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淦湛氏:史書給她留了一個姓
《晉書·列女傳》為她立傳,開頭只有八個字:陶侃母湛氏,豫章人。
她是豫章新淦人,姓湛。名字沒有傳下來,生年沒有記,卒年也沒有記。史書替她保留的是籍貫、姓氏,和兩件事。同一部《晉書》為她的兒子寫了長長一卷,官爵、戰功、封邑列得清楚;輪到她,篇幅不足四百字。
她嫁進陶家的身分是妾。丈夫陶丹是東吳的揚武將軍,本籍鄱陽。孫吳一朝,將軍納妾是常事,妾生的兒子在門第之中站不住腳。這一層出身,決定了後來兒子每一步要多費的力氣。
第86籤把她的名字直接寫進籤題:陶侃母。一個沒有名字的人靠這三個字進了籤簿,籤詩第三句還要再點一次「古今只有陶侃母」。
吳亡之後:夫死,家散,孩子還小
太康元年晉滅吳,陶家從將軍門第跌到寒素,陶丹沒有活過那幾年。
吳亡,江東舊將的家族一齊落地。陶丹的官爵作廢,田宅與部曲散去,一家人從鄱陽遷到廬江尋陽。陶丹早卒,留下湛氏與一個幼子。史書寫陶侃「早孤貧」三個字,這三個字底下是她一個人的十幾年。
寡婦帶着孩子在僑居之地立戶,能做的事不多。她選了紡績。江州出苧麻,織成布可以換米換錢,一台織機、一雙手,日夜不停。這份收入養活兩個人,還要留出一份給兒子。
織到夜分:她替兒子攢的不是錢
紡出來的布換成米,米裏勻出一份,用來供兒子讀書、供兒子交人。
寒門子弟要進仕途,錢只是門檻的一半。晉代取士靠鄉品,鄉品靠名聲,名聲靠有身分的人肯出面稱許。湛氏看準了這一點。她讓兒子讀書,也讓兒子把心思花在往來上,家裏來人一律留飯。
這份用度落在她的織機上。布是一尺一尺織出來的,米是一斗一斗換來的,兒子桌上多一碗菜,她手上就多一夜的活。她沒有留下勸學的話,留下的是這台織機的產出怎麼分。
陶侃長大後在尋陽做縣吏,管的是魚梁 —— 官家的漁業課稅。這是一份低微的差事,卻是她十幾年織布換來的第一個位置。
冰雪積日,門外來了一隊人馬
同郡孝廉范逵路過投宿,隨行的僕從與馬匹站滿了院子。
范逵是鄱陽人,剛舉孝廉,在江州一帶有名聲。那年冬天他趕路,雪積了好幾日,投到陶家借宿。陶侃的家當時是什麼樣,《世說新語》寫了四個字:室如懸磬。屋裏空得像掛起來的磬,米缸見底,柴也不夠。
來客一行人要吃飯,馬要草料,僕從要安置。陶侃站在門口拿不出東西。湛氏把他叫進來說了一句話:汝但出外留客,吾自為計。你去外面把人留住,家裏的事我來想辦法。
這句話是全篇的樞紐。她沒有跟兒子商量能不能待客,只分了工 —— 你負責留人,我負責變出東西來。留客這件事在她眼裏沒有商量餘地。
她把家裏能拆的東西都拆了
頭髮、屋柱、草蓆,一夜之間全部換成了席上的酒菜與馬前的草料。
湛氏的頭髮長到委地,她剪下來做成兩束假髮出售,換回數斛米。屋裏的柱子劈掉一半當柴燒,睡覺鋪的草薦剉碎充馬草。天黑時分,酒菜擺上桌,范逵的隨從也吃飽了,一行人沒有覺出這家的窘況。
在晉人的觀念裏,髮膚受之父母,婦人的長髮更是體面所在。剪下去的一刀,落在她僅剩的那點體面上。屋柱劈半,房子從此不穩;草薦剉碎,人夜裏睡在光板上。這幾樣東西沒有一件能再長回來。
