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淮東城:把一座米囷指給人的富家子
周瑜帶着幾百人上門借糧,魯肅手一指,說院裏那座三千斛的囷歸你。
魯肅字子敬,臨淮東城人。父親死得早,他由祖母帶大。家中有田有囷,在鄉里算得上富戶。他不管家業,把田摽賣了賑濟窮人,又結交士人,鄉中長者背後說這是狂兒,要敗我門戶。
建安初年周瑜做居巢長,帶數百人到東城求資糧。魯肅家有兩座米囷,各盛三千斛。他把手一指,說這一囷歸你。三千斛是幾百人半年的口糧,說給就給。周瑜認定這個人不尋常,兩人由此定交。
他還做過一件當時人看不懂的事:招聚鄉里少年,講武習兵,帶着他們到南山射獵。淮泗之間已經不太平,他把家財散在兩處,一處是窮人,一處是刀弓。
從袁術到江東:他為什麼要走這一趟
袁術請他做東城長,他看了幾日,帶着一百多人往南走。
袁術聽說他的名聲,任他為東城長。魯肅到任,看袁術部下無綱紀可言,辭官不做,帶部曲一百餘人南下投周瑜,安家曲阿。州兵在後面追,他讓老弱先行,自己殿後,把盾牌立在地上,一箭射穿。追兵見了,掉頭走了。
祖母亡故,他回東城下葬。舊友劉子揚寫信來勸,說巢湖鄭寶擁眾萬餘,地肥人富,不如去投他。魯肅答應了。周瑜聽說,先一步把魯肅的母親接到吳,又把人攔下:方今天下大亂,這正是烈士攀龍附鳳的時候,不必往巢湖去。
周瑜把他薦給孫權,說魯肅有過人之才,宜早留之,不可讓他去別處。那一年孫權十九歲,剛從兄長手裏接下江東,帳下的人一半是父兄舊部,一半在觀望。
榻上策:合榻對飲那一夜他說了什麼
孫權問怎樣做齊桓晉文,魯肅開口就說那條路走不通。
建安五年孫權見魯肅,談了一整日,眾賓散後留他一人,兩張榻並在一處對飲。孫權問:漢室傾危,我承父兄餘業,想成齊桓晉文那樣的功業,先生有什麼教我。
魯肅答得直:漢室不可復興,曹操不可卒除。為將軍計,只有鼎足江東,看天下的變化。北方多事,趁這個空當剿除黃祖,進伐劉表,把長江所及的地方都佔下來,然後建號帝王以圖天下。這一番話比隆中對早了七年。
張昭聽說了,說魯肅年少粗疏,不可重用。孫權不理會,待他愈厚。二十多年後孫權在壇上稱帝,回頭對公卿說:昔日魯子敬說過這件事,可謂明於事勢。
當陽長坂:他在亂軍裏找到了劉備
劉表一死,他向孫權討了一個弔喪的差事,一路往西走。
建安十三年劉表死。魯肅對孫權說:荊州與我們接壤,江山險固,沃野萬里,若能據而有之,是帝王之資。他請以弔喪為名去看形勢,順便說服劉備與荊州人同心。孫權放他去了。
他走到夏口,聽說曹操已向荊州;到南郡,劉琮已降,劉備往南逃。魯肅不折回,徑直迎上去,在當陽長坂與劉備碰上。那時劉備新敗,身邊剩數千人,正打算往蒼梧投吳巨。
魯肅問他要去哪裏。劉備說投吳巨。魯肅說吳巨是凡人,偏在遠郡,快要被人吞併,託身不得;孫討虜聰明仁惠,敬賢禮士,江表英豪都歸附他,不如遣使結盟。劉備改了主意,駐兵夏口,派諸葛亮隨魯肅過江。
更衣時廊下那一句:今肅可迎操耳,如將軍不可也
滿座都勸孫權投降,只有他一個人不出聲。
曹操的書到了柴桑,說治水軍八十萬眾,方與將軍會獵於吳。孫權召群下議事,張昭以下都勸迎降。魯肅坐着不說話。孫權起身更衣,魯肅追到廊下。
孫權握着他的手問:你想說什麼。魯肅說:眾人的議論是誤將軍,不足與圖大事。今日我可以迎曹操,將軍不可以。為什麼?我迎了曹操,他把我送回鄉里,評一個名位,還能做下曹從事,坐犢車,帶吏卒,交遊士林,累官下來不失州郡。將軍迎了曹操,能歸到哪裏去?
