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漢 · 司馬相如

司馬相如題橋:從犬子到駟馬,一個蜀人的十三字

少年改名,中年題橋,晚年病居茂陵。司馬相如在成都城北的橋柱上寫下十三個字,隔了十多年才乘傳車回來。黃大仙第49籤取的是這一段:誓言立下之後,還要走上十多年才兌得出來。

成都少年司馬長卿,和他替自己改的那個名字

他本名犬子,讀到藺相如的事跡之後,自己把名字換了。

司馬相如字長卿,蜀郡成都人。少年時讀書,也學擊劍,父母給他起的小名叫犬子。等他讀到趙國藺相如完璧歸趙、澠池會上按劍逼退秦王那一段,認定人該活成那個樣子,把名字改作相如。這是他一生的第一個動作:先定下要做誰,再去做。

蜀地在漢初算邊郡,文翁在成都興學也不過幾十年。讀書人要出川謀出路,得走褒斜道翻秦嶺。司馬家中薄有田產,供得起他讀書,供不起他在長安打點門路。他二十來歲離開成都,行李裏是一卷辭賦、一把劍。

用家貲買來的郎官,和梁園裏的那幾年

景帝不喜歡辭賦,他寫得最好的那一手,在朝廷上派不了用場。

漢制許人以家貲補郎,司馬相如就是這樣入仕的,職名武騎常侍,隨駕射獵。這差事與他所長對不上:他要寫賦,皇帝要的是騎射。景帝不好辭賦,他在武騎常侍任上待着,沒有一篇文章送得到御前。

梁孝王入朝,隨行的鄒陽、枚乘、莊忌都是能文的人。司馬相如見了他們就動了心,稱病辭官,跟去梁地。梁孝王把他與這批人一同養在門下,他在梁園寫成《子虛賦》 —— 假託子虛、烏有兩人問答,鋪陳雲夢澤的物產與田獵之盛。

梁孝王卒,門客散去,他只能回成都。《史記》記這一段用了六個字:家貧,無以自業。買官的錢花掉了,官辭了,賦寫成了,沒有人讀。

  1. 以貲為郎

    憑家中資產補郎,除武騎常侍,隨天子射獵,所長無處施展。

  2. 稱病免官

    見梁孝王門下鄒陽、枚乘、莊忌等辭賦之士,辭去武騎常侍,客遊梁地。

  3. 客居梁園

    與諸游士同在梁孝王門下數年,寫成《子虛賦》,賦名未出梁國。

  4. 梁王既卒

    門客星散,他返回成都,家貧無以自業,前半生的本錢用盡。

升仙橋柱上寫下的十三個字

成都城北十里有座橋,出川的人在橋邊的觀裏送別,他在柱上題了一行。

《華陽國志》記,成都城北十里有升仙橋,橋頭設送客觀,蜀人送遠行者到此為止。司馬相如初往長安,在橋柱上題:大丈夫不乘駟馬車,不復過此橋。十三個字,一句誓。後人把這座橋叫作駟馬橋,名字沿用至今。

題這行字的時候,他身上沒有官,沒有錢,也沒有一個賞識他的人。駟馬高車是漢代二千石以上才有的排場,他當時連一頂官帽也沒有。這句話不作預言用,是自己給自己劃的一條線:走不到那一步,就不從這座橋上回來。

臨邛的一場酒席,一張琴

縣令替他造勢,富人設宴,他在席上彈了兩支曲子。

臨邛令王吉與他有舊交,寫信請他來:長卿久宦遊不遂,來我這裏罷。司馬相如住進縣中都亭,王吉每日登門問候,他起先還見,後來稱病謝客。縣令愈是恭敬,臨邛人愈是好奇。

臨邛的富人卓王孫與程鄭聽說縣裏來了貴客,備下酒席請人。賓客百餘人坐定,日中去請司馬相如,他辭以病。王吉親自去接,才把人請來。酒酣,王吉捧琴上前說:聽聞長卿好此,願以自娛。他推辭一番,彈了兩曲。

卓王孫的女兒文君新寡在家,好音律。她從門縫裏看見堂上這個人,心動了,又怕自己配不上。當夜她從家中出走,直奔司馬相如的住處,兩人連夜馳歸成都。到了成都,家中只剩四面牆立着。

當壚沽酒:卓文君守着酒櫃的那一年

回成都之後沒有飯吃,是文君先開口說,這樣熬下去沒有意思。

文君在成都住得不快活,對他說:回臨邛去,向兄弟們借貸也能過日子,何必在這裏受苦。兩人回到臨邛,把車馬全數賣了,盤下一間酒舍賣酒。文君守着酒櫃收錢,司馬相如穿上犢鼻褌,與傭工一同在市上洗滌酒器。

卓王孫聽說女兒在市集賣酒、女婿在洗碗,閉門不出。族中兄弟與長輩去勸他:家裏又不缺錢,何苦把女兒逼到這一步。卓王孫沒有辦法,分給文君僮僕一百人、錢一百萬,連同出嫁時的衣被財物一併送去。兩人這才回成都置田宅,成了殷實人家。

