莊周蝶夢與活鮒魚：一個漆園小吏推掉了楚國的相位

他一生的官職只有一個，管一片漆樹林。

莊周，宋國蒙人，做過蒙地的漆園吏。漆樹割開取汁，汁乾成漆，是當時器物、車馬、棺槨都要用的東西。管漆園的人記帳、點數、看守林子，位在吏員最低的一層。他在這個位子上待了幾年，書裏沒有寫，只知道他後來離開，此後終身不出仕。

與他同時的是梁惠王與齊宣王。那幾十年裏各國養士成風，讀書人帶着一套說辭走遍列國，說得動的封君拜相。莊周識得這條路，也看清了路上的人：他在書裏寫過那些替諸侯舐痔求車的說客，落筆不留餘地。他自己掉頭走了反方向。

《外物》篇開頭那一段，寫的是他自己的窮。

莊周家貧，往監河侯處貸粟。監河侯應得爽快：等我收了封邑的稅金，借你三百金，可好。莊周變了臉色，講起路上的一件事。他來的時候聽見有人叫他，回頭看，車轍積水裏躺着一條鮒魚。

魚說自己是東海的水官，落到這裏，求一斗一升的水就能活。莊周答：我要往南邊去見吳越之王，引西江之水來接你。魚說：我失了水，眼下沒有安身的地方，得斗升之水就活；照你這樣說，不如早點到賣乾魚的鋪子上找我。

這一段他寫得平，末了沒有加評論。借米的人與被借的人誰理虧，讀的人自己看得出來。第71籤那四句，就從這條魚身上長出來。

使者站在濮水邊上說話，他握着釣竿沒有回頭。

莊周在濮水釣魚，楚威王遣兩名大夫先來致意，說願以境內累之 —— 把國事託給他。莊周持竿不顧，問了一句：聽說楚國有神龜，死了三千年，國君用巾笥裝着，藏在廟堂之上。這隻龜是願意死了留骨頭受人供奉，還是願意活着在泥裏拖尾巴。

兩位大夫答：寧可活着拖尾巴。莊周說：那就請回罷，我也要在泥裏拖尾巴。另一處記載寫得更硬：他對來使說，千金是重利，卿相是尊位，你沒見過祭祀用的牛麼，養了幾年，披上文繡牽進太廟，到那時想做一頭沒人理的小豬，來得及麼。

一個講名實，一個講魚樂，兩人吵了一輩子。

惠施是宋人，做過魏國的相，也是先秦名家的頭一號人物。兩人交情深，見面就爭。莊周在濠水橋上說：鰷魚出遊從容，這是魚的快樂。惠施問：你不是魚，怎麼知道魚快樂。莊周反問：你不是我，怎麼知道我不知道魚快樂。

惠施在魏國當權那幾年，聽人說莊周要來取代他的位子，派人搜了三日三夜。莊周自己找上門，講了一隻鵷鶵：這種鳥從南海飛往北海，非梧桐不棲，非練實不食。鴟得了一隻腐鼠，抬頭看見鵷鶵飛過，嚇得大叫一聲。他說：你也要拿你的魏國來嚇我麼。

送葬路上經過惠施的墓，他停下車，給隨行的人講一個匠人。

楚國郢都有人把一點白土塗在鼻尖上，薄得像蒼蠅的翅膀，請匠石替他削掉。匠石揮動斧頭帶起風聲，一下削去白土，鼻子沒有傷着；那人站着不動，臉色不改。宋元君聽說了，召匠石來，要看一次。匠石說：我從前能削，可是我的對手已經死了。

講完他回頭說：自從惠施死了，我沒有對手，沒有可以說話的人。莊周書裏笑過惠施好多次，說他逐萬物而不反，散於萬物而不厭。到這一刻才看得出來，那些話是有人接得住才說得出口的。

惠施去弔喪，進門看見的是這個場面。

惠施問他：與人同居，養大了兒女，人老身死，不哭也就算了，還要敲着盆唱，過分了罷。莊周答：她剛死的時候我怎麼會不難過。後來想過一遍 —— 她本來沒有生命，沒有形體，沒有氣。天地間恍惚之際變出氣，氣變出形，形變出生，如今又變回死。

他接着說：這像春夏秋冬四時運行。人已經躺在天地這間大屋子裏歇下了，我在旁邊嚎啕，是我不通達生死之理，所以停了。這段對話寫在《至樂》篇。他講的道理，多半在這一類場合下落到地上。

