會稽吳縣的樵夫,把書背到了山路上
一頭挑柴,一口誦書,這是吳縣人看慣的一幕,看了二十年。
朱買臣字翁子,會稽吳縣人。家裏沒有田產,他也不肯去做營生,上山砍柴,挑到市上換米。走在路上他嘴裏背書,聲音放得開,過路的人回頭看。妻子挑着另一擔跟在後面,一路聽着。
她勸過他,走在道上別再唱了。買臣不理會,把調子拉得更高。柴賣不出價,米缸見底。一個讀了半輩子書、四十多歲還在山裏砍柴的人,在鄉里眼中算什麼,妻子每天替他承受一次。
求去那一天,兩個人各說了一句收不回的話
她開口要走,他留了一句,她回了一句,這樁婚事就此散了。
買臣說:我五十歲上會富貴,如今四十有餘了;你跟着我吃了這些年苦,等我富貴,報你的功。妻子怒道:像你這樣的人,末了餓死在溝裏罷了,說什麼富貴。買臣沒有再攔,由她改嫁。
這段對答在《漢書》裏只佔兩行,戲文卻演了幾百年。站在她那一邊看,她要的是米,不是三十年後的一個官位。四十多歲的人拿五十歲的富貴作抵押,換了誰都難點頭。這一節不必替哪一方講話,兩句都是實話。
分開之後,買臣仍舊獨自行歌道中,在墓間背柴。有一回故妻同後夫上冢,看見他又餓又冷,叫住他,把飯食分給他吃。這一飯記在傳裏,後面那場戲的底子就在這裏。
長安公車門下,一封等不到回音的上書
他跟着會稽上計吏做卒,押重車入京,遞了書,然後在宮門外候着。
會稽郡上計吏赴京述職,買臣隨行當卒,押着重車到長安。人到了京城,他把一封書遞進宮門,等批覆。書久久沒有回音,人就留在公車署待詔,日子一天一天空過去。
待詔沒有俸給。乾糧吃盡,他向同來的上計吏卒討飯。一個四十多歲、上過書的人,在長安伸手要飯,《漢書》只寫了兩句,沒有多說一個字。
從吳縣到長安,兩千里路他是跟着車走的。押車的卒沒有俸祿,管一口飯。到了京城,公車署門口每天有人遞書,也每天有人白等。他等的時間有多長,傳裏沒有記月份,只寫了糧用乏三個字。
同鄉嚴助的一句舉薦,把他送到皇帝面前
轉機不在那封書上,在一個同縣人身上。
會稽人嚴助其時正得武帝寵幸,他把買臣薦了上去。召見那日,買臣講《春秋》,說《楚辭》,武帝聽得高興,拜他為中大夫,與嚴助一同做侍中。從公車署討飯到殿上侍從,中間只隔一次舉薦。
這一步走得快,站得不穩。沒過多久,他因事免官。免官之後又被召去待詔,等下一個機會。他一生的路數在這裏定了型:起來靠人薦,跌下去靠自己的脾氣。
- 四十餘歲
負薪賣柴,行歌道中,妻求去,他沒有攔,由她改嫁。
- 隨計入京
以卒身押車至長安,詣闕上書,久無回音,待詔公車,向同行的卒討飯度日。
- 嚴助見薦
召見說《春秋》、言《楚辭》,拜中大夫,與嚴助同為侍中。
- 坐事免官
去職之後再度待詔,寄食於會稽郡邸,等下一次召見。
- 獻策東越
陳浮海直指泉山之計,拜會稽太守,衣故衣、懷印綬步歸郡邸。
- 擊破東越
與橫海將軍韓說等共破東越有功,徵入為主爵都尉,位列九卿。
- 丞相長史
坐法免官之後起為丞相長史,與御史大夫張湯的舊怨在這時翻了出來。
- 告湯被誅
上書告發張湯陰事,湯自殺,案子查下來,買臣也被處死。
免官的人,把東越的地形記在心裏
東越幾次反覆,朝廷議不出章程。他等的就是這件事。
買臣向武帝陳說:從前東越王據守泉山,一人守險,千人攻不上去;如今東越王南遷五百里,住在大澤之中。此時發兵浮海,直指泉山,列船陳兵,可以一路捲下去。武帝聽了,當即拜他為會稽太守。
拜官那日武帝說了一句:富貴不歸故鄉,如衣繡夜行。這句話交代了他往後幾個月的舉動。詔書命他到郡之後治樓船、備糧食與水戰器械,等大軍會合再進。他領了太守印,身上那件舊衣沒有換。
懷裏揣着太守印,他一個人走回郡邸
郡邸堂上那批人還在喝酒,沒有一個抬頭看他。
免官待詔那段日子,他常在會稽郡邸蹭飯,守邸的人認得他。拜太守之後,他穿着舊衣,把印綬揣在懷裏,一步一步走回郡邸。正趕上上計的時節,會稽吏員在堂上聚飲,沒人理他。
他進裏屋,同守邸的一起吃飯。吃到快飽,衣襟裏露出一截綬帶。守邸看着不對,伸手一拉,印文四個字:會稽太守章。守邸奔出去告訴上計掾吏,滿座都醉了,大喊胡說。一個素日輕看他的舊識進去瞄了一眼,回頭就跑,一路喊:是真的。
