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陵侯家的次子:蘇武的出身
父親跟着衛青打過仗,封了侯。三個兒子都在宮裏當差,蘇武排行第二。
蘇武字子卿,杜陵人。父親蘇建以校尉從大將軍衛青出擊匈奴,封平陵侯,做到代郡太守。兄長蘇嘉為奉車都尉,弟弟蘇賢為騎都尉。蘇武靠父蔭補郎官,一級一級升到栘中廄監,管的是宮中馬廄。
武帝一朝與匈奴打了三十年。衛青、霍去病之後,漢的兵鋒到了漠北,匈奴的王庭往北遷。兩邊隔幾年互遣一次使者,扣人也扣得凶——漢扣過匈奴使,匈奴扣過漢使郭吉、路充國,一批人押在北邊回不來。
天漢元年,他持節北上
新單于放還了扣押的漢使,武帝回了一份厚禮,這趟差事落在蘇武頭上。
天漢元年,且鞮侯單于新立,怕漢趁機來打,把路充國等被扣的漢使全部送回。武帝嘉許這番意思,派蘇武以中郎將身份持節,送匈奴留在漢的使者回去,順便帶厚禮賜單于。副手是中郎將張勝,還有假吏常惠,連斥候士卒共一百餘人。
使團到了王庭,禮送上去,單于的態度卻與來信不同,收了禮,人反而傲慢起來。蘇武把交割的事辦完,只等回程。他這一年四十歲上下,帶的是一根竹節杖,杖頭綴着犛牛尾做的旄,那是漢使的憑信。
虞常之謀:一百多人被牽了進去
動手的是別人,事情敗露,繩子先套到使團身上。
緱王與長水人虞常在匈奴境內謀劃起事。虞常在漢時與張勝相識,私下找上門,說要劫走單于的母親閼氏歸漢。張勝答應了,還給了他財物。一個多月後單于出獵,王庭空虛,虞常等七十餘人準備動手。
其中一人半夜逃出去告發。單于的子弟發兵迎擊,緱王等戰死,虞常被活捉。單于命衛律審這樁案子。張勝這時才把前情告訴蘇武。蘇武說了一句:事情到這一步,必定牽連到我,等人家上門加辱再死,更對不起國家。
審堂上那一刀,和衛律開出的條件
他先拿刀刺自己,救活以後才輪到勸降。兩件事隔了半個月。
衛律召蘇武來對供。蘇武對常惠說,屈節辱命,就算活着有什麼臉回漢,拔佩刀自刺。衛律嚇得抱住他,快馬去請醫。醫者在地上鑿一個坑,坑裏埋熅火,把人反覆在上面,踩背放出淤血。蘇武斷氣半日又喘過來。單于佩服他這股勁,早晚遣人問候。
傷好一些,單于讓衛律再來一次。先當堂斬了虞常,再說張勝謀殺單于近臣當死,招降者免罪,舉劍要砍,張勝就地請降。衛律轉頭對蘇武說副手有罪,你要連坐,又舉劍比劃,蘇武不動。
衛律換了口氣:我從前背漢歸匈奴,蒙大恩賜號稱王,部眾數萬,馬畜滿山,你今日降,明日就是這樣,何苦把一身白白肥了草地,誰又知道。蘇武罵回去:你身為人臣,不顧恩義,背主叛親,做蠻夷的降虜,我見你做什麼。衛律回報單于,這人脅不動。
- 衛律的路
- 降匈奴,賜號稱王,部眾數萬馬畜滿山,代單于審案問供,勸降舊同僚。
- 李陵的路
- 五千步卒力戰而降,家族被誅,終身不敢面對漢使,只能在酒席上落淚。
- 蘇武的路
- 自刺、絕食、牧羊十九年,回長安時鬚髮盡白,官拜典屬國,秩中二千石。
大窖裏的那幾天:雪和旃毛
斷水斷糧關進地窖,天上落雪,他就着氈毛把雪嚥下去。
衛律勸不動,單于更想要這個人低頭,把蘇武幽禁在一個大地窖裏,不給水也不給飯。那幾天正下雪,雪片從窖口飄進來。蘇武躺着咬雪,連身上氈子的毛一併嚥下去,幾天下來沒有死。看守的匈奴人以為他是神。
