眉山出來的那一家人,和嘉祐二年的科場
一場禮部試,把父子三人的名字一起送進了汴京。
蘇軾字子瞻,眉州眉山人。父親蘇洵年近三十才發憤讀書,帶着兩個兒子入京應試。嘉祐二年那場禮部試,主司是歐陽修。蘇軾那篇《刑賞忠厚之至論》讓歐陽修看得驚喜,本想點為第一,又疑心是自己門生曾鞏的卷子,為避嫌放在第二。
放榜之後,父子三人的文名一起傳開,後世稱三蘇。這一家的關係,在往後四十年裏起了大作用。蘇軾每一次落難,替他奔走上書的都是弟弟蘇轍;兄弟倆一生聚少離多,書信卻沒有斷過。
從鳳翔到湖州:在外面走的頭十年
頭一任外官在陝西,最後一任在湖州,中間他把半個宋朝走遍了。
嘉祐六年制科入等,授大理評事、簽書鳳翔府判官,這是頭一任外官。熙寧四年因與王安石新法不合,自請外任,做杭州通判。熙寧七年移知密州,《江城子·密州出獵》與《水調歌頭·明月幾時有》都作於此。
熙寧十年四月知徐州。那年七月黃河決口,水到城下,他親自上堤督工,與軍民守住了城。第二年在東門築起黃樓鎮水。元豐二年四月移知湖州 —— 這一任沒做滿。
- 嘉祐六年
制科入等,授大理評事、簽書鳳翔府判官,第一次離京做地方官。
- 熙寧四年
與新法不合,自請外任,出為杭州通判,從此長年在外。
- 熙寧七年
移知密州,作《江城子·密州出獵》與《水調歌頭·明月幾時有》。
- 熙寧十年
知徐州。七月黃河決口,親上城堤督工守城,次年築黃樓。
- 元豐二年
四月移知湖州,依例上謝表。這封表章成了他下獄的由頭。
新黨嫌他礙事,舊黨嫌他多嘴
看懂他站在哪裏,後面那幾次起落就不像運氣。
對王安石,他反對新法推行得太急,青苗、免役都提過意見,還批評安石勸神宗獨斷專任。安石動了怒,他索性自請外任。這是熙寧四年的事。
十五年後舊黨當政,司馬光要把新法全部廢掉。蘇軾又不肯了,說免役法有可取處,該留。他當面問過司馬光一句:豈今日作相,不許軾盡言耶。話說到這份上,兩邊都容不下他。
有意思的是私交。元豐七年他量移汝州,路過金陵,去見已經罷相的王安石,兩人談得投機。政見與交情,在他這裏分得很開。
- 在新黨眼中
- 反對新法推行的方式與速度,批評王安石獨斷,是個礙手礙腳的人。
- 在舊黨眼中
- 反對盡廢新法,主張免役法當留,與執政當面爭執,是個多嘴的人。
- 落到他身上
- 兩黨輪流當政,他兩次都在被排斥的一邊,六起六落的根子在這裏。
一封謝表,換來一百三十日的牢
御史從字縫裏摘句子,罪名就是這樣攢起來的。
元豐二年四月他到湖州,依例上《湖州謝上表》。表章裏幾句自嘲的話,被御史李定、舒亶、何正臣摘出來,指他訕謗朝政。八月十八日逮赴御史臺獄。臺中有柏樹,烏鴉群棲,這案子後來就叫烏臺詩案。
十二月末出獄,前後一百三十日。責授的官銜寫得很長:檢校尚書水部員外郎、黃州團練副使、本州安置、不得簽書公事。前面是體面,後面八個字是實情 —— 有職無權,不許辦公,人也不許離開黃州。
黃州城東的那塊廢營地
沒有俸祿,一家老小要吃飯,東坡這個號就是從那塊地上長出來的。
