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僧取經：十萬八千里路，走完才知道苦是安排好的

他這一世的苦，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經定好了帳。

傳說裏唐僧的前身是如來座下第二個弟子金蟬子。聽講經時他心不在焉，怠慢了法門，被貶到東土，罰他轉十世重修。前九世都在取經路上被沙悟淨吃掉，頸下那串九個骷髏就是九次失敗的憑據。這一世是第十世。

籤詩末句貧窮富貴有前因，落腳就在這裏。他不是無緣無故要走十萬八千里，也不是走一趟就能了結——前面九次都沒有走通。這一層放在故事開頭，後面所有的苦就有了來歷。

父親上任途中被殺，母親把剛滿月的他放進江裏。

父親陳光蕊中了狀元，跨馬遊街時被丞相之女殷溫嬌拋繡球選中，授江州州主。赴任行到洪江渡口，艄公劉洪見殷氏貌美，把陳光蕊打死推入江中，冒名頂替去做官。殷氏此時已有身孕，只得忍下。

孩子生下來，劉洪要殺。殷氏咬破手指寫下血書，連同記認的憑據一併綁在木板上，放進江裏漂走。板子順流到金山寺岸下，法明長老抱起來養着，取乳名江流兒。十八歲剃度受戒，法名玄奘。他知道自己是誰，是在受戒之後。

認親要用暗號，報仇要借外祖父的六萬兵，這件事他一個人辦不成。

法明把血書交給他。玄奘到江州衙門化緣，殷氏借着查看鞋襪的由頭，看見他左腳小指上那個記認，母子相認。她不敢留他，只叫他去京城找外祖父殷開山。

殷開山上奏請兵，領六萬人馬到江州，把劉洪拿住，開膛剜心祭奠陳光蕊。洪江龍王當年受過陳光蕊放生之恩，把屍身留着，這時送還魂魄，人活了過來。一家人團圓之後，殷氏自覺失節，還是走了。玄奘回金山寺謝過法明，隨後入長安洪福寺。

太宗還魂之後要辦超度法會，壇主選中他。觀音在會場外面擺了個攤子。

太宗因涇河龍王一案遊過地府，還陽後開水陸大會超度亡魂，選玄奘做壇主。法會開到中間，兩個疥癩僧人在門外叫賣，一件錦襴袈裟要五千兩，一根九環錫杖要二千兩。太宗問價，那僧人說遇上有德的僧人分文不取。

觀音現身，指出小乘教法度不得亡者，西天雷音寺有大乘三藏真經三藏，能超亡脫苦。玄奘當殿請行。太宗與他結為兄弟，稱御弟聖僧，賜號三藏，給紫金缽盂、通關文牒、兩名隨從與一匹馬。臨行時太宗捻一撮土放進酒裏，說寧戀本鄉一捻土，莫愛他鄉萬兩金。

走出鞏州、河州衛，第一站雙叉嶺就把隨行的人吃掉了。

九月出長安，過鞏州、河州衛，在雙叉嶺遇上寅將軍、熊山君、特處士三個妖物。兩名隨從當場被吃，馬也險些沒有。太白金星化作老者把他從坑裏拉出來，這才走到兩界山。

取經的隊伍在起頭那幾天已經散了。籤詩第二句筋骨先勞苦彼身，說的不是抽象的辛苦——是出門三百里就死了兩個人，剩一個和尚牽着一匹馬走山路。此後他遇見的每一個徒弟，都是先前的缺口留下的位置。

揭帖子的人要從山頂爬上去，山下壓着的猴子已經吃了五百年鐵丸。

兩界山又叫五行山，山下壓着大鬧天宮的孫悟空。獵戶劉伯欽送三藏到山邊，猴子在石縫裏喊師父。山頂那道金字壓帖要取經人親手揭下，三藏爬上去揭了，山崩開，猴子出來拜師，得名行者。

師徒兩人頭一次翻臉，隔不到幾天就來了。路上六個剪徑的賊被悟空一棒一個打死，三藏數落他，悟空負氣走了。觀音給了三藏一頂嵌金花帽和一篇定心真言，哄猴子戴上，一念咒頭就疼。這頂帽子此後管了十四年。

隊伍是一路撿起來的，撿到流沙河才算齊。

蛇盤山鷹愁澗，西海龍王三太子把那匹白馬吞了。觀音來收，讓他化作白馬馱人，這是第二個。高老莊那個入贅的女婿豬悟能被悟空打出來，拜三藏為師，取號八戒，這是第三個。流沙河裏的捲簾大將沙悟淨，頸上掛着九個骷髏，收伏之後把骷髏結成法船渡河，這是第四個。

四個徒弟出身都不乾淨：一個鬧過天宮，一個調戲過嫦娥，一個打碎過琉璃盞，一個吃過九世取經人。取經隊伍不是選出來的，是把幾個犯過事的人湊在一處，讓他們一邊走一邊贖。

• 孫悟空：大鬧天宮被壓五行山五百年，揭帖出山，戴上緊箍。
• 白龍馬：西海三太子縱火燒殿當斬，鷹愁澗吞馬，化馬馱人。
• 豬八戒：天蓬元帥調戲嫦娥被貶，錯投豬胎，高老莊入贅。
• 沙悟淨：捲簾大將失手打碎琉璃盞，流沙河吃過九世取經人。