孫權嘆了一聲,說這些人的議論失了我的期望,你這一番話正合我意。當日召周瑜自鄱陽回,議定了戰守。赤壁一戰,曹操燒船北歸,江東保住了。
- 眾人的算盤
- 曹操挾天子、兵號八十萬,迎降是保全家業的穩路,各人在新朝仍有位置。
- 魯肅的算盤
- 臣下投降有退路,人主投降沒有退路。他把這兩件事拆開講,孫權當場就聽懂了。
- 孫權的處境
- 父兄留下的基業在他一人手上,一降就再無江東,這一層旁人替他想不到。
- 說話的場合
- 廊下更衣的片刻,一對一,沒有旁人。這番話在大堂上當眾說不出口。
「持鞍下馬相迎,足以顯卿未」
赤壁之後魯肅先回,孫權把眾將都叫齊了在階前迎他。
魯肅還營,孫權大請諸將迎接,自己持鞍下馬,站在階前。他對魯肅說:子敬,我持鞍下馬迎你,夠顯你了吧。魯肅快步上前答了兩個字:未也。滿座失色。
魯肅舉起馬鞭,一字一句說下去:願至尊威德加於四海,總括九州,克成帝業,那時候用安車軟輪來徵召我,才算顯。孫權撫掌大笑。這一句既是恭維也是催逼,把君臣二人往後要走的路又對了一遍。
借荊州:曹操手裏的筆掉在地上
周瑜死後他接手陸口,辦的第一件大事是勸孫權把南郡借給劉備。
建安十五年周瑜卒於巴丘,臨終上疏薦魯肅代己。魯肅領兵四千餘人,屯陸口。劉備到京口見孫權,求都督荊州。周瑜生前反對,主張把劉備留在吳地。魯肅的主張相反:多樹曹操之敵,為自己樹黨,這是上策。
孫權採納,把南郡借了出去。消息傳到北方,曹操正在寫字,聽完把筆落在地上。這一筆掉得有分量 —— 江東與劉備連成一片,他往南的路就被堵住了。
借出去容易,要回來難。這一點魯肅在往後六七年裏一直在還帳。籤題「魯肅取荊州」的取字,指的正是他奔波索還的那幾年,不是他打下了荊州。
遙遙千里入西蜀:他去要那塊地
籤詩四句寫的就是這一趟。去的是成都,帶回來的是一紙文書。
建安十六年劉備入蜀。演義寫魯肅奉命西行索還荊州,一路千里,到成都見劉備。荊州是孫權借出去的,說好取了西川就還,如今西川已在劉備手上,話該兌現了。
劉備聽完不開口,眼淚先下來。諸葛亮在旁邊接話:主公當年攜民渡江,赤壁之後才有這一片立足之地;今日要還,往哪裏安身。魯肅這一邊接不上話。劉備哭到袖袍都濕了。
末了寫下一紙文書:取了東川、漢中諸郡,便交還荊州。魯肅拿着這張紙回江東。文書上的日子沒有寫死,兌現的條件掛在別人身上 —— 這是一張討不到的欠條。
- 他去成都要的是地,帶回來的是紙;還期掛在劉備取漢中,時候由對方定。
- 孫權借出南郡時無憑無據,這一趟才拿到字據;字據到手,那塊地反而更難要。
- 演義把這一場寫成哭。哭的一方沒有輸理,索債的一方也沒有發作的由頭。
- 回江東之後魯肅換了打法:不再開口討,改由呂蒙用兵取三郡。
單刀會:益陽那一百步的距離
建安二十年兩軍隔水對峙,他約關羽出來當面說話。
劉備得益州,孫權遣使求長沙、零陵、桂陽三郡,劉備推說取了涼州再議。孫權惱了,派呂蒙攻三郡。劉備親自帶五萬人下公安,關羽將三萬兵到益陽。魯肅屯益陽,與關羽隔水相拒。
魯肅邀關羽相見。兩邊兵馬各駐百步之外,將領單刀赴會。席上魯肅數落關羽:當初把地借給你們,是因為你們軍敗遠來,沒有立足之處。如今已得益州,沒有奉還的意思,只求三郡,又不肯給。
