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州湯陰的農家子,能開三百斤的弓
家裏窮得買不起紙,他在沙盤上寫字,學的卻是弓馬。
岳飛字鵬舉,相州湯陰人。父親岳和務農,遇上災年把田裏的收成分給鄉鄰。他少年時話不多,力氣過人,跟同鄉周同學射箭,能開三百斤的硬弓、八石的腰弩,左右手都放得準。周同死後,他每逢初一十五到墳前設祭。
他讀的書不多,讀熟的是《左氏春秋》與孫吳兵法。北方那些年戰事不斷,一個農家子弟能走的路有限,從軍是其中最直的一條。
四次投軍,中間丟過一次官
他從軍的頭幾年走得零碎:父喪、家累、上書獲罪,都打斷過。
宣和四年他應真定宣撫使劉韐的招募從軍,不久父親去世,回鄉守制。宣和六年再度投軍。靖康之變前後,他隨宗澤、王彥在河北一帶轉戰。母親姚氏在他背上刺了四個字,這件事在他家鄉流傳了幾百年。
建炎元年,高宗在南京即位,準備南遷揚州。岳飛以下級武官的身分上書數千言,說朝廷應當還都汴京,親率六軍北渡。這道書遞上去,換來的是越職言事、奪官罷職八個字。他離開行在,北上投河北招討使張所,從頭再來。
宗澤在開封守了兩年,連上二十四道奏疏請高宗還都,未得回音,臨終連呼三聲過河而卒。岳飛在他麾下學的東西不止兵法。宗澤死後杜充繼任,棄開封南走,河南諸郡相繼失守。
岳家軍的規矩:凍死不拆屋,餓死不擄掠
南宋諸軍之中,這一支的軍紀被金人記在自己的公文裏。
建炎四年他收復建康,開始獨當一面。他治軍的條目定得死:夜宿不進民宅,士卒有取民一縷麻縛草的即斬。軍中傳出兩句話 —— 凍死不拆屋,餓死不擄掠。行軍經過的地方,百姓的門不用關。
他自己不喝酒不置田產,朝廷賞下來的錢多數分給部曲。有人問天下何時太平,他答:文臣不愛錢,武臣不惜死,天下太平。這句話後來被反覆引用,說的時候他還在四十歲以下。
軍中稱他為岳爺爺的多,敵方軍中流傳的一句是撼山易,撼岳家軍難。這支部隊的骨幹是背嵬軍,人數不多,衝陣用。郾城那一仗靠的就是它。
紹興四年收襄陽六郡,三十二歲建節
他是南宋建節最年輕的一個,那年三十二。
紹興三年入見,高宗手書精忠岳飛四字製成旗幟賜他。第二年他出兵北向,收復郢州、隨州、襄陽、鄧州、唐州與信陽軍,合稱襄陽六郡。這一帶是長江中游的門戶,拿下之後南宋的防線才立得住。
捷報到臨安,朝廷除他清遠軍節度使。宋制節度使是武臣的極品,三十二歲得到這個官銜,本朝沒有第二個人。此後幾年他又平了楊么在洞庭湖的水寨,把降卒編進自己的軍中。
紹興六年那次北伐,糧盡而還
打到了伊陽、洛陽、商州一線,後路的糧接不上。
紹興六年他出師北伐,前鋒攻下伊陽、洛陽、商州等地,兵鋒抵近黃河。河東、河北的義軍紛起響應,兩河之間的忠義社與他約好了時日。仗打到一半,軍糧接不上,朝廷的轉運跟不上前線的速度,他只能退兵。
退師之後他上表求解兵柄,回廬山為母守制。朝廷連下詔書催他出山,他推辭再三才回軍中。這一年的進退在他一生裏是個預演:仗打得動,後面那隻手鬆一鬆,前線就得往回走。
紹興十年:郾城破拐子馬,前鋒到朱仙鎮
離汴京還有四十五里,中原的義軍已經在等他過河。