籤詩第三句餐毛嚼雪,寫的就是這一段。一個使節在地窖裏靠雪和氈毛活命,這件事在《漢書》裏只有十幾個字,後世卻記了兩千年。單于見這條路走不通,換了個辦法——把人送到更遠的地方去。
北海:公羊生了小羊才放你回去
這句話本身就是判決。公羊不會產乳,等於說一輩子別想走。
單于把蘇武遷到北海邊上無人的地方,交給他一群公羊,說等公羊產了乳就放他回漢。常惠等隨員被拆散,各安置在別處。官給的口糧沒有送到,蘇武掘開野鼠的洞,把鼠藏的草籽挖出來吃。
他放羊的時候拄着那根漢節,睡下起身都攥在手裏,杖頭的旄毛一根一根掉光,剩下一支光竹竿。過了五六年,單于的弟弟於靬王到北海射獵,見蘇武會編網、會結繳、會校正弓弩,喜歡他,供他衣食。三年多後於靬王病死,部眾遷走。那年冬天丁令人偷走他的牛羊,日子又回到原處。
- 官給口糧斷絕,他掘野鼠洞取草籽充飢,這是北海頭幾年的主食。
- 漢節旄毛落盡,只剩一支竹竿,他照樣拄着放羊,臥起不離手。
- 於靬王供給衣食三年餘,王死人散,供給也跟着斷。
- 丁令人盜走牛羊,他重新回到最窮的處境,前後在北海十餘年。
李陵到海上來,帶了酒也帶了消息
來勸降的是舊同僚。他報上蘇家七年裏死了幾個人,話說得比刀重。
李陵天漢二年兵敗投降,與蘇武從前同為侍中。單于派他到北海置酒設樂,勸蘇武別再空守。李陵一件一件報家中的事:兄長蘇嘉扶輦時撞折車轅,被劾大不敬,伏劍自殺;弟弟蘇賢奉命追捕逃犯不得,服毒而死;老母已經下葬,是李陵親自送到陽陵;妻子年輕,聽說改嫁了。
李陵接着說,人生如朝露,何苦這樣熬。信義守給誰看,漢家連你也未必記得。蘇武的回答只有一層意思:蘇家父子沒有功德,官爵都是天子給的,願肝腦塗地報效;今天能殺身自效,就算下斧鉞湯鑊也甘心。
李陵聽完歎了一聲,說自己與衛律的罪過通天,眼淚落在衣襟上,起身告辭。後來他託人送去牛羊數十頭。這兩個人此後見過一面,是蘇武要歸漢那年,李陵置酒送行,起舞唱了一支歌,唱到一半就哭了。
一封繫在雁足上的假信
匈奴說蘇武已死。破這個謊的辦法,是常惠替漢使編的一句話。
武帝崩,昭帝即位。過了幾年漢匈和親,漢廷開口要人,匈奴回話說蘇武死了。後來又有漢使到王庭,常惠買通看守,夜裏見到使者,把這些年的事全說了,並且教了一句話。
第二天漢使當面對單于說:天子在上林苑射下一隻雁,雁足上繫着帛書,寫明蘇武等人在某處大澤之中。單于看看左右,臉色變了,向漢使謝罪,說蘇武等人還在。這一趟終於把人要了回來。跟着蘇武同行的一百餘人,回到長安的連他自己在內只有九個。
- 天漢元年
以中郎將持節使匈奴,副張勝、假吏常惠,隨員百餘人。
- 天漢元年秋冬
虞常事發,張勝牽連。蘇武自刺,救活後拒衛律之降。
- 同年冬
幽於大窖絕飲食,齧雪與旃毛並咽,數日不死,遷北海牧羝。
- 天漢二年後
李陵降匈奴,奉單于命至海上置酒勸降,蘇武不從。
- 始元五年
漢匈和親,漢使以雁足帛書之說詰單于,匈奴承認蘇武尚在。
- 始元六年春
還至長安,詔奉一太牢謁武帝園廟,拜典屬國,秩中二千石。
始元六年春,長安街上一個白頭老人
出關那年他壯年,回來那年鬚髮全白,中間隔了十九個冬天。