- 截髮:長髮委地,剪成兩束假髮出售,換得數斛米,這是當夜酒食的本錢。
- 斫柱:把屋內幾根柱子各劈去一半當柴,火生起來,房屋的承重從此少了一截。
- 剉薦:睡臥所用的草蓆剉碎作馬草,餵飽了客人的馬,自家夜裏睡在光板床上。
- 留客:她只跟兒子交代一句話,把留人與備辦分成兩件事,各做各的。
非此母不生此子:一句評語換來的門路
范逵第二天上路,陶侃追送了百餘里,話在路上才說開。
客人第二天告辭,陶侃一路相送,走了百餘里還不肯回頭。范逵說路已遠,君宜還。陶侃仍舊跟着。范逵這才明白他要什麼,問:卿欲仕郡乎。陶侃答得直:欲之,困於無津耳 —— 想,只是沒有門路。
范逵讓他回去,說到了洛陽當替你揚名。他先到廬江,向太守張夔稱美陶侃,張夔召陶侃為督郵,領樅陽令。到了洛陽,他又向羊晫、顧榮這些名士推薦,陶侃的名聲從江州傳到京城。
那一夜的酒菜換來的就是這幾句話。范逵臨走時說的一句「非此母不生此子」,把功勞歸還給了湛氏。中正品第、太守徵辟、名士延譽 —— 晉代寒門要走的三道關,她用一夜的張羅替兒子推開了第一道。
一坩醃魚:兒子從任上寄回來的孝心
陶侃在魚梁上做事,隨手取了一罐官家的醃魚,託人送給母親。
監管魚梁的縣吏,手邊過的是漁課實物。一坩鮓就是一罐醃魚,數量不多,價值有限,在當時的官場算不上一回事。陶侃寄回家的用意是給母親添一道菜。他大概想過母親會高興。
湛氏收到之後,把罐子重新封好,交還來人帶回,另附一封信。她沒有嘗一口,也沒有留下一半。退回去的是原物,一點沒動。
那封退回去的信寫了什麼
全信只有一句:汝為吏,以官物見餉,非唯不益,乃增吾憂也。
話分成三層。你身為官吏,這是身分;拿官家的東西送我,這是行為;這樣做對我沒有好處,反倒添我的擔心,這是後果。三層講完,信就結束了,沒有教訓,沒有哭訴,也沒有提她織布那些年。
增吾憂三個字最重。她怕的是兒子從一罐魚開始,把公私之分弄糊塗,貪與不貪還在其次。這封信寄出去的時候,陶侃還是個管漁課的小吏;等他做到八州都督、手上過的是幾十萬石軍糧,這一課已經上完了。
後來陶侃在荊州,把造船剩下的木屑竹頭都收起來登記入庫。雪後泥濘,木屑鋪地;桓溫伐蜀,竹頭用作船釘。旁人當作瑣碎,他做了幾十年。這個習慣的源頭在那罐退回去的魚上。
兒子後來走到了哪一步
從縣吏到長沙郡公,中間隔着四十年、幾場大仗和一次被貶廣州。
陶侃由督郵起,歷武昌太守、荊州刺史。平杜弢之亂立功,被王敦忌憚,貶為廣州刺史。廣州無事,他每天早上把一百塊磚搬到齋外,傍晚再搬回齋內,說是怕日子閒下來,日後擔不起大事。蘇峻之亂,他任盟主,率軍平叛,京城得復。
最後官至侍中、太尉,都督荊江雍梁交廣益寧八州軍事,封長沙郡公。咸和九年卒,年七十六。曾孫陶淵明後來在潯陽種菊,寫下五柳先生那一篇。這一家從妾生的孤兒起,傳出了兩個進入史冊的人。
- 吳亡之後
陶丹卒,湛氏帶幼子遷居尋陽,以紡績為生,供兒子讀書與交遊。
- 陶侃為縣吏時
監管魚梁,寄一坩鮓與母。湛氏封還原物,作書責其以官物見餉。