火焰山八百里火，通天河八百里水，女兒國沒有一件兵器。

火焰山是三借芭蕉扇：第一次借來假扇，越扇火越大；第二次變作牛魔王騙來真扇，半路被奪；第三次靠李天王與哪吒鎖住牛魔王才成。通天河結冰趕路，冰面裂開，四人落水，靈感大王把三藏擄去，觀音提籃收了那條金魚。

西梁女國沒有妖怪，國王要招三藏為夫，滿城皆女子。他過這一關靠的不是打，是走得快。獅駝嶺三個魔王有青獅、白象、大鵬，那一段悟空哭過。真假美猴王一節連觀音也認不出來，最後由如來點破是六耳獼猴。

八十一這個數目是湊出來的。回程時觀音查簿子，發現只有八十難，說佛門九九歸真，還差一難，於是有了通天河老黿翻身那一場。苦是按數量派下來的，這是籤詩末句前因二字的另一層意思。

1. 貞觀十三年九月

   長安水陸大會受命，領袈裟錫杖與通關文牒出關西行。

2. 出關月餘

   雙叉嶺兩名隨從被妖吃掉，太白金星救之，行至兩界山。

3. 五行山

   揭金字壓帖收孫悟空；旋因打殺六賊生隙，觀音授緊箍咒。

4. 鷹愁澗至流沙河

   收白龍馬、豬八戒、沙悟淨，一年之內隊伍湊齊。

5. 中途十餘年

   白骨精、火焰山、通天河、女兒國、獅駝嶺、六耳獼猴等難接連而至。

6. 第十四年

   凌雲渡脫去凡胎，靈山取有字真經五千零四十八卷，回長安復命。

師徒之間最傷的幾場，都不是妖怪弄出來的。

白骨精三次變化，悟空三次打死，三藏看見的是三具屍首。八戒在旁邊添話，三藏寫下貶書，把悟空趕回花果山。隨後黃袍怪把他變成一隻虎，還是白龍馬與八戒去花果山把猴子請回來。

另兩回也是同一個路數：一次為打死強盜，一次為六耳獼猴那樁公案。三藏肉眼看不出妖，悟空火眼金睛看得出，兩個人的分歧在整條路上沒有解決過。緊箍咒是解不開的死結——師父管得住徒弟的頭，管不住自己的眼。

這一節放在籤意裏有用處。同行的人本事各異，看見的東西也不一樣。籤面不許人以為隊伍齊了就萬事俱備，取經路上折騰最多的幾次，都是自己人之間鬧出來的。

三藏看見的

一個村姑、一個老婦、一個老翁，接連被大徒弟打死在路邊。

悟空看見的

同一具白骨精三次變化，不打死就要吃師父，火眼金睛認得出來。

旁邊添話的

八戒說猴子使障眼法騙人，這句話促成貶書，也促成後面那場虎難。

走到門口還有兩關：先脫一層凡胎，再交一份見面禮。

凌雲渡上一隻無底船，接引佛祖撐篙。三藏上船時被推了一把，上游漂下一具屍首，那是他自己的凡胎。過了河才算脫去肉身，這一步走了十四年。

到雷音寺，阿儺、伽葉問要人事——見面禮。三藏拿不出，兩人傳了一擔白紙。半路燃燈古佛派白雄尊者奪經，經卷散落地上，才看出是無字的。師徒折返理論，如來說白本也是真經，只是東土眾生看不懂。第二次三藏交出太宗所賜的紫金缽盂，換得有字真經五千零四十八卷。

回程八大金剛送行，落到通天河那隻老黿背上。老黿問前年託他向如來問壽數的事辦得如何，三藏答不上——他忘了問。老黿一沉，四人連經帶行李落水，晒經時《佛本行經》末尾幾頁沾在石上撕破了。這是第八十一難，也是全書最後一難。

前兩句是孟子的原話改寫，後兩句是佛家的因果，接在一處。

首句天將降任此其人與第二句筋骨先勞苦彼身，出自《孟子·告子下》：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，必先苦其心志，勞其筋骨，餓其體膚，空乏其身。籤詩把二十幾個字壓成十四個字，苦其心志與餓其體膚都收進筋骨兩個字裏。

第三句莫謂景佳來可易，說的是西天。靈山有寶塔金光，有八大金剛送行，路上還有女兒國的富貴、獅駝嶺的排場。景是好景，路是險路，看見好處就以為容易，這句是攔一攔。

末句貧窮富貴有前因，把話收回佛家的因果上。金蟬子怠慢佛法在先，十世輪迴在後；取經人交得出紫金缽盂才拿得到有字經。籤詩沒有勸人認命，它說的是：眼下這一程苦不苦，跟從前那一筆帳有關。

中吉籤肯定這條路走得通，代價寫在第二句：先勞苦，後見成。

問謀事的，這支籤說成事在後、吃苦在前。取經是一件從頭到尾沒有捷徑的事：十四年，十萬八千里，八十一難，少一難也不行。抽到這支籤而正在盤算怎樣省一段路，籤面給的答案是省不掉。

問合作與問下屬的，看隊伍那一節。四個徒弟本事高過師父，脾氣也大，路上折騰最多的幾場都出在自己人之間。三藏能走到靈山，靠的不是本事，是他沒有掉頭。籤意在這裏偏向帶隊的人：定住方向，比事事看得準要緊。

至於末句那個前因，不必讀成宿命。眼下的難處有來歷，來歷改不了，往後的帳還在自己手上。三藏交出紫金缽盂那一下就是這個意思——該付的付掉，經才拿得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