卞邑那個頭上插着雄雞尾羽的少年
他二十歲時在鄉里橫着走,沒有人看得出這人日後會做一國的邑宰。
仲由字子路,又字季路,魯國卞邑人,比孔子小九歲。家境窮,父母俱在,田裏的活要他親手做。少年時他一身打扮惹眼:頭上插雄雞的尾羽,腰間佩公豬皮做的飾物,走在街上旁人讓道。鄉間傳他力氣大、敢動手,這兩樣在春秋的卞邑就是通行的招牌。
他與孔子的頭一次照面不是拜師。他是去找碴的,帶着那身雞尾豬皮,要看講禮的人有什麼本事。孔子沒有跟他鬥狠,擺出禮樂,一層一層引他往裏走。子路換下那身行頭,穿上儒服,托門人遞了名帖,行委質之禮入了孔門。
百里負米:他替父母背過的那些糧食
父母在的年頭他吃野菜,走一百里外去給家裏背米回來。
這段話是他自己說的。奉養父母那些年,家裏吃藜藿之類的野菜,他到百里之外替兩老背米。後來父母都不在了,他在南方做官,隨行的車有一百乘,倉裏積穀萬鍾,坐下墊着幾重褥子,吃飯排開一列鼎。他說想再吃一頓藜藿、再替父母背一次米,已經沒有那個機會。
孔子聽完,說他事親可算盡了力。這件事後世收進二十四孝。放回子路一生看,它解開一個疑問:一個好勇鬥狠的人,為什麼肯低頭去學禮。他心裏原本就有放不下的人,孔子替他找到了安放的辦法。
孔子當面說過他的那些話,誇與罵各佔一半
孔門裏被老師點名最多的是子路,誇得直白,罵得也直白。
孔子說過他好勇過我,無所取材;也說過他升堂矣,未入於室,把他放在門檻上不讓過。可轉過頭又講,衣着破舊的縕袍站在穿狐裘的人旁邊不覺得羞恥的,只有仲由;憑片面之詞就能斷案的,也只有仲由。褒和貶落在同一個人身上,說的是同一件事:他直。
子路自己也不藏。聽到一條道理還沒做到,他怕再聽見第二條。孔子病重,他張羅門人扮成家臣替老師治喪,被孔子起來罵了一頓,說我沒有家臣卻裝作有,騙誰,騙天嗎。他挨了罵,事情照樣往前做,第二天還是那個他。
- 孔子說他好勇過我,無所取材,是嫌他有膽無裁斷,不是嫌他膽小。
- 升堂矣,未入於室,把他的學問定在門檻上,這句話當着全門人的面說。
- 穿破縕袍與穿狐裘的人並立而不覺羞恥的,孔門裏孔子只點過他一個。
- 片言可以折獄者,其由也與,講的是旁人肯信他的話,這是三十年攢下的信用。
跟着孔子在外面走的那十四年
從魯國出門到回魯國,中間隔了十四年,子路走完了整程。
魯定公十三年孔子離魯,子路隨行。一行人先到衛,衛靈公給了粟六萬,沒有給位子。過匡地時被人圍了五日,過宋時桓魋派人伐倒他們歇腳的大樹。這條路一走十四年,隨行的弟子換過幾批,子路一直在。
陳蔡之間絕糧七日,跟從的人餓得起不來。子路帶着火氣去見孔子,問君子也有窮到這個地步的時候嗎。孔子答,君子固窮,小人窮斯濫矣。這句對話留在《論語》裏,問話的人沒有被抹去名字 —— 孔門的規矩,敢問的人記在賬上。
- 魯定公十三年
孔子去魯適衛,子路隨行,一行人開始十四年的行程。
- 過匡
匡人誤認孔子為陽虎,圍困五日。隨行弟子失散,子路守在車旁。
- 過宋
宋司馬桓魋派人伐倒師徒習禮的大樹,一行人改換服色離開。
- 陳蔡之間
絕糧七日,從者病。子路慍見,問君子亦有窮乎,孔子答君子固窮。
- 在楚
楚昭王有意封地與孔子,令尹子西進言作罷,一行人折返北上。
- 魯哀公十一年
季康子以幣迎孔子歸魯。子路未久留於魯,再度出仕於衛。
治蒲三年:孔子入境一次,誇了三次
孔子路過蒲邑,還沒見到子路的面,就把話說完了。
子路做過季氏的家宰,後來到衛國任蒲邑大夫。蒲是衛國西邊的要地,民風硬,前任治不下來。他上任三年,孔子從此地經過,車還沒進城就開口稱善,進了城再稱一次,到了官署又稱一次。子貢在旁邊執轡,忍不住問老師還沒見到人,憑什麼誇。
孔子的答覆是一路看來的:田界整齊、荒地開出、溝渠疏通,這是為政的人恭敬守信,下面才肯出力;牆屋完好、樹木成蔭,這是他忠信寬厚,百姓才肯安居;官署裏清靜、屬吏聽令,這是他斷事分明。三句話配三段路,沒有一句是客氣話。
- 入其境所見
- 田疇整治、草萊開闢、溝洫疏深,是為政者恭敬有信,民力才肯下到田裏。
- 入其邑所見
- 牆屋完固、樹木成蔭,是為政者忠信寬和,百姓才敢在此長住置產。
- 至其庭所見
- 庭中清靜、屬下奉命,是為政者明察而能斷,政令不必喊第二遍。
