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貴妃受劫：從壽王妃到馬嵬驛的三十八年

父親死在蜀州任上，十歲的女孩被接到叔父家，長安的門檻是這樣邁進去的。

楊玉環的父親楊玄琰做過蜀州司戶參軍，一個管戶籍田賦的下級官。玉環十歲上下，父親病故於任所。她被叔父楊玄璬接走，養在河南府士曹的官舍裏。楊家原籍弘農華陰，後徙蒲州永樂，門第不高，靠幾代人做小官撐着。

叔父家給了她兩樣東西：識字讀書，還有音律。她學琵琶，也習舞，後來能把《霓裳羽衣》一段一段排出來，底子是在河南府那幾年打下的。開元二十二年，咸宜公主在洛陽出嫁，楊家女眷在賓客之列。壽王李瑁在那場婚宴上見了她。

她十六歲進了王府。這樁婚事由武惠妃作主，李瑁是武惠妃的兒子。

開元二十三年十二月，玄宗下制冊楊氏為壽王妃。李瑁是玄宗第十八子，生母武惠妃在後宮中最得寵。開元二十五年，太子李瑛與鄂王、光王三人同日被廢殺，宮中都以為儲位要落到壽王頭上。楊玉環進門的時候，踏的是這樣一條上坡路。

開元二十五年冬武惠妃病故。壽王失了最大的倚仗，儲位也沒有落到他身上，第二年立忠王李璵為太子，就是後來的肅宗。宮裏的風向一夜之間換了。楊玉環做壽王妃前後五年，這五年她看着一個家從高處滑下來。

開元二十八年，她以為竇太后祈福的名義出家，得了一個道號，叫太真。

武惠妃死後，玄宗在後宮裏找不到中意的人。開元二十八年十月，敕書下來：壽王妃楊氏自願出家為女道士，號太真，別置道觀居之。這一步走得講究——出家先斷了王府的名分，人卻仍在宮牆之內。

太真在觀中住了五年。天寶四載七月，玄宗先為壽王另聘韋昭訓之女為妃，把那一頭安頓妥當；同年八月，冊太真為貴妃。從壽王妃到貴妃，中間隔着一個道號、五年時間。她這年二十七，玄宗六十一。

她受寵之後，楊家的名字開始一個接一個出現在制書上。

三位姊姊分封韓國、虢國、秦國夫人，各賜第宅。族兄楊釗出身蜀中一個好賭的小吏，天寶九載賜名國忠，十一載李林甫死後拜右相，身兼四十餘使。楊家在宣陽坊的宅子連成一片，工匠拆了又建，一堂之費上千萬。

每年十月玄宗幸華清宮，楊氏五家隨行，車馬各按一色衣裳，望去像五道雲。首飾墜落滿路，行人拾之。史書寫的是排場，讀出來的是招怨。長安城裏對楊家的怨氣攢了十年，在馬嵬驛一個下午結清。

• 三位姊姊封韓國、虢國、秦國夫人，各有賜第，出入宮禁不受時辰限制。
• 族兄楊釗天寶九載賜名國忠，十一載拜右相，一身兼領四十餘使。
• 父親楊玄琰追贈太尉、齊國公，叔父楊玄璬贈兵部尚書，死人也跟着升。
• 每年隨駕華清宮，楊氏五家車服各為一色，路上遺落的首飾任人拾取。

一個比她大十六歲的胡將，在御前行禮，先拜貴妃，後拜皇帝。

安祿山天寶元年為平盧節度使，六載兼范陽，十載又領河東，一人握三鎮之兵。他入朝奏對有一套本事，肚腹垂過膝，卻能在御前跳胡旋舞。天寶六載前後，他請以貴妃為養母。此後每次入見先拜貴妃，玄宗問他緣故，他答胡人先母後父。

宮裏拿這當笑話說。天寶十載安祿山生日，貴妃召他入禁中，用錦繡做成襁褓裹他，抬着在宮裏走，說是替祿兒洗三。玄宗聽見喧笑，賜洗兒金銀錢。四年之後，這個人從范陽起兵，打的旗號是奉密詔討楊國忠。

她與玄宗鬧過兩場，一次因妒，一次因言語衝撞，兩次都是高力士收的場。

天寶五載七月，貴妃以妒悍忤旨，被送回從兄楊銛的宅子。當日玄宗食不下箸，左右稍有差池就挨斥責。高力士看出來了，先請把貴妃院中的器用送過去，再請夜裏召還。當晚開安興坊門迎入，第二天玄宗置酒，這一場就算過去。

天寶九載，她又因事忤旨出宮。這回她剪下一綹頭髮托人帶進去，說身外之物都是聖恩所賜，唯有髮膚受之父母。玄宗見髮大驚，命高力士接回。兩次出宮兩次回來，宮裏由此知道，這個人動不得。

消息報到華清宮，玄宗起初不信；三十四天後洛陽丟了。

天寶十四載十一月九日，安祿山以誅楊國忠為名起兵范陽，號十五萬。河北二十四郡多不戰而降。十二月十三日陷洛陽，次年正月他在洛陽稱大燕皇帝。哥舒翰以二十萬眾守潼關，主守不主戰，兩京之間還隔着一道關。

