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來歲那年守喪,哭聲傳到隔壁人家
鄰居家的老太太聽見他哭,飯吃不下去,筷子放了。
吳隱之字處默,濮陽鄄城人,魏國侍中吳質的六世孫。他十來歲上父親去世,守喪的哀切超過禮數所規定的分寸。母親在世時,他侍奉得謹慎周到,家中拮据也沒有短過老人的用度。
他家隔壁住着太常韓康伯。康伯的母親是個有見識的婦人,每回聽見牆那邊的哭聲,就把碗筷放下,跟着掉眼淚。她對兒子說:你將來若掌管選官的差事,要舉薦這樣的人。這句話擱了十幾年才用上。
韓康伯做了吏部尚書,那句話兌現了
他入仕不靠門第,靠一位老太太記了十幾年的話。
韓康伯後來出任吏部尚書,掌管銓選。母親當年的囑咐他記着,吳隱之由此進入清顯的官序,一路遷到晉陵太守。東晉的門閥風氣重,寒素之家想走進尚書省不容易,他這一步走得靠人成全。
他自己也清楚這一點。往後幾十年,他把俸祿分給親族,家裏留下的只夠吃飯。當年鄰家一頓沒有吃完的飯,換成了他一輩子的過法。舉主與被舉的人之間,東晉的規矩是恩情要還;他還的方式不在人情往來上,在自家的米缸裏。
晉陵太守任上,太守夫人自己上山背柴
一郡之長的家裏,燒的柴要她親手扛回來。
在晉陵任上,他把郡中用度壓到最低,自家的日子過得與尋常百姓無異。妻子劉氏親自上山打柴,扛回家燒。太守家中沒有僕役代勞這件事,郡裏的人都看在眼裏。
後來調任左衛將軍,職位進了禁軍的核心。俸祿與賞賜到手,他照舊分給親族。冬天沒有被子蓋,洗衣服的時候沒有換的,就把絮披在身上等衣服乾。一個居於清顯之位的人,過的是貧家的日子。
廣州這個缺:一箱子珍寶夠幾代人花
嶺南出海珍,也出瘴癘。願意去的多半是走投無路的人。
廣州背山面海,珍異之物匯聚於此,一箱寶貨的價值足夠幾代人用度。可是那裏瘴疫流行,中原人怕去。歷任願補長史一職的,多是家貧到無法自立的人。前後幾任刺史到了任上大都撈錢,朝廷對嶺南這條線的風氣一直頭疼。
隆安年間,朝廷打算整治嶺南,選中吳隱之,任龍驤將軍、廣州刺史,加假節,領平越中郎將。派一個冬天沒有被子的人去管天下最富的一個州,這是朝廷的算盤。
- 廣州所轄兼括山海,象牙、珠貝、香藥皆出於此,一篋之寶可資數世。
- 當地瘴疫為患,中原士人視為畏途,肯補長史的多是貧不能自立的人。
- 前後刺史黷貨成習,朝廷屢欲革除嶺南之弊,苦於無人可派。
- 隆安中除吳隱之為龍驤將軍、廣州刺史、假節,領平越中郎將,用意就在他的家底上。
貪泉:離州城二十里,他舀起來喝了一口
當地人說這泉水喝了會起貪心,他走到泉邊,喝完寫了四句詩。
廣州城外二十里有個地方叫石門,那裏有一眼泉,人稱貪泉。相傳喝過這泉水的人,欲望就填不滿了。前面幾任刺史過嶺之後品行大變,本地人把賬算在這口泉上。
吳隱之到了石門,對隨行的親信說:看不見引人動心的東西,心就不亂;越過這道嶺就丟了操守,我明白是怎麼回事了。他走到泉邊,舀起水喝下去,隨口作詩四句:古人云此水,一歃懷千金。試使夷齊飲,終當不易心。
這四句話把賬重新算了一遍:伯夷、叔齊來喝這口水,喝完照樣不改其志。壞事的不是泉水,是人到了寶貨堆裏的那副心思。他喝這一口,是當着眾人把話說死。
在任上只吃菜和乾魚,有人說他做作
帷帳、器皿、衣服,到任就交進外庫,一件不留在身邊。
到任之後,他的操守比在建康時更緊。日常飯食不過蔬菜與乾魚兩樣,官署配給的帷帳、器物、衣服一律送進外庫封存。廣州刺史的排場說撤就撤,滿城的人看得清楚。
當時就有人議論,說他這是裝樣子。這種話他沒有回應,也沒有因此鬆一口。從隆安到元興,一任下來沒有改過。元興初年朝廷嘉獎,進號前將軍,賜錢五十萬、穀一千斛。賞賜到手,他照樣分了出去。
- 少年喪父
十餘歲父喪,居喪哀毀過禮,鄰人韓康伯之母聞哭聲輟食,囑子日後舉薦。
- 韓康伯掌銓
康伯出任吏部尚書,依母命薦之,吳隱之得入清序,累遷晉陵太守。
- 隆安中出鎮廣州
朝廷欲革嶺南之弊,除龍驤將軍、廣州刺史、假節,領平越中郎將。
- 石門飲泉
未至州二十里,於石門貪泉酌而飲之,賦詩四句,以夷齊自況。
- 元興初進號
詔進號前將軍,賜錢五十萬、穀千斛,所得仍散給親族。
- 義熙八年致仕
請老還鄉,授光祿大夫,加金章紫綬,賜錢十萬、米三百斛,次年卒。
盧循打進廣州,長子戰死,他被人扣住