不得其死然:老師早年下過的一句斷語
孔子看着幾個弟子在旁邊侍立,說了一句沒有解釋的話。
閔子騫在側,一副恭謹樣;冉有、子貢和悅;子路一臉剛猛。孔子高興,隨後補了一句:像仲由這樣的,怕不得好死。這句話收在《論語·先進》,前面是樂,後面是憂,中間沒有過渡。
斷語落下的時候,子路還在盛年,仕途也順。孔子看的不是氣運,是脾性 —— 一個把責任看得比命重的人,遲早會碰上要用命去換的那一件事。二十多年後在衛國,這句話應驗,應驗的方式與孔子擔心的分毫不差。
衛國那場父子相爭,把他捲了進去
太子蒯聵從戚地潛回都城,脅持孔悝,衛出公連夜出奔。
衛靈公死後,君位落在孫子輒手上,就是衛出公;被逐在外的太子蒯聵是輒的父親,一直想回來。魯哀公十五年閏月,蒯聵藏在婦人的車裏入城,登上孔悝家的高台,逼這位執政的外甥同盟。衛出公得訊出奔,都城一夜換了主人。
子路當時是孔悝的邑宰,人在城外。同門高柴從城裏出來,迎面遇上他,說門已經關了,回去吧。子路答了一句:吃人家的飯,不能躲人家的難。說完就往城裏走,守門的人替他開了門。
結纓而死:他用最後一段時間把帽子戴正
戈砍斷了他的冠纓,他停手把纓帶重新繫上,然後倒下。
子路上了台,衝着蒯聵喊:太子要孔悝有什麼用,就算殺了他,也會有人接着站出來。喊完他說要放火燒台。蒯聵怕了,命石乞、盂黶下台迎戰。兩人的戈砍中他,把冠纓砍斷。
他說了最後一句:君子就是死,冠也不能掉。停下來把纓帶結好,隨後被殺,屍身遭剁成肉醬。消息傳到魯國,孔子聽說衛國生亂,先講了一句柴會回來、由死定了。等到肉醬送到,他讓人把家裏的醢都倒掉,從此不吃這一味。這一年他七十二歲,第二年就走了。
他留下的東西,不在文章裏在做法上
孔門三千弟子,能被人記住一個具體動作的沒有幾個。
子路沒有留下著述。他留下的是幾個動作:背米回家、當面問窮、進那道城門、結那根纓帶。這些動作彼此對得上,四十年裏沒有換過方向。孔子誇他也罵他,罵的是方法,誇的是這條沒有換過的方向。
後世把他配享孔廟,位次靠前。歷代加封,唐開元年間封衛侯,宋大中祥符年間進封河內公,南宋改封衛公。這些名號他一個也沒趕上,追加的封號都遲到八百年以上。他生前得到的是蒲邑三年的太平,和老師那三聲善。
籤題裏那隻山梁雌雉,出在《論語》最末一章
師徒一行走在山路上,抬頭見到橋樑上停着一隻雌雉。
《論語·鄉黨》收尾的一段寫得像畫:鳥見人色不善就飛起,盤旋一圈才落下。孔子望着山樑上那隻雌雉說,時哉時哉。子路張弓相向,那雉三度出聲,振翅越過山脊而去。籤名「子路射雌」,取的正是這一箭。
四句籤詩逐句對得上這一幕。頭句寫雌雉得其時,是孔子那聲讚嘆;次句寫上下飛鳴自樂,是牠在山梁間安然的樣子;第三句色舉須知翔後集,講的是驚起之後還要挑地方落下;末句作聲三嗅過山欹,寫牠三度出聲、翻過山脊。子路的箭沒有射中,籤意也沒有落在射中上。
- 《論語·鄉黨》末章「色斯舉矣,翔而後集。曰:山梁雌雉,時哉時哉。子路共之,三嗅而作。」籤名與四句籤詩全部出自這一段。
- 「時哉時哉」四字孔子的讚嘆落在時機上:這隻雉懂得什麼時候起、什麼時候落。籤詩首句「得其時」三字承接這句話。
- 「翔而後集」四字受驚飛起之後盤旋觀察,選定地方才落下。籤詩第三句改寫成「色舉須知翔後集」,把觀察那一步點明。
抽到第81籤的人,可以從子路身上讀到什麼
籤講時機,重點落在起與落之間那一段盤旋。
問謀事的,這支籤主時候已到,可以動;動之前要看清楚落腳的地方。雌雉受驚就起,起了不亂落,先盤旋一圈。子路一生欠的就是這一圈 —— 該進的城門他認得清,進門之後怎麼收場沒有算過。中吉的分寸在此:事可為,法要改。
問人事的,籤面偏向守信。子路那句吃人家飯不躲人家難,是他做人的底。今日抽到這支籤而心裏正在權衡去留的,籤意不勸人躲,勸人把該講的話先講明白,別等到台上再喊。
問前程的,這支籤不承諾結局。子路做到蒲邑大夫,治出三年太平,最後死在別人的家事裏。籤詩四句停在雌雉飛過山脊,沒有寫牠落到哪裏。動身與到達是兩回事,這支籤只答前一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