楊國忠疑哥舒翰擁兵自重，一再催他出關決戰。天寶十五載六月四日哥舒翰被迫出關，靈寶一戰全軍覆沒，八日潼關失守。九日烽火不至，長安城裏才知道大勢已去。十二日夜，玄宗自延秋門出走，隨行的是禁軍、宗室、貴妃姊妹與宰相。

1. 天寶十四載十一月

   安祿山以誅楊國忠為名起兵范陽，河北諸郡多不戰而降。

2. 天寶十五載六月八日

   哥舒翰被催出關迎戰，靈寶敗績，潼關失守，長安門戶洞開。

3. 六月十二日夜

   玄宗自延秋門西出，百官多不知情，市里到天明才發覺。

4. 六月十四日午

   車駕至馬嵬驛，禁軍飢疲，陳玄禮與東宮通氣，先殺楊國忠。

5. 六月十四日午後

   六軍不肯前行，高力士引貴妃至驛西佛堂，縊於梨樹之下。

6. 六月十五日

   玄宗西行入蜀，太子李亨北走靈武，父子在馬嵬分道。

路走了兩天，糧沒有跟上。兵士的怨氣先落在宰相身上，再落到她身上。

六月十四日到馬嵬驛，士卒飢疲。龍武大將軍陳玄禮認定天下之亂由楊國忠而起，先與東宮通了氣。二十餘名吐蕃使者攔住楊國忠的馬訴說沒有飯吃，軍中喊出楊國忠與胡虜謀反，亂箭齊發。楊國忠奔入驛西門，首級被割下掛在門外。

御史大夫魏方進出來喝止，當場被殺。玄宗拄杖出驛慰勞，命士卒各歸本隊，沒有人動。陳玄禮跪奏：國忠謀反已誅，貴妃不宜供奉，願陛下割恩正法。玄宗還了一句，貴妃常居深宮，安知國忠反謀。京兆司錄韋諤叩頭出血，說眾怒難犯，安危在頃刻之間。

高力士接口：貴妃無罪，然將士已殺國忠，而貴妃在陛下左右，豈敢自安。玄宗這才起身入內。高力士引貴妃到驛西的佛堂，縊於梨樹之下，屍體抬到驛庭。陳玄禮等人驗看之後脫下頭盔叩首，喊了一聲萬歲，隊伍才肯起行。這年她三十八歲。

同一個驛站路口，父子分成兩隊人馬，一隊入蜀，一隊北上。

六月十五日，父老攔在路邊請玄宗留下。玄宗命太子李亨斷後，自己西行。李亨北走靈武，七月十二日即皇帝位，遙尊玄宗為太上皇。玄宗七月二十八日到成都，這時他已經不是發號施令的那個人了。

至德二載九月官軍收復長安，十二月玄宗還京。他派人到馬嵬改葬，肌膚已壞，唯胸前一個香囊還在，內侍取回獻上。此後他住興慶宮，上元元年遷入西內甘露殿，身邊的高力士被流放巫州。寶應元年四月他死在神龍殿，年七十八。

元和元年冬，白居易在盩厔縣尉任上寫下八百四十字，此後人人由此認識她。

白居易與陳鴻、王質夫同遊仙遊寺，說起天寶舊事。王質夫勸他作歌，於是有了《長恨歌》。陳鴻同時寫《長恨歌傳》，一詩一傳並行於世。民間認識楊貴妃走的多半是這首詩的路子，而不是史書后妃傳裏那幾百個字。

詩裏六宮粉黛無顏色一句寫專寵，宛轉蛾眉馬前死一句寫馬嵬，末尾天長地久有時盡、此恨綿綿無絕期，收在一個恨字上。黃大仙第30籤四句，三句從這首詩裏化出，末句直接用了長恨二字。籤與詩之間的距離，比籤與史書之間的距離近。

一句從漢樂府來，三句從《長恨歌》來，串起來就是一條命的走向。

首句傾國傾城，源頭在李延年那首歌：北方有佳人，絕世而獨立，一顧傾人城，再顧傾人國。這是漢武帝時的舊調，唱的是李夫人。籤詩借它起頭，開口就把人放在一個危險的位置上。

第二句六宮粉黛盡無名，是把《長恨歌》的六宮粉黛無顏色改了兩個字。第三句馬嵬山下魂飛去，對着六軍不發無奈何、宛轉蛾眉馬前死。末句明皇長恨情，落在此恨綿綿無絕期，也落在詩題上。四句排下來，就是媚、專、死、恨。

下下籤說的不是人品，是位置。她那個位置，走到後來已經沒有退路。

問前程的，這支籤主盛極而危：眼下順的那一頭，正是將來出事的那一頭。楊家由一個蜀州司戶的家門走到宰相府，用了十五年；散在馬嵬驛，用了一個下午。籤面提醒的是速度——起得快的東西，落下來也快。

問人事的，籤面指向連累。她不掌兵，不理政，禁軍要殺的是楊國忠，刀最後還是落到她身上。抽到這支籤而身邊有人正在犯眾怒，先看清自己與那個人綁在一起的部分，比爭辯誰對誰錯要緊。

下下籤不是判死。它把結局擺出來，讓人在事情走到那一步之前先看見。玄宗在馬嵬驛已經沒有東西可選，能選的時候在十年前，在天寶九載，在楊國忠拜相那一天。籤的用處，是把人拉回還動得了手的那一段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