元豐三年二月抵黃州,先住定慧院,幾個月後遷到臨皋亭。到元豐四年,故人馬正卿看他缺糧,替他向郡中討得城東一塊舊營地數十畝。他親自下地耕種。這件事他寫在《東坡八首》的序裏,不是後人替他補的。
元豐五年在地上蓋起雪堂,自號東坡居士。此前四十五年,沒有人叫他蘇東坡。同一年七月他作《前赤壁賦》,十月作《後赤壁賦》,還有那闋《念奴嬌·赤壁懷古》。
詞裏那句「故壘西邊,人道是、三國周郎赤壁」,人道是三個字寫得留神。黃州赤鼻磯是文人憑弔的赤壁,真戰場在別處,他自己心裏有數,落筆就留了餘地。
- 黃州的處分是有職無權:團練副使不得簽書公事,形同閒置,俸給也薄。
- 元豐四年得地躬耕,元豐五年築雪堂,東坡居士的號到這時才定下來。
- 前後《赤壁賦》與《念奴嬌·赤壁懷古》都作於元豐五年,是他文名最盛的一批作品。
- 這四年他的官位最低,寫出來的東西最好,兩件事同時發生在黃州。
從貶所到翰林學士,只隔了一年多
他的人生沒有一路往下走。黃州之後有元祐,那是官位最高的八年。
元豐八年神宗崩,哲宗即位,高太后聽政。蘇軾起知登州,到任沒幾天就被召還,除禮部郎中,遷起居舍人。元祐元年他以七品服入侍延和殿,當即賜銀緋,遷中書舍人,不久除翰林學士、知制誥。從黃州的廢營地到正三品,一年多。
元祐二年兼侍讀,替小皇帝講經。元祐四年黨爭又起,他自請外放,拜龍圖閣學士、知杭州。任內疏浚西湖,取葑泥築成長堤,就是後來的蘇堤。元祐六年出知潁州,七年徙揚州,八年出知定州。
同年九月高太后崩,這八年到頭。回頭看,他一生中離權力最近的日子全在這一段裏,而它夾在黃州與惠州兩次貶謫的中間。
- 元豐八年
神宗崩,高太后聽政。起知登州,到任旋即召還,除禮部郎中、遷起居舍人。
- 元祐元年
以七品服入侍延和,賜銀緋,遷中書舍人,尋除翰林學士、知制誥。
- 元祐二年
兼侍讀,為哲宗經筵講讀,是他離皇帝最近的一段時間。
- 元祐四年
自請外放,拜龍圖閣學士、知杭州,疏浚西湖並築堤,後人稱蘇堤。
- 元祐六年
召還數月後復出,以龍圖閣學士出知潁州。
- 元祐七年
正月徙知揚州,任內奏罷積欠,減輕當地百姓的負擔。
- 元祐八年
召為兵部尚書、遷禮部尚書,秋間出知定州。九月高太后崩。
再貶:惠州三年,然後是海南
紹聖元年新黨復起,他從定州一路南下,越走越遠。
紹聖元年哲宗親政,新黨復起。蘇軾貶寧遠軍節度副使、惠州安置。八月七日入贛,過惶恐灘。惠州住了三年,紹聖四年再貶瓊州別駕、昌化軍安置 —— 昌化軍在儋州,也就是今日的海南。七月十三日抵達。
宋人視海南為極邊之地。渡海之後音書難通,一封信往來要走上幾個月。他到儋州那年六十二歲,身邊只剩幼子蘇過一人跟着。
儋州桄榔林裏的那三年
官舍住不得,父子二人在林子裏蓋了間屋,取名桄榔庵。
被逐出官舍之後,他與蘇過在桄榔林中築屋棲身,還為這間草屋寫過一篇銘。島上物資匱乏,他在給友人的信裏寫過食無肉、病無藥、居無室、出無友四句,語氣坦白,沒有把苦處寫成血淚。
日子沒有過成等死。他與島上士人往來,指點後進讀書,留心當地的物產與風土。北歸之後追記海南歲月的詩,語氣裏聽不出怨。處境可以差到食無肉、病無藥,人的姿態可以不塌,這是他在儋州留下的東西。