- 冰雪投宿那一年
范逵過訪,湛氏截髮易酒餚、斫柱為薪、剉薦飼馬,一夜備辦妥當。
- 范逵入洛之後
薦於廬江太守張夔與羊晫、顧榮諸名士,陶侃自此得召為督郵、領樅陽令。
- 湛氏卒
陶侃以母憂去職。葬地相傳得老父指點的牛眠之處,後人稱牛眠吉地。
- 咸和四年
蘇峻之亂,陶侃為盟主率軍平叛,建康得復,功名到此登頂。
她的收場:一座沒有名字的墳
湛氏去世的年份沒有記載,只留下一個關於葬地的傳說。
陶侃丁母憂去職,將葬,家中丟了一頭牛。找牛的路上遇見一位老父,指着山下一處說:前岡有牛眠於此,葬之當出位極人臣者。老父說完不見。陶侃依言下葬,那塊地後世叫牛眠吉地。
傳說把她的墳與兒子的官位繫在一起,卻沒有替她補上一個名字。她生前織布、剪髮、封魚,做的都是替別人鋪路的事;死後留下的也是一塊替兒子應驗的地。籤詩第四句寫「名留萬代」,留下來的那個名,是陶侃母三個字。
籤詩四句,兩句寫事,兩句下判語
第一句寫那一夜,第二句反問,第三句點名,第四句給結論。
「截髮迎賓否也貧」,截髮指剪髮易餚,否讀作痞,是困厄之義,一句話寫盡處境與做法。「貧中賢婦更何人」是反問:家貧到這個地步還能待客的婦人,另外還有誰。第三句自答:古今只有陶侃母。第四句收:所以名留萬代聞。
四句裏沒有提封鮓那件事。籤詩選了待客一節,因為那一夜看得見東西被拆掉 —— 頭髮、柱子、草蓆,都是實物。退回一罐魚是無聲的,寫進七言不好落筆。兩件事在史書裏並列,在籤詩裏只留下一件。
籤品定為中吉,沒有定上吉。她一夜的張羅換來兒子四十年的仕途,自己卻沒有換來一個名字,也沒有活到看見兒子封公。中吉這兩個字放在她身上,比上吉貼切。
- 《晉書·列女傳·陶侃母湛氏》正史本傳。截髮易餚、斫柱剉薦、封鮓責子諸事俱載於此,是籤題所本的第一手記載。
- 《世說新語·賢媛》記冰雪積日、室如懸磬、汝但出外留客吾自為計,以及范逵至洛陽稱之於羊晫顧榮一段。
- 《晉書·陶侃傳》記陶侃早孤貧、為縣吏監魚梁、母憂去職、運甓廣州、平蘇峻之亂、封長沙郡公諸事。
- 《晉書·周訪傳》所附牛眠事陶侃葬母失牛,遇老父指前岡牛眠之處,言葬之當出位極人臣者,後人稱牛眠吉地。
抽到第86籤的人,可以從湛氏身上讀到什麼
中吉籤講的是在手上東西不多的時候,怎樣把它們用在對的地方。
問財帛與問謀事的抽到這支籤,重點在她那一夜的取捨。米沒有,柴沒有,馬草也沒有,能動的只有身上的頭髮、屋裏的柱子、床上的草薦。她把三樣不該動的東西都動了,換來一個人的一句話。籤意在這裏偏向捨得,捨的是眼前,得的是往後。
問子女與問家宅的,另一半在那罐退回去的魚。順着孩子的心意收下最省事,她選了寫信。這支籤對長輩說的是:替後輩鋪路要出全力,替後輩劃線也要出全力,兩件事在同一個人身上並行。
中吉不是大吉。她這一生沒有得到名分,沒有等到兒子顯貴,能留下的只有兩件事和三個字。抽到中吉的人,成的多半是別人的局面,自己那一份要往後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