話沒說完,座中有人插嘴,說土地惟德所在,哪有一定的歸屬。魯肅厲聲喝住他,辭色都硬。關羽操刀起身說:這是國家的事,這人懂什麼。使個眼色叫那人退下。這一場沒有動手,也沒有結果。
- 建安五年
與孫權合榻對飲,獻鼎足江東之策,比隆中對早七年。
- 建安十三年
以弔喪為名西行,於當陽長坂截住劉備,促成孫劉聯盟。
- 建安十五年
周瑜卒於巴丘,薦魯肅自代。魯肅屯陸口,勸孫權以南郡借與劉備。
- 建安二十年
呂蒙取三郡,魯肅屯益陽,與關羽單刀相會於百步之外。
- 同年稍後
曹操攻漢中,劉備求和,以湘水為界分荊州,長沙桂陽江夏歸孫權。
- 建安二十二年
魯肅卒,年四十六。孫權為舉哀,親臨其葬;諸葛亮在成都亦為發哀。
湘水為界,然後是建安二十二年
地分回了一半,人只多活兩年。他要的那個南郡,到死沒有回來。
單刀會之後局勢自己動了。曹操攻漢中,劉備怕丟益州,遣使求和。兩家以湘水劃界:長沙、江夏、桂陽以東屬孫權,南郡、零陵、武陵以西屬劉備。孫權要的三郡拿回兩郡,南郡沒有拿回。
建安二十二年魯肅卒,年四十六。從建安五年那一夜算到這一年,十七年。孫權為他舉哀,親臨葬禮;諸葛亮在成都也為他發哀。他生前主張的那條聯盟路線,兩邊都替他送了行。
他死後兩年,呂蒙白衣渡江,關羽敗走麥城,聯盟斷了。魯肅一生辦成的兩件大事 —— 促成聯盟、借出荊州 —— 一件在他死後兩年被推翻,一件到死沒有收回。
籤詩四句:一趟白走的千里路
四句沒有一句寫魯肅的心情,寫的都是他看見的東西。
首句「遙遙千里來西蜀」,遙遙二字寫路程,也寫這樁差事的份量:不是遣一個使者,是主帥親往。第二句「欲問荊州那日還」把來意寫在明處,那日還三個字是討債的口氣,沒有轉圜。
第三句「劉備不言聲淚下」是全篇的關節。對方不辯、不推、不翻臉,只是流淚。討債的人遇上這一手,話就說不下去。末句「自思無策轉吳間」寫魯肅的處境:想不出辦法,只好掉頭回江東。
四句裏魯肅沒有走錯一步。他問得在理,去得夠遠,姿態也擺得夠低。籤品定在中平就落在這裏 —— 事情辦不成,與辦事的人濟不濟是兩碼事。
- 《三國志·吳書·魯肅傳》指囷相贈、榻上策、長坂遇劉備、更衣廊下之對、勸借南郡、益陽單刀會,行事本末皆出這一篇本傳。
- 《三國志》裴松之注引《吳書》魯肅率部曲南遷、立盾一箭射穿退追兵、周瑜先接其母至吳等細節,出於裴注所引,補本傳之略。
- 《三國演義》第五十四回至五十七回魯肅三討荊州、孔明教劉備放聲大哭、寫下取西川便還荊州的文書,籤詩第三句所本在此。
抽到第47籤的人,可以從魯肅身上讀到什麼
中平籤。該辦的都辦了,結果停在半路上。
問討債、問索還的,這支籤主拖。對方不賴帳,也不還,用的是眼淚、苦衷與一張沒有日期的文書。籤意提醒的是:憑證要在借出去的那一刻立好,不要等到開口討的時候再補。
問出差、問遠行的,這支籤說路走得成、事辦不成。魯肅千里入蜀,去得到,見得着,話也說得出口,回來手上只有一張紙。抽到這支籤先算一算:這一趟走完,帶回來的是什麼。
中平不等於白費。單刀會之後三郡分回兩郡,靠的是他在益陽把兵擺好,不是那一場會談。籤面沒有寫的那一層在這裏:談不下來的事,要換一種力氣才談得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