紹興十年五月,金人撕毀和議,兀朮分四路南侵。岳飛出兵反攻,郾城一戰以背嵬軍步騎迎擊金軍主力,砍馬腿破拐子馬,兀朮敗走。潁昌再戰,金軍又敗。前鋒進至朱仙鎮,離汴京四十五里。
兩河的忠義社與民間武裝一齊起事,接應的隊伍在黃河兩岸連成一片。岳飛對部下說出那句話:直抵黃龍府,與諸君痛飲爾。黃龍府在金人的腹地,這是要一路打到底的意思。
同時進兵的還有韓世忠、張俊、劉錡幾路。臨安那邊的算盤與前線不同:秦檜主和,議和的條件裏有一條是宋軍先撤。前線打得愈順,後方撤兵的壓力愈大。
- 紹興三年
入見高宗,得手書精忠岳飛四字製旗以賜,此時他三十一歲。
- 紹興四年
收復郢、隨、襄、鄧、唐與信陽軍,襄陽六郡入手,除清遠軍節度使。
- 紹興六年
北伐取伊陽、洛陽、商州,兵抵黃河,因糧運不繼退師。
- 紹興十年五月
金人敗盟南侵,岳飛出兵反攻,郾城大破拐子馬,潁昌再捷。
- 紹興十年七月
前鋒進至朱仙鎮,距汴京四十五里,兩河義軍並起響應。
- 紹興十一年
罷宣撫使為樞密副使,隨後下大理寺獄,除夕日賜死於獄中。
一天之內,十二道金字牌送到軍前
第61籤首句寫的就是這件事。牌子是硃漆金字,日行五百里。
金字牌是宋代軍情急遞的最高等級,木牌硃漆底、金字書,經過驛站不換人只換馬,日行五百里,見牌如見詔。這一天,十二道金字牌接連送到岳飛軍前,每一道寫的都是班師。
他讀完詔書,眼淚下來,說了一句:十年之力,廢於一旦。所得州郡,一朝全休。前鋒已在朱仙鎮,兩河的義軍還在等他的旗號。撤軍的命令下去,這些人立刻就暴露在金軍面前。
他沒有抗命。宋制樞密院掌兵符,前線大將擅留即是死罪,而且鄰路幾支友軍已經先撤,岳家軍孤軍深入的話後路要斷。他做的是另一件事:在原地多留五天,掩護願意南遷的百姓走。
- 金字牌遞是宋代軍書最快的一級,硃漆木牌上書金字,過驛換馬不換人,日行五百里。
- 十二道牌在一日之內送到,等於把班師這件事說到不能再商量的地步。
- 岳飛接牌時前鋒在朱仙鎮,距汴京四十五里,兩河義軍已按約定起兵接應。
- 他班師前留駐五日,讓願意南遷的百姓收拾行裝隨軍南下,跟着走的人擠滿了道路。
老少扶車:百姓攔在馬前,他把詔書拿出來給人看
籤詩末句寫的是這一幕。哭聲從路的這頭連到那頭。
班師的消息傳開,沿途百姓攔住他的馬痛哭,說我們頂着香盆運着糧草迎接官軍,金人都知道了,官軍一走,我們活不成。岳飛也哭了。他把那道詔書取出來給眾人看,說了一句:吾不得擅留。
哭聲響遍田野。他在原地停了五天,等百姓收拾家當,願意南遷的跟着大軍走,路上的人像趕集一樣多。這五天是他能替這些人爭到的全部。
籤詩末句老少扶車不斷哀,寫的就是這一段。籤詩沒有寫朱仙鎮的捷報,也沒有寫大理寺的獄,挑的是撤軍路上老人與孩子扶着車轅哭的那個畫面。
大理寺獄:莫須有三字,何以服天下
班師之後的第二年,兵權先收,人再下獄。
紹興十一年,朝廷召韓世忠、張俊、岳飛入朝,罷去三人的宣撫使職務。韓世忠與張俊改任樞密使,岳飛任樞密副使,兵權從此離手。接着万俟卨、羅汝楫接連上章彈劾,岳飛罷官出朝。
隨後王貴、王俊出面告發張憲謀反,說張憲要替岳飛奪回兵權。岳飛與長子岳雲被押進大理寺獄。案子審不出實據,韓世忠去問秦檜,秦檜答:其事體莫須有。韓世忠回了一句:莫須有三字,何以服天下。