  • 賣酒不是為了糊口,是做給卓王孫看的一步棋:面子壓過銀錢。
  • 文君當壚、相如滌器,這一幕發生在臨邛市集上,全城都看得見。
  • 卓王孫的讓步是族中長輩勸出來的,不是他自己想通的。
  • 僮百人、錢百萬,加上舊日嫁妝,這筆錢撐住了司馬相如往後十幾年不必為生計低頭。

一篇舊賦,隔了幾年被皇帝讀到

武帝讀完《子虛賦》嘆了一句,可惜與此人不同時。

梁園那篇《子虛賦》流傳到長安。漢武帝讀了說:朕獨不得與此人同時哉。侍立在旁的狗監楊得意是蜀人,接口道:臣的同鄉司馬相如說這賦是他寫的。武帝一驚,當即召見。

司馬相如到了殿上答得穩:賦是臣寫的,寫的只是諸侯田獵,不值得看;請容臣為天子寫一篇。於是有了《上林賦》。賦成奏上,寫上林苑的山川草木、天子校獵的儀衛,末段落在罷獵、開苑、與民同利。武帝讀得高興,拜他為郎。

從梁園寫成《子虛賦》到殿上受官,中間隔着家貧、賣酒、看卓王孫臉色的那幾年。這篇賦他一個字沒有改動,換的是讀它的人 —— 梁孝王死後無人問津的舊稿,到武帝手上成了敲門磚。

持節西南:他真的乘着傳車過了那座橋

唐蒙開道害得巴蜀騷動,朝廷派他回去安撫,這一趟是駟馬回鄉。

唐蒙奉命通夜郎,發巴蜀吏卒修路轉運,殺了不服調度的大帥,蜀地人心浮動。武帝命司馬相如去責問,他寫下《喻巴蜀檄》,說明唐蒙所為並非朝廷本意,把事情壓了下去。回報之後,武帝拜他為中郎將,持節出使西南夷。

這一趟他帶着四乘傳車回蜀。蜀郡太守以下出城相迎,縣令背着弓弩在前開道,卓王孫與臨邛諸公殺牛置酒,把當年的女婿當作貴客款待。卓王孫自己嘆了一句,恨女兒嫁得晚了。升仙橋上那十三個字,到這一天才算兌現。

使命本身也辦成了:邛、笮、冉、駹、斯榆的君長請為內臣,舊邊關撤去,疆界西推到沫水、若水,南到牂柯,開通零關道,在孫水上架橋直達邛都。蜀中父老嫌這是勞民,他寫《難蜀父老》作答。

  1. 唐蒙事起

    唐蒙通夜郎,徵發巴蜀吏卒,誅殺大帥,蜀地騷動,朝廷須派人安撫。

  2. 喻巴蜀檄

    受命責唐蒙,作檄文曉諭巴蜀,說明開道非天子本意,人心安定。

  3. 拜中郎將

    還報稱旨,除中郎將,建節出使西南夷,乘傳車四乘入蜀。

  4. 西夷內附

    邛、笮、冉、駹、斯榆之君請為內臣,除去舊關,界推至沫水、若水與牂柯。

  5. 難蜀父老

    蜀中父老以為勞民傷財,他作《難蜀父老》申說開邊之利,替朝廷答疑。

一紙告發,官丟了一年多

有人上書說他出使時收了錢,官職就此除去。

使還之後有人上書,指他出使西南時收受賄金,他因此免官。過了一年多,朝廷又召他回去做郎。這一起一落沒有留下什麼波瀾,他也沒有替自己辯白的文字傳世。

他有口吃的毛病,說話不便,落筆卻快。身上又帶着消渴之疾,時發時止。復官之後他不肯過問公卿與國政,稱病閒居,官爵到手也不經營。隨駕到長楊宮射獵,他上《諫獵疏》勸皇帝不要親自搏擊猛獸;後來出任孝文園令,替漢文帝守陵。

武帝好神仙,他就寫《大人賦》。賦裏那位大人駕龍乘雲,出入天地之間。武帝讀了,說自己像要飄飄然離開人世登上雲霄。這是他最後一篇送到御前的作品。

茂陵人的女兒,與那首《白頭吟》

他動過納妾的念頭,文君寫了一首詩,事情就停下來了。

《西京雜記》記下這一段:司馬相如想聘茂陵一戶人家的女兒為妾,卓文君作《白頭吟》給他看。詩裏那句願得一心人,白頭不相離,說的是當初夜奔時的約定。他讀完就把納妾的事擱下了。

把這件事與升仙橋的十三個字擺在一起看,兩處都是心誓。一處誓的是功名,走了十多年才兌現;一處誓的是人,中途晃了一下,被一首詩拉了回來。第49籤末句寫生平心誓確鍾情,鍾情兩個字兼指這兩頭。

題橋那一誓
誓的是功名。從題柱到乘傳車回蜀,中間隔了十多年的困頓與一場賣酒。
白頭吟那一誓
誓的是人。當初夜奔成都、當壚賣酒的情分,被一首詩重新提了出來。
籤詩取的意思
願不輕、心誓確,說的是立誓的人肯守;至於守多久才見效,籤詩沒有寫。