弟子商量要厚葬他，他把話說死了。

莊周將死，弟子想置辦一場體面的葬禮。他說：我以天地為棺槨，以日月為連璧，以星辰為珠璣，萬物都來送我，葬具還缺什麼。弟子答：怕烏鴉老鷹吃了先生。他說：在上被烏鳶吃，在下被螻蟻吃，從那邊奪過來給這邊，偏心得沒有道理。

他死在哪一年，葬在哪裏，書上沒有記。留下的是一部書：內篇七、外篇十五、雜篇十一。後世替他配上南華真人的封號，那是唐玄宗天寶元年的詔令，離他過世已經一千年。

1. 漆園為吏

   在宋國蒙地管漆園，一生僅有的官職，位在吏員最低一層，去職後不再出仕。

2. 貸粟監河

   家中斷糧，向監河侯借米，換來一句等收了稅金再說，第71籤的鮒魚出於此。

3. 濮水辭聘

   楚威王遣二大夫致意，願以國事相託，他持竿不顧，以神龜曳尾塗中為答。

4. 惠施先死

   老對手下世，他過墓而止，借匠石運斤說了一句：從此沒有可以說話的人。

5. 臨終薄葬

   弟子欲厚葬，他以天地為棺槨、日月為連璧作答，不許置辦一件葬具。

原文四十來字，籤詩把它鋪成了一夜。

《齊物論》末段：昔者莊周夢為胡蝶，栩栩然胡蝶也，自喻適志與，不知周也。俄然覺，則蘧蘧然周也。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，胡蝶之夢為周與。莊周與胡蝶，則必有分矣，此之謂物化。

籤詩四句順這一段走：酣眠成夢，翩翩飛入百花叢，探得天香，歸來仍在高床暖枕。前三句寫夢裏的得着，第四句把人放回床上。天香兩字是籤詩添的，指花叢裏最實在的那一點收穫 —— 醒了，這一點也留在夢那一邊。

原文裏那條魚沒有等到水，籤詩把結局翻了個面。

原文那條鮒魚沒有等到西江之水，莊周講這個故事是拿來刺監河侯的。籤詩第三句寫若能引得西江水，第四句寫他日成龍也未知 —— 一則譏諷被改成了條件句：水引得來，魚就不止是魚。

涸轍之中鮒困之，說的是眼前這一刻：水淺、魚在、時候不等人。窮通自可卜當時，說的是此刻已能看出往後。籤品定為中平，關節落在西江水那三個字上 —— 水在別處，總得有人去引。

第54籤看的是心

富貴、名位、遇合都是花叢裏的一程，醒來人還在原處，勸的是不必把得失看死。

第71籤看的是事

水在西江，魚在轍中，講的是急事要用近水，遠處的大條件解不了眼下。

兩支同為中平

一支勸放下，一支催動手。抽到哪一支就照哪一支的方向走，別拿另一支替自己開脫。

同一個時代，蘇秦佩六國相印，莊周在濮水釣魚。

戰國的讀書人大半往上走。蘇秦、張儀、范雎都是從布衣說到卿相。莊周識得這條路，掉頭走了另一邊。機會來過：楚國的使者已經站到濮水岸上，帶着千金與相位的許諾，他連頭都沒有回。

他留下的是一部書和一批話：逍遙、齊物、庖丁解牛、螳臂當車、朝三暮四、井底之蛙、涸轍之鮒。兩千年後這些詞還在人嘴上，說的人未必讀過《莊子》。那個時代的讀書人裏，這是少見的一種留法。

• 漆園吏是他唯一的官職，位在吏員最低一層，去職之後終身不再出仕。
• 楚威王遣二大夫聘他為相，他以神龜曳尾塗中作答，讓來人把話帶回去。
• 《莊子》三十三篇，內篇七、外篇十五、雜篇十一，成書經過後人編次。
• 唐玄宗天寶元年詔號《莊子》為《南華真經》，尊莊周為南華真人，離他過世一千年。

兩支都是中平籤，勸人的方向卻是相反的兩頭。

抽到第54籤問前程的，籤意先要人看清手上握的是什麼。花叢、天香、翩翩飛入，全在夢的那一邊；醒來仍在高床暖枕，人與處境沒有動過。這支籤不主大成，也不主大敗，多應在期望與實情有距離的事上。

抽到第71籤問急事的，籤意在催。轍中積水一天少一天，講價錢的時間不多。莊周要的是一斗水，監河侯許的是三百金 —— 差別在遠近，不在多少。眼下拿得到的小助力，勝過談定了要等半年的大條件。

兩支籤都不許人坐着。莊周推掉相位，是自己走到濮水邊釣魚，不是躺在家裏等楚王改主意。中平籤最怕讀成隨緣兩字：事還是要做，只是別把成敗押在一個時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