒有做過一天官。魯國三桓當政,季氏家臣一職是孔門弟子常走的路,子路、冉有、子羔都走過。曾點沒有走。史書沒有替他解釋原因,只把他一生的言行留下三兩件,其中一件在《論語·先進》的末章。
侍坐那一天,孔子先把話說開
四個弟子陪坐,老師開口第一句是要他們別因為自己年長就不敢講話。
那一天陪坐的有四人:子路、曾皙、冉有、公西華。孔子說:以吾一日長乎爾,毋吾以也。意思是不要因為我年紀大就有顧忌。接着他把題目擺出來 —— 平日總說沒有人賞識你們,若有人賞識,你們打算拿什麼出來。
這是一道實題。春秋末年的魯國,卿大夫掌權,士人求的是一個能施展的位置。孔子問的落在手上的本事與交得出的事功。四個人怎麼答,答案的分量在當時都有對應的現實。
三個人先答:兵車、賦稅、宗廟之禮
子路搶着開口,冉有把數目縮小,公西華把身段放到最低。
子路率爾而對:千乘之國,夾在大國中間,外有兵事,內有饑荒,交給他來治,三年可以讓百姓有勇氣,還懂得規矩。他答得快,也答得滿。孔子聽完笑了一下,沒有說話。
冉有接着答,先把國家縮到方六七十里、或者五六十里,說三年可使百姓足食;至於禮樂,等賢人來辦。公西華答得更收:宗廟之事與諸侯會盟,願穿禮服戴禮帽,做一個小相。三個人各自報出能扛的份量,尺寸一個比一個小。
- 子路的答案
- 千乘之國外有師旅內有饑饉,三年可使有勇知方。開口最大,孔子聽完只笑了一聲。
- 冉有的答案
- 方六七十如五六十的小國,三年可使足民,禮樂之事讓給後來的君子。先把尺寸收小。
- 公西華的答案
- 宗廟之事與諸侯會同,端章甫,願為小相。把身段壓到執禮的位置上。
- 曾點的答案
- 暮春時節換上春衣,帶着一群大小同伴到沂水邊,登舞雩台吹風,唱着歌回家。
鼓瑟希,鏗爾:他把瑟放下才開口
三個人說話的時候,曾點在旁邊彈瑟;輪到他,瑟聲先慢下來。
《論語》記這一節只用了七個字:鼓瑟希,鏗爾,舍瑟而作。瑟聲由密轉疏,最後一按弦,鏗的一響,他把瑟推開站起來。這七個字寫的是一個動作的收尾,也寫出他當時的位置 —— 人在席上,心不在別人的答案裏。
他開口第一句是推辭:異乎三子者之撰。孔子說何傷乎,亦各言其志也。這一問一答把場面鬆開了,後面那幾句才說得出來。第78籤頭一句「瑟希鏗爾尚留聲」,取的就是這個瞬間。
莫春者,春服既成:他要的是一趟出遊
沒有國,沒有兵,沒有宗廟,他報出來的是一個日子、一條河、一群人。
原話是:莫春者,春服既成,冠者五六人,童子六七人,浴乎沂,風乎舞雩,詠而歸。暮春三月,冬衣換成單衣,約上五六個成年人、六七個孩子,到沂水邊洗一洗手腳,走上舞雩台吹風,一路唱着歌回家。
舞雩是魯國求雨的祭壇,在曲阜城南,台高而空曠。沂水從台下流過。這幾句話裏的東西都能落到地上:季節、衣裳、人數、地點、回家的路。他沒有講一句抽象的道理。
四個答案裏,只有他報的事在當下就能辦成。子路要的國家還沒有到手,冉有要的三年還沒有開始,公西華等的是一場會盟。曾點說的那個暮春,明年就有。
吾與點也:孔子為什麼嘆了一聲
老師聽完前三個人都沒有表態,聽完第四個人先嘆氣,再說我贊成曾點。
夫子喟然嘆曰:吾與點也。喟然是嘆氣的樣子。這一聲嘆在《論語》裏不常見 —— 顏淵死的時候有一次,在陳絕糧的時候有一次。孔子這一生大半在路上,見過的君主不肯用他,走過的國家一個接一個把他請出去。
曾點說的那個場面,是他求了一輩子而沒有見到的世道:百姓有閒暇換春衣,孩子能跟着大人出門,河邊的祭壇沒有戰事佔用。治國的本事是為了換來這樣一個暮春。三個弟子答的是手段,曾點答的是手段要換來的東西。
孔子沒有否定前面三人。他嘆的是次序 —— 一群人忙着談怎樣做,只有一個人記得為什麼做。第78籤把籤品定在上吉,落點在這裏。
哂由的那一聲:曾點留到最後才追問
三個人先走,曾點沒有走,他要把老師剛才那個笑弄明白。
三子者出,曾皙後。他先問:那三個人的話怎麼樣。孔子答得平:亦各言其志也已矣。他再問:老師為什麼笑子路。孔子這才給出理由 —— 為國以禮,其言不讓,是故哂之。治國要靠禮,子路開口沒有讓,笑的是這個。
這一段把曾點的另一面寫了出來。他坐着彈瑟像個局外人,散席之後把三個問題一句一句追着問。孔子的評語也是這樣被逼出來的:對冉有說那也是治國,對公西華說他若只算小相,誰能算大相。
《論語》二十篇,弟子追問老師話裏含義的段落不多。曾點問的三句,替後人保住了整章的解釋。沒有這三句,子路那一聲笑就懸在半空。
