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王克殷之後兩年就走了,繼位的還是個孩子
姬誦坐上天子之位那年,話都說不清楚,天下卻剛打下來不到三年。
周成王名姬誦,武王姬發之子,母親邑姜是姜太公的女兒。武王滅商,把殷商的舊地分給紂王之子武庚,另派管叔、蔡叔、霍叔在旁監視,史稱三監。分封剛剛擺開,武王就病倒了,克殷後兩年而崩。
新朝的架子只搭了一半:殷人未服,東方諸侯未定,宗周與朝歌之間隔着一千多里。這時候接位的姬誦還在襁褓之中。周室要麼另立長君,要麼找一個能扛事的人替他撐着。武王的弟弟周公旦站了出來。
周公攝政:叔父站到了天子的位置上
他抱着小天子受諸侯朝拜,這一幕在當時人眼裏刺目。
周公攝政當國,代行天子之事,朝會、祭祀、發號施令都由他出面。周初的規矩是兄終弟及與父死子繼並行,一個成年的叔父壓着一個嬰孩,外面看去像是要取而代之。召公不放心,太公也生疑,周公分頭去解釋,說自己所以不避嫌,是怕天下人背叛周室,將來無法向太王、王季、文王交代。
他把話說明白之後照舊攝政。這七年裏成王從襁褓長成少年,坐在朝堂上聽,看叔父怎麼處置一件件事情。他後來說話算數的那副脾性,來歷在這幾年。
三監散播的那句流言,和三年東征
管叔、蔡叔說周公將不利於孺子,武庚跟着反了。
管叔是周公的兄長,蔡叔是他的弟弟。兩人在殷地監國,散話出去:周公要對小天子下手。武庚等的就是這一句,聯合淮夷、徐奄一同起兵。周室東邊半壁在幾個月裏亂成一片。
周公奉成王之命東征。這一仗打了三年:誅武庚,殺管叔,把蔡叔流放,霍叔削為庶人。東方的奄、蒲姑等國一併平定。周室把江山坐穩,靠的是這三年,牧野那一個早上只解決了紂王一人。成王在鎬京長到七八歲,聽到的軍報都從東邊來。
- 武王崩
克殷後二年病故,太子誦即位,年在襁褓,周公旦攝政當國。
- 流言起
管叔、蔡叔散布周公將不利於孺子之語,武庚聯合淮夷、徐奄舉兵。
- 東征三年
周公奉成王命東出,誅武庚、殺管叔、放蔡叔、降霍叔,平奄與蒲姑。
- 營建洛邑
召公相宅、周公卜宅,於伊洛之間築成周,遷殷遺民入居其中。
- 七年還政
周公歸政成王,北面就臣位,作《無逸》一篇告誡新君不可貪安逸。
在伊洛之間造一座新城,把殷人遷過去
宗周在西邊太遠,管不住東方,於是有了成周。
東征之後,周公與召公着手在伊水、洛水之間營建新邑。召公先去相看地形,周公隨後卜宅定位,城成之後稱作成周,也就是洛邑。這座城的用處寫在當時的誥令裏:天下之中,四方入貢道里均。
殷商的遺民被遷來這裏居住,由周人設官管着。周公對這批人有一番話,說明殷革夏命在前,周革殷命在後,改朝換代不是周人的私意。成王在洛邑受諸侯朝賀,第一次以天子的身分獨自坐在那個位置上。從鎬京到洛邑,車行要走十來天,一西一東兩座城把周室的疆域夾在中間,東方諸侯入貢從此有了近路。
金縢:一場秋天的雷雨,翻出一卷舊冊
成王疑過周公。疑心去掉,靠的是一卷封在櫃裏的祝辭。
當年武王病重,周公設壇祭告太王、王季、文王,請以自身替武王去死,祝辭寫成冊子封進金縢之匱,囑咐左右不許聲張。武王病癒,這件事就此壓下。多年之後周公因流言避居東方,成王心裏存了疙結。
那年秋天禾稼將熟,忽起雷電大風,禾苗盡倒,大樹連根拔起,都城震動。成王與大夫穿上禮服開啟金縢,翻出周公當年那卷祝辭。看完他哭了,說我不必再卜問了。當日出郊迎回周公,天隨之反風,倒伏的禾苗又立了起來。
桐葉封弟:削一片葉子當作圭,遞給弟弟
兄弟兩人在宮裏玩鬧,哥哥隨口說了一句,旁邊有人記下來。
成王有個同母的弟弟叫叔虞。兩人在宮中閒處,成王摘下一片梧桐葉,削成圭的形狀遞過去,說:拿這個封你。圭是諸侯受封時執在手裏的信物,玉做的,這一片是葉子。話出口的時候,兩人都當作玩耍。
史佚在旁邊聽見了。他是周室的太史,職責是記言記事。他沒有笑,走過去請成王擇日行封。成王說:我跟他鬧着玩的。史佚答:天子無戲言。話一出口,史官要記,禮官要成禮,樂官要編進歌裏。
成王沒有再推。他把叔虞封在唐,地在黃河與汾水之東,方圓一百里。這位受封的弟弟從此叫唐叔虞。他的兒子燮改國號為晉 —— 春秋時代那個晉國,源頭是這一片桐葉。
- 圭是諸侯受封的信物,形制有定,成王手上那一片是桐葉削的,本無效力。