始元六年春天蘇武回到京師。詔令他備一副太牢去武帝園廟拜謁,拜典屬國,秩中二千石,賜錢二百萬、公田二頃、宅一區。常惠、徐聖、趙終根都拜中郎,各賜帛二百匹。其餘六人年老放歸鄉里,賜錢十萬,終身免除徭役。
史書給這一段的收尾只有一句:留匈奴凡十九歲,始以彊壯出,及還,鬚髮盡白。他去的時候還是那個管馬廄出身的中郎將,回來時武帝已崩,衛青、霍去病早成舊事,長安城裏認得他的人不多了。
回來以後:喪子、免官,最後上了麒麟閣
苦熬十九年換來的官位,第二年就因為兒子牽進謀反案丟掉。
他歸漢的第二年,上官桀父子與桑弘羊、燕王、蓋主謀反。蘇武的兒子蘇元參與其中,坐罪處死。蘇武與上官桀、桑弘羊有舊交,又幾次被燕王的奏章提到,按律當坐。霍光把彈劾的奏章壓下不發,只免了他的官。
昭帝崩,蘇武以前任二千石的身份參與擁立宣帝,賜爵關內侯,食邑三百戶,後來又做右曹典屬國。宣帝念他是老臣,只令他初一十五入朝,稱作祭酒。所得賞賜他全分給兄弟故人,家中不留餘財。
晚年他向宣帝說起,當年離開匈奴時胡婦剛生一子叫通國,如今有音信傳來,願託使者帶金帛贖回。宣帝准了。通國回到長安,補了郎官。神爵二年蘇武病故,年八十餘。甘露三年宣帝圖畫功臣十一人於麒麟閣,他名列其中。
籤詩四句,全部從《漢書》一篇傳裏來
十九年、節旄、餐毛嚼雪、羊群,四句話對着傳文四個場面。
首句十九年前海上辛,出自傳末那句留匈奴凡十九歲;海上指的是北海邊,不是海邊。第二句節旄彫敗逐沙塵,本於杖漢節牧羊、臥起操持、節旄盡落——旄毛掉在沙裏,杖還在手上。
第三句餐毛嚼雪誰憐我,本於大窖那一段:天雨雪,武臥齧雪與旃毛並咽之。末句惟有羊兒作伴群,本於使牧羝、羝乳乃得歸。四句排下來,籤詩沒有寫他回不回得去,寫的是守着的那段日子。
值得留意的是誰憐我三個字。傳文裏蘇武沒有喊過苦,這一句是籤詩替他添的。籤是給抽籤的人讀的,加這三個字,是要把讀籤者放進那個位置——沒有人看見,還要不要照舊做下去。
- 《漢書·蘇武傳》北海一段「杖漢節牧羊,臥起操持,節旄盡落」,籤詩第二句節旄彫敗逐沙塵所本。
- 《漢書·蘇武傳》大窖一段「天雨雪,武臥齧雪與旃毛並咽之,數日不死」,第三句餐毛嚼雪四字全出於此。
- 《漢書·蘇武傳》牧羝之命「乃徙武北海上無人處,使牧羝,羝乳乃得歸」,首句海上與末句羊兒作伴同出這一句。
- 《漢書·蘇武傳》傳末「留匈奴凡十九歲,始以彊壯出,及還,鬚髮盡白」,籤詩首句十九年的出處。
抽到第32籤的人,可以從蘇武身上讀到什麼
中平籤不主大成也不主大敗,它問的是能不能撐到局面自己轉過來。
問事業與問久拖之事的,這支籤主守。北海那十幾年,蘇武沒有一件事做得動——他不能談判,不能逃走,也不能報信。他能做的只有兩件:把羊放好,把節杖拿住。籤面說的就是這種處境:手上剩什麼就守什麼。
轉機不是他自己造出來的。武帝崩、昭帝立、漢匈和親、常惠買通看守、漢使編出雁足帛書,五件事湊齊,門才開。籤意在這裏留了一句提醒:等的人要活到那天,還要讓外面知道你在。常惠夜見漢使那一趟,是整件事的鑰匙。
問感情與問人事的,這支籤指向長期的分隔。它不許人心存速成,也沒有把路封死。壞掉的走法只有一種,就是中途把節杖扔了——衛律扔過,李陵扔過,兩個人此後都沒有再回長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