守了一段時日,城破。這一節與清廉無關,是硬仗。
盧循率兵進犯南海。吳隱之督率將士守城,撐了不短的時日。長子吳曠之在這一仗裏戰死。城終於失守,他本人落在盧循手裏。一個把帷帳器物都封進外庫的刺史,守城時拿得出來的東西不多,兵少糧薄,能撐這些日子已經是勉強。
劉裕致書盧循,要他把人放回。文書往返拖了不少時日,吳隱之才得以北歸。他從廣州出來的時候,一個兒子留在了那座城下。後人說起吳隱之,記得的多是喝泉水那一口。嶺南那幾年他手上有兵、有城,也打過守不住的仗,清儉之外還有這一面。
沉香浦:行李裏多出一斤香,他丟進了水裏
第55籤首句寫的就是這個渡口。他回程的箱子本該是空的。
北歸的時候,他的行裝沒有多餘的財物。船到水邊停下,他發現妻子劉氏帶了一斤沉香。沉香在嶺南是尋常物產,在江北是貴重的香料,一斤的價錢不算小。他沒有多說,把香拿過來投進水中。
後人把這處水面稱作沉香浦。籤詩首句浦號沉香遺舊恨,恨字落在這裏:一斤香在他手上留不得,留下的是一個渡口的名字。次句渡江猶憶古人心,說的是石門泉邊那四句詩 —— 他喝泉水時想的是伯夷、叔齊,過江時心裏還是那兩個人。
投香這一下,衝着的不是妻子。一斤沉香帶進建康,落在旁人眼裏就是廣州刺史從任上帶回來的東西。他在石門喝過泉,話已經說死;回程再讓人指着行李議論,那口泉水就白喝了。香丟進水的一刻,這一任才算走完。
回到家:籬笆歪着,六間茅屋住不下一家人
劉裕要送他車牛,替他起新宅,他推掉了。
他回到舊居,那是幾畝地的小宅,籬笆牆歪斜狹窄,裏外六間茅屋,一家人住不開。劉裕賜他車牛,又要替他另造房子,他堅辭不受。人從天下最富的一個州回來,帶回的就是這副光景。
此後任中領軍,清儉的過法沒有改。每月俸祿到手,先留下自己一口糧,其餘散給親族。家人靠紡織維持早晚。有時斷了炊,兩天併作一天吃。他身上的布衣補了又補,妻兒沒有沾過他一寸俸祿。
義熙八年他請求告老,朝廷授光祿大夫,加金章紫綬,賜錢十萬、米三百斛。第二年他去世,追贈左光祿大夫,加散騎常侍。他的孫子吳履冰、曾孫吳鎮之,在當時也都有清名。
第55籤四句籤詩,兩處水面一段香
首句寫沉香浦,次句寫貪泉,三四兩句落在辭官之後。
首句浦號沉香遺舊恨,用的是投香那件事。沉香浦這個地名留到後世,起因是一斤沒有帶走的香。次句渡江猶憶古人心,古人指伯夷、叔齊,出處在貪泉邊那首詩:試使夷齊飲,終當不易心。
第三句可憐當日辭官去,說的是他請老致事、卸下光祿大夫之職那一段。末句雖有馨留不易尋,馨指留下的名聲。名聲在,人不好找 —— 廣州刺史一任接一任,喝過貪泉還能守住的,籤詩的意思是不多。
籤品定中平。這支籤不許人富,也不許人顯達,說的是一條窄路:走得住,代價自己擔。吳隱之守到最後,家中還是六間茅屋。
- 《晉書·良吏傳·吳隱之》記其少孤事母、韓康伯母聞哭薦子、晉陵太守妻自負薪、冬月無被披絮、除廣州刺史、石門飲貪泉賦詩、在州食菜與乾魚、歸裝無資、義熙八年致仕。
- 吳隱之《酌貪泉詩》古人云此水,一歃懷千金。試使夷齊飲,終當不易心。籤詩次句渡江猶憶古人心,本於此詩的夷齊之喻。
- 沉香浦地名之說相傳吳隱之罷州北歸,見妻攜沉香一斤,投之於水,後人因名其地為沉香浦,籤詩首句所指即此。
抽到第55籤的人,可以從吳隱之身上讀到什麼
籤講退,也講退了之後手上還剩什麼。
問去留的,這支籤偏向退。廣州那個位置能拿的東西太多,他退到只吃菜與乾魚。抽到這支籤想着再撈一把的,籤面攔了一道。要留的東西與要拿的東西,這支籤叫人先分清楚。
問名聲的,末句寫得直白:馨留下了,人不易尋。清名這回事身後才成立,本人在世時得罪人、遭議論、被說成做作。他在廣州任上就有人講閒話,他沒有辯。
中平不是平淡。他守了一輩子,長子死在守城的仗裏,家裏斷炊時兩日一食。籤詩把可憐兩個字放在辭官那一句上,不是同情,是把代價點了出來。
- 泉水那一邊
- 旁人說喝了就變貪。他喝完寫詩,把責任從水移回人身上,這是他一生的立論。
- 沉香那一邊
- 一斤香值不了多少錢,也不是他自己拿的。投進水裏,是把口子堵死在最小的地方。
- 落到抽籤的人
- 中平的意思是路窄而通。守得住就走得下去,代價要自己付,沒有人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