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漢末年 · 王允與貂嬋

王允與貂嬋:一場連環計,和它收不住的後半段

太原王允十九歲殺宦官爪牙,三下廷尉獄,改名逃亡六七年,五十歲那年成了董卓的司徒。黃大仙第42籤取的是他府中那一夜 —— 一個歌伎應承下來,長安的局面就此翻轉。

太原祁縣王氏:十九歲那年他殺了一個宦官爪牙

王允出仕的頭一件事,是把一個仗着中常侍威風的縣吏送上刑場。

王允字子師,太原祁縣人。家世二千石,祖上出過州郡長吏。少年時他一面誦讀經傳,一面早晚習騎射,郡中名士郭林宗見過他一次,說這人一日千里,是王佐之才。這句話後來被反覆引用,當時聽的人不過當作一句誇獎。

十九歲他做郡吏。小黃門趙津在太原橫行,仗着宮裏中常侍撐腰,郡縣不敢動他。王允把人收捕、判罪、處決,一步沒有停。宦官在桓帝面前告了太守劉瓆一狀,劉瓆下獄死。王允替舊主送喪回平原,守墓三年才回鄉。

後來太守王球要用一個名聲不好的路佛做吏,王允當面駁回。王球下令把他收監,並州刺史鄧盛聽說了,馳馬到郡把人要走,辟為別駕從事。這一年他二十出頭,既得罪過宦官,也得罪過本郡太守。

三下廷尉獄,一次改名換姓,六七年沒有職名

黃巾之亂替他掙來一個刺史,也替他招來張讓的報復。

中平元年黃巾起事,朝廷以王允為豫州刺史,他辟荀爽、孔融入幕。潁川、汝南的賊眾被擊破,降者數十萬。清點降人文書時,他翻出一批信 —— 寫信的是中常侍張讓的賓客,收信的是黃巾將領。他把信連同奏章一併呈上。

靈帝當面責問張讓,張讓叩頭謝罪,事情就此打住。過了不久,王允被以他事下獄。遇赦出來,十日之內再度收捕。太尉楊賜派人勸他:你為一封信兩次入獄,凶多吉少,不如自行了斷。從事送來毒藥,王允把杯子擲在地上,說我是天子之臣,有罪當就刑,喝什麼藥。

何進、袁隗、楊賜三家聯名上疏,死罪減等。第二年大赦,他改名易姓,往來河內與陳留之間,前後六七年沒有正式職名。中平六年靈帝崩,何進召他,這才重新出仕。

董卓遷都,他把蘭臺石室的書搬上車

洛陽燒成焦土那一年,王允做了兩件事:一件在明處,一件在暗處。

初平元年董卓廢少帝、立獻帝,關東州郡起兵。王允此時任太僕、守尚書令,同年代楊彪為司徒,尚書令的印仍在手上。董卓要遷都長安,洛陽的宮室民宅一齊焚毀,二百里內不留人煙。

王允在亂中做的一件事,是把蘭臺石室裏的圖籍秘緯揀出要緊的裝車西運。到長安之後,經籍典策靠這一批底本續上。這件事沒有兵刃,卻是他一生留下的實物。

另一件在暗處。他對董卓恭順,議事順着卓的意思說,董卓把朝廷內務都交給他。士孫瑞、楊瓚幾個人與他往來密議,計畫如何動手。缺的是一件東西 —— 董卓身邊那個人。呂布是他的義子,也是他的貼身衛士,戟不離手。

牡丹亭下的那一句應承

府中歌伎貂嬋年方二八,王允待她如親女。那一夜她在後園長嘆。

傳說裏的貂嬋,是王允府中的歌伎,色藝雙全,王允收作養女。董卓入朝之後,王允每日回府都愁眉不展。這年仲夏一夜,他在後園焚香拜天,聽見花陰下有人長嘆。

循聲過去,是貂嬋。王允喝問她夜半在此嘆息,可是心裏有人。貂嬋跪下說:賤妾蒙大人恩養,粉身難報;見大人兩眉愁鎖,必有國家大事,又不敢問。倘有用得着賤妾之處,萬死不辭。

王允以杖擊地,說漢家天下就在你手裏了。他把貂嬋扶起,反拜她一拜。這一拜在戲台上演了幾百年 —— 一位司徒對着一個歌伎下跪,話裏的意思是:這件事只有你辦得到。

連環計:先許呂布,再獻董卓

同一個人,先後許給父子二人。這一計的關鍵在次序,不在人選。

王允先設宴請呂布,席間喚貂嬋出來把盞。呂布看住了眼。王允說願以此女為妾,擇日送到府上。呂布謝了又謝,回營之後日日等信。

隔了幾日,王允又請董卓過府。歌舞既畢,貂嬋侍立在側。董卓問這是何人,王允說是府中歌伎,願獻與太師。當夜貂嬋隨董卓的車回了相府。

呂布次日闖進王允府中質問。王允裝出一臉驚愕,說太師昨日到我家,說要替奉先主婚,親自把人接走了。呂布信了一半,回府去看,貂嬋已在董卓房中。父子之間的那道裂口,從這一天開始。