茂陵病居,留下一卷寫封禪的書

朝廷派人去取他的著作,人已經走了,家裏一卷書也沒有。

他因病免官,遷居茂陵。武帝說司馬相如病重,該去把他的書全部取回來,派所忠前往。所忠到了茂陵,人已經死了,家中書稿一卷不存。問他妻子,答道:長卿未死時寫過一卷,留話說若有使者來求書,就把這一卷奏上去。

那捲書講的是封禪。所忠帶回長安呈上,武帝讀了覺得不同尋常。此後五年,武帝始祭后土;再過八年,先禮中嶽嵩山,登泰山行封禮,至梁父山行禪禮。他人不在了,寫的東西還在替朝廷排場面。

第49籤四句籤詩,句句扣着這條路

十年苦讀在前,有志難舒在中,題橋十三字在後,末句收在一個誓上。

第一句十年窗下苦功成,寫的是成都那段讀書歲月。第二句有志難舒願不輕,對着武騎常侍與梁園那幾年:本事在手上,用不出去,願心沒有因此變輕。第三句直接點出題橋十三字,把籤名坐實。

末句生平心誓確鍾情,鍾情一詞在此不只指男女。他對藺相如那個名字鍾情,改了姓名;對辭賦鍾情,辭官去梁;對橋柱上那句話鍾情,隔了十多年也要走回來。卓文君那條線,是這股執着落在人身上的一面。

籤品定為中吉,位置擺得準。這條路走通了,代價是家貧、賣酒、被人告發、一年多沒有官做。中吉的意思是能成,不是好走。

本文依據
  • 《史記·司馬相如列傳》改名、以貲為郎、客遊梁作《子虛賦》、臨邛琴挑、當壚賣酒、上林賦得官、通西南夷、遺札言封禪,全篇本事出此。
  • 《華陽國志·蜀志》記成都城北十里升仙橋與送客觀,司馬相如初入長安於橋柱題字,後世因稱駟馬橋,籤名題橋二字所本。
  • 《西京雜記》記司馬相如將聘茂陵女為妾,卓文君作《白頭吟》,相如乃止。末句鍾情之說多從此出。

抽到第49籤的人,可以從司馬相如身上讀到什麼

籤在說願心,也在說時間。這兩樣要一起看。

問功名與問事業的,這支籤主久壓之後有轉機,轉機來自舊作而非新謀。武帝讀到的是幾年前寫的《子虛賦》,不是他臨時趕出來的東西。手上的舊本事先擺好,機會來時才有東西遞得出去。

問感情的,籤意落在守約上。夜奔、當壚、白頭吟,卓文君這條線走的是一句話算不算數。中吉不是包票,兩人中間也有過茂陵女那一節。籤面提醒的是:話說出口的人,得自己記住。

最要留意第二句。有志難舒的日子他過了將近十年,期間辭官、客遊、家貧、賣酒。抽到中吉籤還在原地等的人,等的是《上林賦》自己寫成 —— 那篇賦是他站在殿上當場應承下來,回去寫出來的。

關於司馬相如與這段典故

司馬相如題橋題的是哪十三個字?

大丈夫不乘駟馬車,不復過此橋。他初入長安時題在成都城北升仙橋的柱上,橋邊有送客觀,蜀人送遠行的人到此為止。這座橋後來被叫作駟馬橋,籤名題橋二字就是指這件事。

他為什麼要把名字從犬子改成相如?

犬子是父母給的小名。他讀書讀到戰國趙國的藺相如,完璧歸澠池抗秦那些事跡,認定人該活成那個樣子,自己改名相如。《史記》本傳把這件事放在開頭,是他一生的第一個選擇。

卓文君當壚賣酒是怎麼回事?

兩人私奔回成都後家中一貧如洗。文君提議回臨邛,於是賣掉車馬盤下酒舍,她守櫃收錢,司馬相如穿犢鼻褌在市上洗酒器。卓王孫閉門不出,最後被族中長輩勸動,分給女兒僮百人、錢百萬。

他是怎樣被漢武帝發現的?

武帝讀到他在梁園寫的《子虛賦》,嘆息不能與作者同時。狗監楊得意是蜀人,說這是同鄉司馬相如所作。武帝召見,他當殿請求另寫一篇天子游獵賦,交出《上林賦》,因而拜為郎。

第49籤籤品是中吉,代表事情一定成嗎?

中吉說的是能成,不是好走。司馬相如從題橋到乘傳車回蜀隔了十多年,中間辭過官、賣過酒、被人告發受金而免職一年多。籤詩第二句有志難舒願不輕,寫的正是這段拖着的日子。

末句生平心誓確鍾情,鍾情是指卓文君嗎?

包含這一層,不止這一層。他改名、辭官、題柱,都是對一件事認定了就不放手。卓文君作《白頭吟》勸止納妾那一段,是這股執着落在人身上的一面。兩頭合起來才是全句的意思。

把典故放回你所問的一件事

典故不是結果保證。核對完整籤詩,再按現實條件整理一個可以行動和複核的下一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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