- 史佚的職掌是記言。話進了史冊,就從私語變成朝廷的紀錄,改不回去。
- 禮成之、樂歌之兩句,說的是封賞須經典禮與樂章走完一遍,走完就不可翻悔。
- 叔虞受封之地在河、汾之東,方百里,國號唐;其子燮改號為晉,開出六百年的晉國。
一句玩笑為什麼收不回來
史佚攔的不是那片葉子,是天子講話可以不算數這個口子。
周初的制度靠冊命撐着。諸侯受封、卿大夫受職,都有一套文書與典禮,執圭、受土、賜姓,一步一步走完,事情才成立。天子的話是這套流程的頭一環。頭一環若能事後說成玩笑,後面的冊命也就沒有份量。
史佚要成王照做,護的是這個。他沒有講道理,講的是程序:話說出來,史官記、禮官辦、樂官唱。三道手續一開動,這件事就不歸說話的人管了。成王當時十來歲,他認了這個規矩,往後幾十年也照這個規矩辦事。
親政之後:東伐淮夷,把奄國遷走
周公還政那年他二十上下,接手的是一個還在動的東方。
攝政七年期滿,周公面朝北站到臣位上,把政事交還。成王親政之後,東邊的淮夷與奄又反。他出兵征伐,滅奄,把奄君遷到蒲姑安置。回師之後在宗周向諸侯宣告這件事的處置。
他又派君陳去管洛邑東郊的殷民,接周公留下的攤子。周公老病,臨終請求葬在成周,說自己不敢離開成王。成王把他葬在畢地,與文王、武王同處,用的理由是:我不敢以周公為臣。這句話與當年那片桐葉是一路的 —— 對叔父的稱謂,對弟弟的封賞,出了口就照做。
顧命:他不放心太子,把兩位老臣叫到床前
臨終那幾天他撐着起身,當着諸侯把兒子交出去。
成王在位的末年,擔心太子釗擔不起這副擔子,召來召公與畢公,命兩人率諸侯輔立太子。這番囑託後來寫成《顧命》。他自己是被叔父抱着長大的天子,臨走時替兒子安排的還是同一套辦法:找信得過的人扶着。
成王崩,召公、畢公領着諸侯把太子釗帶到先王廟中,把文王、武王創業的艱難反覆說給他聽,作《康誥》。太子釗即位,就是周康王。成康兩代四十多年,刑罰擱在那裏沒有動用,後世稱成康之治。
第51籤四句籤詩,全在講一句話的重量
剪桐、封弟、偽為實事、言無戲,四句順着同一件事走下來。
首句剪桐雖是作兒嬉,點明起因是小孩子的遊戲。次句封弟成圭語不移,說葉子做的圭最後成了真的封賞,話沒有改。第三句何以偽為成實事,是設問:假的東西怎麼變成真事。末句言因無戲故如斯,把答案交出來 —— 天子無戲言。
籤詩用的是《史記·晉世家》那一段。成王削桐葉為珪與叔虞,史佚請擇日立叔虞,成王說吾與之戲耳,史佚答天子無戲言,於是封叔虞於唐。四句籤詩把這幾十個字壓成二十八字,一句不多。
籤品定中平。中平不是不成,是事情要按規矩走完才算數。這支籤落在言語上:說出口的話有人記着,兌現要花力氣,賴掉要付代價。
- 《史記·晉世家》記成王與叔虞戲,削桐葉為珪以與叔虞曰以此封若,史佚因請擇日立叔虞,成王曰吾與之戲耳,史佚曰天子無戲言,遂封叔虞於唐。
- 《史記·周本紀》記武王崩、成王少、周公攝政、三監作亂、東征三年、營成周、七年還政、東伐淮夷踐奄,以及臨終命召公畢公相太子釗。
- 《尚書·金縢》記周公為武王請命,祝冊藏於金縢之匱;後成王啟匱得書,出郊迎周公,天乃反風,禾則盡起。
抽到第51籤的人,可以從周成王身上讀到什麼
這支籤問的是一件事:說過的話,打算怎麼辦。
問承諾與問合約的,籤意站在兌現那一邊。成王當時大可以賴掉,一片葉子而已,弟弟也未必當真。史佚一開口,這件事就進了朝廷的紀錄。抽到這支籤的人若手上有一句隨口許下的話,籤面是叫人先去把它了結。
問人事的,可以看兄弟這一層。成王與叔虞是同母兄弟,封唐這件事替周室在河汾之東立了一道屏障。給出去的不只是土地,還有把後背交給人的意思。往後六百年的晉國,起點在此。
中平籤最容易被讀輕。它既沒有許人大成,也沒有攔人去做,說的是規矩照走、話照算。真要嫌麻煩的,看一眼成王:他認下那句玩笑時十來歲,往後幾十年的話沒有一句需要收回。
- 成王那一邊
- 話出口時當作遊戲,被史官記下之後就照封。認下規矩的成本,他當場付了。
- 史佚那一邊
- 他不論該不該封,只講話進了史冊會怎樣。守的是冊命這套東西的份量。
- 落到抽籤的人
- 中平的意思是照規矩走得通。隨口許下的事若還掛着,先去了結,再談往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