  • 次序是先許呂布、再獻董卓;反過來就不成局,呂布不會為一個從未許給自己的人動手。
  • 王允沒有當面挑撥過一句,話都由貂嬋在兩邊說,他只在事後裝作不知情。
  • 董卓與呂布本無父子之實,只有一紙義父的名分,這名分經不起一件私事。
  • 計成之後王允得到的是一個殺手,不是一支軍隊 —— 這一點決定了他後面的處境。

鳳儀亭:董卓擲出去的那一枝戟

一次撞見,把疑心變成殺意,也把義父變成老賊。

董卓臥病,呂布入府問安,見貂嬋立在牀後。貂嬋以目送情,一手指心,一手指卓,落淚不止。呂布退出相府,心裏已經翻了個過,從這一日起他找機會就往府裏跑。

又一日董卓在殿上議事,呂布託故先回相府,與貂嬋在鳳儀亭相見。貂嬋哭訴受制於老賊,願投荷花池了此殘生。董卓回府撞見,奪過呂布的戟擲過去。呂布用臂架開,奔出府門。

謀士李儒勸董卓:太師既愛此女,不如賜與呂布,布感大恩,必以死相報。董卓沉吟半晌,說我的女人怎能給他。李儒退出門外嘆了一句:我等死於婦人之手。這句話後來成了讖。

董卓的算盤
他要這個女子,也要呂布這個貼身護衛,兩樣都不肯放,最後兩樣都沒留住。
呂布的算盤
義父的名分抵不過一枝擲過來的戟,他在王允面前把稱呼從太師改回了老賊。
王允的算盤
他不必說服呂布反董卓,只需等董卓自己動手,把一份恩情變成一筆舊帳。
李儒的算盤
他看得最遠,勸主上割愛保命;話說出口沒有人聽,於是他先一步說出了結局。

初平三年四月,未央殿前的那道詔書

獻帝病癒,百官朝賀。北掖門內外站着的,都是王允排好的人。

初平三年四月,獻帝病癒,百官在未央殿朝賀。董卓乘車入朝,衣內著甲,李肅等十餘人扮作衛士守在北掖門。車到門下,董卓被戟刺中手臂,墜車呼喚呂布。

呂布在後應聲:有詔討賊。持詔上前,一矛結果了董卓。詔書是王允與士孫瑞草的,落款是天子。長安市上百姓歌舞相慶,賣珠玉衣裝換酒肉的擠滿了道路。

董卓的屍首曝在市中。守屍的吏在他肚臍上點了一盞燈,脂膏流了一地,燒到天明不滅。這件事被記進史書,成了那一朝人心向背的註腳。

  1. 中平元年

    以豫州刺史討黃巾,得張讓賓客與賊書,連奏章一併呈上,由此結怨。

  2. 中平六年

    靈帝崩,何進召他還朝,結束六七年改名逃亡的日子。

  3. 初平元年

    代楊彪為司徒,守尚書令。董卓焚洛陽遷都長安,他運出蘭臺圖籍。

  4. 初平二年

    外事董卓,內與士孫瑞、楊瓚密謀,缺一個能近董卓之身的人。

  5. 初平三年四月

    李肅伏於北掖門,呂布持詔上前,董卓死在車下,年五十四。

  6. 初平三年六月

    李傕、郭汜攻破長安,王允下城樓被殺,妻子宗族十餘人同時遇害。

赦與不赦:董卓死後那六十天

難的不是殺董卓,是殺完之後怎樣安置涼州那十幾萬人。

董卓一死,涼州軍無主。李傕、郭汜、張濟等人屯在陝縣,遣使入長安求赦。王允不許,說一歲不可再赦,今年的赦令已經下過。又有人勸他解散涼州兵,他說涼州人素憚關東兵,一旦解甲,人人自危。兩條路都議到一半就停住了。

同時他殺了蔡邕。蔡邕在坐中聽見董卓死訊,嘆了一聲。王允把他下獄。士大夫多為蔡邕求情,太尉馬日磾說此人曠世逸才,宜使續成漢史。王允不聽,蔡邕死在獄中。馬日磾出門說了一句:王公其無後乎。

殺董卓那幾日,王允在朝上還肯低頭;過後他矜功自伐,群臣議事不如先前肯聽。呂布勸他把董卓的財物分賞公卿將校,他也不肯。兩個人是同謀,關係卻在兩個月裏冷了下來。

六月,長安城破,五十六歲的司徒站在宣平門樓

賈詡的一句話,把已經散開的涼州兵重新聚了起來。

李傕等人本已打算解散部曲,各自逃亡。討虜校尉賈詡說:諸君若棄眾單行,一個亭長就能把你們捉了;不如收兵西進,攻長安為董公報仇。事成則奉國家以正天下,不成再走不遲。眾人依計而行,一路收兵,到長安城下已有十餘萬。

圍城八日,城中呂布軍裏的蜀兵反叛,開門迎敵。呂布在青瑣門外招王允同走,說公可以出去了。王允說:若蒙社稷之靈,上安國家,是我的願望;願望不成,就把這條命交出去。朝廷幼主全指着我一個人,臨難逃走,我做不到。