六月二十日夜,他渡海往北
赦令一道一道下來,半年之間,處分層層鬆開。
元符三年正月哲宗崩,徽宗即位,向太后同聽政,大赦天下。五月移廉州。六月二十日夜渡海北返,他為這一夜寫過一首詩。八九月間改舒州團練副使、永州居住。十一月復朝奉郎、提舉成都玉局觀,准他在外州軍任便居住。
半年裏三道命令,一次比一次鬆。他從海南上岸,沿廣西、廣東北上,過大庾嶺入江西。這條路走得慢 —— 一路上舊識、門生、地方官一批一批來見,他在信裏記的多半不是風景,是誰來了、談了什麼、又要往哪裏去。
常州:沒有走完的那條路
北歸走了一年多,人停在常州,沒有走到故里。
建中靖國元年正月下旬抵虔州,四月初四泊吳城山,十六日過湖口,五月一日到金陵,隨後至真州。七月二十八日卒於常州孫氏館。傳世作年六十六,按傳統虛歲計;照生卒日推,實歲六十四。
從儋州上岸到常州閉眼,一年零一個月。這條路他走了一大半,沒有走完。第6籤定為上吉,說的是這一程可以走、值得走;至於走到哪裏為止,籤詩停在酒席與清談上,沒有往下寫。
籤題裏的滕王閣,說的是一場重聚
四句籤詩全在寫同一個場面:人到齊了,酒斟上,話說開。
滕王閣在洪州,唐初滕王李元嬰所建,因王勃一篇序名揚天下。民間敘事裏,名樓向來是重逢的舞台 —— 落難的人在高樓上與舊友重見,比在驛站碰面更有份量。籤題把蘇軾與這座樓繫在一起,取的是這個意思。
籤詩四句的用典也都落在聚上。「如雲勝友」出王勃《滕王閣序》的「勝友如雲,高朋滿座」;「管弦」與「暢敘幽情」同出王羲之《蘭亭集序》那一句「雖無絲竹管弦之盛,一觴一詠,亦足以暢敘幽情」;「嘔啞」二字見白居易《琵琶行》,籤詩借來寫席上熱鬧。
三處出典湊在二十八個字裏,講的是一件事:散了很久的人,重新坐到一張桌子上。蘇軾北歸那一路,正是這個場面 —— 一站一站有人來接,酒也喝了,話也談了。
- 王勃《滕王閣序》「十旬休假,勝友如雲;千里逢迎,高朋滿座」,第三句「如雲勝友」用典所本。
- 王羲之《蘭亭集序》「雖無絲竹管弦之盛,一觴一詠,亦足以暢敘幽情」,第二句管弦與第四句暢敘幽情同出此句。
- 白居易《琵琶行》「豈無山歌與村笛,嘔啞嘲哳難為聽」,嘔啞二字出此,籤詩取其字面熱鬧之義。
抽到第6籤的人,可以從蘇東坡身上讀到什麼
籤講重聚,重點落在重聚之後怎樣自處。
問事業與問前程的,這支籤主局面轉回,久壓之事開始鬆動,舊關係多半先於新機會出現。北歸路上最先趕來相見的都是舊識、門生與地方上的老相與。籤意在這一點上沒有含糊:先修舊好,再談新局。
問人事往來的,籤面偏向和解。他與王安石的金陵之會就是這樣一件事 —— 政見鬧到自請外任的地步,見了面照樣談得投機。心裏還存着一口氣的人,籤意是勸人先把那口氣放下。
上吉籤最怕人坐着等。北歸不是在儋州等來的,是一個六十五歲的人自己上船渡海走出來的。籤顯了,人還坐在岸邊不動,再好的籤也只是一張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