大杖與小杖:曾點做父親的那一次
兒子在瓜地裏鋤斷了瓜根,他抄起大杖打下去,人打倒了才停手。
曾參替父親耘瓜,一鋤下去斷了瓜根。曾點動怒,取大杖擊其背,曾參仆地,過了許久才醒。醒過來第一件事是上前問父親:剛才用力打我,父親身體有沒有累着。回到房裏取瑟而歌,讓父親聽見他還好。
孔子聽說之後,吩咐門人:參來勿內。曾參託人求見,孔子的話說得重 —— 舜侍奉瞽叟,小棒就受着,大棒就跑開,所以瞽叟沒有犯下不義的罪名。曾參站着不走,等父親打死了自己,那是陷父於不義。
這件事留下來,曾點的形象就不只有席上那一段。他脾氣硬,動手快,也養出一個守孝到近乎執拗的兒子。父子兩人的名字後來一同進了孔廟,一個在東廡,一個配享。
狂者進取:孔子怎樣看曾點這一路人
孔子在陳國說過一句話,把曾點這種人歸了類,也替他們留了位置。
孔子在陳,說:歸與歸與,吾黨之小子狂簡,斐然成章,不知所以裁之。他要回魯國去,因為家鄉那批年輕人志大而做事粗,文采已有,不懂剪裁。孟子後來點名,說琴張、曾皙、牧皮這幾個人,就是孔子所謂的狂。
狂在孔門不是貶詞。孔子講得清楚:不得中行而與之,必也狂狷乎。狂者進取,狷者有所不為。取不到中道的人才,寧可要往前衝的,或者要守住底線的,也不要那種見人說人話的鄉愿。曾點被歸在前一類。
孟子還記過一筆嗜好:曾點愛吃羊棗。父親過世之後,曾參不肯再吃羊棗。一個父親留給兒子的,有大杖,也有這一味果子。
一生沒有出仕,牌位進了孔廟
他沒有俸祿、沒有封邑、沒有政績,後世卻一次又一次替他加封號。
曾點的收場,史書沒有記日子,也沒有記地點。他既沒有做官,就沒有履歷可查;既沒有著述,就沒有篇目可考。留下來的是《論語》一章、《孟子》兩處、《韓詩外傳》一段,加起來不足五百字。
後世的加封卻沒有斷。唐開元二十七年封宿伯,宋大中祥符二年加封萊蕪侯,明嘉靖九年改稱先賢曾氏,位在東廡。一個沒有事功的人,靠席上那幾句話,在廟裏坐了一千三百年。
- 唐開元二十七年,玄宗詔封孔門弟子,曾點得宿伯之號,這是他第一次入祀典。
- 宋大中祥符二年加封萊蕪侯,取的是魯地舊名,與南武城相去不遠。
- 明嘉靖九年改定祀典,罷侯伯之封,改稱先賢曾氏,牌位列在孔廟東廡。
- 父子同祀是孔廟裏的一例:曾參升到四配之位,曾點留在東廡,位次在兒子之下。
籤詩四句,逐字都出自侍坐那一章
二十八個字裏,二十個字能在《論語·先進》原文中找到對應。
第一句「瑟希鏗爾尚留聲」,出「鼓瑟希,鏗爾,舍瑟而作」。第二句「春暮時剛春服成」,出「莫春者,春服既成」。第三句「冠五六人童六七」,出「冠者五六人,童子六七人」。第四句「舞雩歸詠暢幽情」,前六字出「風乎舞雩,詠而歸」。
第四句末三字「暢幽情」另有來歷,出王羲之《蘭亭集序》的「一觴一詠,亦足以暢敘幽情」。蘭亭那一場也在暮春 —— 永和九年三月三日,會於會稽山陰,群賢畢至,曲水流觴。兩個暮春隔了八百年,寫的是同一件事。
籤詩把原文剪成四句七言,剪的人沒有加進一句自己的判斷,連句序都照原文走。抽到這支籤的人翻開《論語·先進》末章,讀到的就是籤面上那幾行話。
- 《論語·先進》侍坐章全篇最長的一章,四子言志與孔子的評語都在其中,籤詩前三句與第四句前半皆出於此。
- 王羲之《蘭亭集序》「一觴一詠,亦足以暢敘幽情」,籤詩末句「暢幽情」三字所本,同寫暮春聚會。
- 《孟子·盡心下》「如琴張、曾皙、牧皮者,孔子之所謂狂矣」,曾點列入狂者一路,出於此條。
- 《韓詩外傳》卷八記曾參耘瓜斷根、曾點以大杖擊之,孔子告門人參來勿內,大杖小杖之說出此。
抽到第78籤的人,可以從曾點身上讀到什麼
上吉籤講的是一場暮春出遊,落點卻在出遊之前那個人心裏的次序。
問前程的抽到這支籤,籤意偏向停一停再動。席上三個人報的都是位置與規模,曾點報的是日子怎麼過。眼下手裏那件事若做成了,換來的是什麼樣的一天,這個答案沒有想清楚,位置拿到手也未必坐得住。
問家宅與人事往來的,籤面上的人數值得留意:冠者五六,童子六七,加起來十來個人,是一趟出得成的行程。不是傾城而動,也不是獨自成行。事情辦到剛好一起走得動的規模,多半就成了。
上吉籤的風險在於誤讀成放下不管。曾點那趟出遊要等到春服做成,衣裳是織出來的,人是約出來的,路是走出來的。籤顯了暮春,人還在冬天裏坐着不動,那個暮春不會自己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