呂布率數百騎出武關投袁術。王允扶獻帝上宣平門樓,李傕在樓下拜伏請罪。過了幾日,王允被收捕處死,妻子宗族十餘人同時遇害,兩個兒子蓋、景與姪定都在其中。時年五十六。

籤詩四句:從後園的月色寫到美人關

二十八個字把整件事說完,順序與故事走的一樣。

首句「月明散步到花欄」,寫的是王允夜入後園那一段。焚香拜天在前,聽見嘆息在後,籤詩只取月色與花欄,把場面定在一個私人的夜晚,不在朝堂。

次句「無策焉能勦滅奸」是實情。王允手上沒有兵,關東諸侯的兵到不了長安,董卓身邊有呂布。第三句「幸有貂嬋思定國」把轉機交給一個歌伎 —— 定國二字放在她身上,是這支籤最重的一筆。

末句「英雄難過美人關」寫的是董卓與呂布兩人。一個不肯割愛,寧可拔戟;一個為此翻臉,把稱呼改回老賊。籤詩沒有評誰是誰非,只指出關口設在哪裏 —— 兩人在戰陣上都沒有敗過,敗在相府後院。

本文依據
  • 《後漢書·王允傳》十九為郡吏誅趙津、三下廷尉獄、初平元年為司徒、初平三年四月誅董卓與六月城破遇害,行事年月本此。
  • 《三國志·魏書·呂布傳》董卓以呂布為騎都尉、誓為父子;卓性剛褊,曾拔手戟擲布;布與卓侍婢私通而心不自安,見於此傳。
  • 《三國演義》第八回、第九回王允設連環計、貂嬋牡丹亭應承、鳳儀亭擲戟、北掖門誅卓,籤題「王允遇貂嬋」的敘事層在這兩回。

抽到第42籤的人,可以從這一段讀到什麼

籤品中吉:好在轉機來得着,不好在轉機之後那一段籤詩沒有寫。

問謀事的,這支籤主借力。手上沒有硬條件的局面,破口在對方內部的關係上。王允沒有一兵一卒,用的是董卓與呂布之間那點名分。籤意在這裏說得直白:正面撞不開的門,改從側門走。

問人事的,籤面提醒一件事 —— 幫着成事的人,多半不是原先看重的那一位。王允府中賓客不少,臨到動手的關口,事情落在一個歌伎與一個降將身上。看人只看位分,就會漏掉能用的那個人。

中吉不是全吉。董卓死在四月,長安破在六月,中間六十天,涼州那十幾萬人沒有安頓下來。籤只管到「勦滅奸」那一句為止,後面的事要人自己接。抽到這支籤,該問的是計成之後怎麼收場,而非計能不能成。

關於王允與貂嬋與這段典故

王允為什麼要對董卓恭順?

他手上沒有兵。關東諸侯起兵討董,兵鋒到不了長安;董卓身邊有呂布貼身護衛。王允以司徒守尚書令,議事順着董卓的意思說,董卓便把朝廷內務交給他,他才有機會在暗處與士孫瑞、楊瓚等人籌畫。恭順是取信的手段,不是他的立場。

連環計為什麼要先許呂布、再獻董卓?

次序決定成敗。先許呂布,貂嬋在呂布心裏就有了名分;再由董卓收走,呂布失去的是已經應許給自己的人,怨氣才落得實。倒過來走,呂布與這個女子沒有半點瓜葛,動不了手。王允沒有當面挑撥過一句,話都由貂嬋在兩邊說。

董卓是怎麼死的?

初平三年四月,獻帝病癒,百官在未央殿朝賀。董卓乘車入朝,李肅等十餘人扮作衛士伏於北掖門。車到門下,董卓被戟刺傷手臂,墜車呼喚呂布。呂布應聲說有詔討賊,持詔上前將他刺死。詔書由王允與士孫瑞草擬,落款是天子。

殺了董卓之後,王允為什麼還是敗了?

涼州軍無主,李傕、郭汜等人遣使求赦,王允不許,說一年之內不能再下赦令;又有人勸他解散涼州兵,他顧慮涼州人畏懼關東兵,也沒有辦。賈詡勸李傕收兵西進,到長安城下已有十餘萬人。圍城八日,城破。前後六十天。

貂嬋後來怎麼樣了?

傳說各有說法。演義寫她在董卓死後隨呂布,白門樓呂布授首之後就沒有下文。戲曲裏另有結局,有的讓她自盡明志,有的讓她入道修行。籤題只取「王允遇貂嬋」五個字,說的是那一夜的應承,往後的事各家自便。

第42籤是中吉,好在哪裏、不好在哪裏?

好在轉機來得着。手上無兵無勢,仍有一條側門可走,這是「幸有貂嬋思定國」那一句。不好在籤只寫到「勦滅奸」為止。董卓死在四月,長安破在六月,收尾那一段籤詩沒有落墨,要抽籤的人自己接上。

把典故放回你所問的一件事

典故不是結果保證。核對完整籤詩,再按現實條件整理一個可以行動和複核的下一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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