紹興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,也就是那一年的除夕,岳飛被賜死於獄中,年三十九。岳雲與張憲在市曹處斬。獄卒隗順把他的屍身背出城,葬在九曲叢祠旁邊,做了記號,沒有告訴別人。
二十一年後,棲霞嶺上重新起了一座墳
孝宗即位就替他復官,隗順的兒子這時才把埋屍的地點說出來。
紹興三十二年孝宗即位,下詔追復岳飛原官,以禮改葬。隗順已死,他兒子把當年埋屍的位置報上去,遺骸遷到西湖棲霞嶺下安葬。淳熙六年賜謚武穆,寧宗嘉泰四年追封鄂王,理宗朝改謚忠武。
他生前寫的奏章、詩文由孫子岳珂收集編成《鄂國金佗稡編》。朱仙鎮那一戰之後,南宋的兵鋒再沒有到過那個位置。籤名岳飛受劫的受字下得準:這件事不是他做壞的,是落到他身上的。
第61籤四句籤詩,四句都在寫同一次班師
首句金牌,次句設計,三句功散,末句哭聲,順序就是事情發生的順序。
首句十二金牌速召回,用的是紹興十年那一日十二道金字牌的事。次句奸雄設計幾時靈,指的是撤兵之後的一連串安排:罷宣撫使、改樞密副使、彈劾、下獄。第三句可憐一旦功勞散,出自岳飛自己那句十年之力,廢於一旦。
末句老少扶車不斷哀,寫的是班師途中百姓遮道慟哭的場面。《宋史》本傳記百姓攔馬而泣、岳飛出示詔書、哭聲震野、留五日以待其徙,籤詩把這一段壓成七個字。
籤品定為下下。整支籤裏沒有一句轉圜的話:牌來了,功散了,人哭了。四句停在哭聲上,後面的大理寺與棲霞嶺,籤詩一個字也沒有寫。
- 《宋史·岳飛傳》記母刺字、四次從軍、上書忤旨奪官、收襄陽六郡、郾城潁昌之捷、一日奉十二金字牌班師、百姓遮馬慟哭、留五日以待其徙、下大理獄賜死。
- 《宋史·韓世忠傳》記韓世忠詰問秦檜,檜曰其事體莫須有,世忠曰莫須有三字何以服天下。籤詩次句奸雄設計所指。
- 岳珂《鄂國金佗稡編》岳飛之孫所輯,收其奏議、家書、行實與各家記述,是後世了解朱仙鎮進兵與班師經過的主要來源。
抽到第61籤的人,可以從岳飛身上讀到什麼
下下籤講的是外力,不是本事不夠。這一點要先分清楚。
問謀事的,這支籤主中途生變,變數來自上面而非對手。郾城、潁昌兩仗都打贏了,人也到了朱仙鎮,攔住他的是自己這邊的一紙文書。抽到這支籤,先看手上這件事的決定權在誰那裏。
問合作的,籤面提醒後路。他退兵那天,兩河的義軍還舉着旗等接應,撤令一下,這些人就暴露在外。做事牽動別人的,撤與不撤都要算上他們的處境。岳飛能爭到的只有五天。
下下不等於一無所有。他留下的五天讓一批人走脫,二十一年後那座墳重新起在西湖邊。籤詩收在哭聲那一刻,是因為籤只管當下這一程。抽到下下籤的人要做的是止損與護人,不是硬撐。
- 前線的算法
- 郾城、潁昌連捷,兩河義軍響應,過河就能取汴京。這是能打得動的一邊。
- 臨安的算法
- 議和的條件裏寫着宋軍先撤。前線打得愈順,後方要撤兵的壓力愈大。
- 落在他身上
- 十二道牌一天送到,抗命是死罪,友軍已撤,後路將斷。他選了留五日護民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