堂上的人這才站起來,推着擠着排到中庭下拜。買臣不緊不慢走出門。過了一會兒,長安廄吏駕四馬的傳車來接,他上車走了。從伸手討飯到駟馬臨門,前後不滿一年。
- 待詔期間他寄食於會稽郡邸,守邸的人只當他是個蹭飯的窮書生。
- 拜太守之後他沒有換衣裳,把印綬藏在懷裏走回去,等別人自己看見。
- 上計吏員醉中大呼妄誕,看過印文的舊識轉身就跑,喊出來的兩個字是實然。
- 長安廄吏駕駟馬傳車來迎,他才乘車出門,這一幕後來成了戲台上的定本。
車入吳界那一段路,故妻正在路旁修道
會稽聽說新太守要到,發民除道,縣中長吏排出百餘乘車出迎。
車隊進吳縣地界,路邊修道的民夫裏有他的前妻,還有她後嫁的丈夫。買臣停車,叫後面的車把這對夫婦載上,一併帶進太守府,安置在園中,供他們吃住。
住滿一個月,前妻自縊。買臣拿錢給她的丈夫,讓他把人葬了。此後他把舊日相識、凡接濟過他的人都請來,一個一個報答。這件事《漢書》寫得平,沒有加半句評語。
覆水這兩個字,是從戲台上傳回來的
籤詩末句寫覆水馬頭,指的是那一幕人人記得的潑水。
戲文裏另有一套收場:故妻攔在馬頭前求復合,買臣命人端一盆水潑在地上,說了一句,水若收得回來,人就回得來。這齣戲叫《爛柯山》,又名《馬前潑水》,唱了幾百年。
傳裏的收場是園中一個月與一條繩子。兩個版本落點不同,講的是同一句話:分手時說死了的話,後來誰也接不住。籤題取分妻二字,取的正是這一頭。
- 《漢書》裏的收場
- 買臣載故妻夫婦入府,置於園中供養,一月後其妻自經,買臣出錢令後夫葬之。
- 戲台上的收場
- 故妻馬前求復合,買臣潑水於地,覆水難收四字從此成了俗語。
- 籤詩取的那一頭
- 末句覆水馬頭,寫的是翻身之後回不去的關係,沒有寫翻身本身。
九卿他做過了,最後死在一樁舊怨上
他與張湯的過節,要從還在侍中的那幾年算起。
太守任上他隨軍出擊,與橫海將軍韓說等破東越有功,徵入朝為主爵都尉,位列九卿。數年之後坐法免官,起復做丞相長史。這是他走到的最高處,也是往下掉的起點。
當年他與嚴助同為侍中,正得勢,張湯還是小吏,跪伏在他們面前聽差。後來張湯以廷尉治淮南獄,把嚴助排陷進去,買臣記下了這筆賬。等張湯做了御史大夫,幾次代行丞相事,見了買臣有意折辱。買臣去見他,張湯坐在床上不還禮。
買臣咽不下這口氣,上書告發張湯的陰事。張湯自殺。案子查下去,武帝把買臣也殺了。一個五十歲才翻身的人,做到九卿,末了死在一場報復裏。籤品定為下下,落點在這兒。
籤詩四句,走的是同一條時間線
從運蹇到分離,再到歸來與覆水,四句話排下來正好是他的前半生。
第一句「回憶當年運蹇時」,指的是負薪誦書那些年。第二句「夫妻反目兩分離」,落在她求去那一天。第三句「名題雁塔歸來候」寫功名到手之後的還鄉;雁塔題名本是唐人進士的舊例,籤詩借來寫得意,字面明白。
第四句「覆水馬頭時否悲」把畫面收在馬前那盆水上。四句沒有一句寫他做到九卿,也沒有一句寫他末後怎麼死。籤詩停在夫妻兩個人身上,這是它給的分寸。
- 《漢書·朱買臣傳》負薪行歌、妻求去、待詔公車、嚴助見薦、懷印歸邸、車入吳界載故妻諸事,皆本於此傳。
- 《漢書·張湯傳》買臣與張湯結怨、告發湯之陰事、湯自殺而買臣亦坐誅,事見張湯本傳的末段。
- 戲文《爛柯山》,一名《馬前潑水》馬前潑水一節出自戲曲,覆水難收由此成為俗語,籤詩第四句取的是這個畫面。
抽到第74籤的人,可以從朱買臣身上讀到什麼
下下籤要人先看代價,再看結果。這支籤把代價擺在最前面。
問姻緣、問婚變的人抽到它,籤面說得直白:這段關係已經走到互相說狠話的階段。買臣夫婦分手那日,兩人各扔下一句收不回的話,後面幾十年誰也沒能改口。籤意勸的是趁話還沒說死之前停手。
問功名、問前程的,這支籤另有一面。買臣四十餘歲賣柴,五十歲拜太守,起復的路他走通了。要看的是他起來之後做了什麼——把舊怨一筆一筆算回去,算到末了,把自己也算了進去。
下下籤最怕人拿它當判詞,看完就坐着不動。籤詩寫的是關係已破,破了的東西修不修得回來,它沒有寫;它只寫了一盆潑在地上的水,和一個看着水發呆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