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穆公大敗：一個西陲霸主，和他沒有聽進去的那句話

他即位那一年，中原諸侯的會盟名單上還沒有秦國的位置。

秦穆公名任好，秦德公的小兒子，前659年接兄長成公的位。秦人的祖上替周王養馬，平王東遷之後才討得岐山以西一片封地，那片地上住的是戎人。中原開會，請的是齊、晉、宋、衛，秦國排不上號，會盟的席位要等到他手裏才掙出來。

他即位頭一年就親自領兵打茅津的戎人。第四年娶晉獻公的女兒穆姬，秦晉兩家從此結親。這門親事往後四十年裏生出的事，比刀兵還多 —— 送糧、割地、擒國君、嫁女、放俘虜，都繞着這條姻親走。

他要的那個人，當時正在楚國替人看牛。

百里奚本是虞國大夫。晉獻公假道伐虢，回頭把虞國也滅了，順手把他俘去，當作穆姬的陪嫁媵臣送進秦國。他覺得這個身份是羞辱，半路逃往宛地，被楚人捉住派去看牛。穆公聽人說起他，本想用重金去贖，又怕楚人知道他值錢反而不肯放，索性照逃奴的市價開口：五張黑羊皮。

人押回秦國那年已經七十歲。穆公與他談了三日，把國政交到他手上，秦人叫他五羖大夫。一個在楚國看牛的老頭，換一個地方就成了執政，這件事在秦國傳了好幾代，也把用人不問出身這條路開了頭。

百里奚接手國政之後第一件事，是舉薦一個比自己更會勸人的人。

百里奚說自己不如蹇叔。當年他想去投齊國的公孫無知，蹇叔攔住；想去事奉周王子頹，蹇叔又攔住；他去了虞國，蹇叔說虞君不可事，他沒聽，結果做了亡國之臣。穆公派人備厚禮到宋國把蹇叔請來，拜為上大夫。

由余是戎王的臣子，祖上出自晉國，奉命出使秦國。穆公見他談吐不俗，先送十六名女樂給戎王，讓戎王沉在聲色裏；再把由余留在秦國拖延歸期。戎王等不到人，疑心他有二意，由余無處可去，轉頭投了秦國。

• 百里奚：虞國舊臣，以五張黑羊皮自楚地贖回，七十歲拜為國政，秦人稱他五羖大夫。
• 蹇叔：宋國銍邑人，由百里奚舉薦入秦拜上大夫，一生攔過百里奚三次，三次都攔對了。
• 由余：戎王之臣而晉人之後，穆公用女樂離間戎王得他歸秦，後來伐戎的謀劃出自他手。
• 三個人沒有一個生在秦國。秦國用客卿這條路，從穆公這一朝開的頭，一直用到商鞅、張儀、李斯。

頭一年他運糧過去救人，第二年他把親家的國君擒了回來。

前647年晉國大饑，晉惠公夷吾派人來秦國買糧。穆公問臣下該不該給，百里奚說天災流行，國家代有，救災恤鄰是道理。運糧的船隊自雍城一路排到絳城，河渭之間帆檣相接，史書把這一趟叫作泛舟之役。

第二年輪到秦國歉收，穆公派人去晉國糴糧。晉惠公不但不給，還發兵伐秦。前645年兩軍戰於韓原。穆公的戰車陷在圍裏，岐山下三百個曾經偷吃過他良馬的野人聞訊趕來拚命，把他從陣中救出，反手把晉惠公擒回秦國。

晉國那把君位，前後有兩任是從秦國的兵車上下來的。

夷吾流亡在梁國，許給穆公河西五座城，穆公發兵送他回晉即位，就是晉惠公。城他一座也沒有給。韓原之敗後晉國割了河西，又把太子圉送到秦國做人質，穆公把女兒懷嬴嫁給他。

太子圉聽說父親病重，丟下妻子偷偷跑回晉國即位，是為晉懷公。穆公惱他背信，把在外流亡十九年的重耳從楚國接來，仍以懷嬴相配，前636年發兵送他渡河。重耳即位，就是四年後在城濮打敗楚軍的晉文公。

1. 前655年

   晉獻公假道伐虢並滅虞，百里奚被俘，作為穆姬的媵臣送入秦國。

2. 前647年

   晉國大饑，秦國運糧千里相濟，河渭之上舟船相接，史稱泛舟之役。

3. 前645年

   韓原之戰，穆公擒晉惠公，晉國割河西之地，太子圉入秦為質。

4. 前636年

   穆公發兵送重耳渡河歸國即位，是為晉文公，秦晉兩國暫時同盟。

5. 前632年

   晉文公城濮敗楚，踐土會盟，中原的主位落在晉國手裏，秦國東出的門被堵住。

老人送兵到城外，當着三軍的面哭了出來。

前628年冬，晉文公卒。戍守鄭國北門的秦將杞子送密信回來，說鄭國都城北門的鑰匙在他手上，發兵來取即可得手。穆公去問蹇叔，蹇叔答得直白：勞師以襲遠，非所聞也。師勞力竭，遠主備之，行軍千里，誰能不知。

穆公沒有聽，命孟明視、西乞術、白乙丙三人領兵東出。蹇叔送兵到城外，對兒子白乙丙說：晉人必在殽山堵你們，我到那裏替你收屍。穆公在車上聽見，回頭罵他老而無知。

蹇叔那番話裏有三層意思：路遠、兵疲、對方會知道。三層後來一層一層都應了。攔的人與被攔的人都活着看見結果，這是第58籤最叫人難受的地方 —— 話說在四個月前，不是事後才有的聰明。

軍隊還沒有走到鄭國，鄭國就已經知道他們要來。

秦軍過周王都的北門，車上甲士跳下又跳上，賣弄身手。王孫滿站在城上看了一陣，說這支兵輕佻無禮，必敗。隊伍走到滑國地界，迎面遇上鄭國商人弦高，趕着牛群往周地做買賣。

弦高當場改了主意，先用四張熟牛皮開道，再獻十二頭牛犒師，口稱鄭國國君聽說大軍要來，糧草已經備好；同時派人快馬回鄭報信。孟明視明白偷襲的事已經走漏，鄭國打不成了，順手滅掉滑國，掉頭往西走。

回程要走的路只有一條，晉國人也知道那條路在哪裏。

殽山在今日河南洛寧西北，兩崤之間道路狹隘，車不得方軌，一輛車過去，後面的車只能跟着。晉襄公穿黑色喪服親自督軍，聯合姜戎在這裏設伏。前627年四月十三日，秦軍走進谷口。

這一仗打完，秦師無一人得脫。孟明視、西乞術、白乙丙三帥被生擒，押回絳城。從雍城出發到殽山覆沒，前後四個多月。籤詩頭兩句「秦師大敗在殽山，三帥皆擒盡放還」，寫的就是這一段路的兩頭。

蹇叔算的那本帳

路遠千里，兵到必疲，鄭國早有防備，晉國必在險處等着，三樣缺一都不成事。

穆公算的那本帳

晉文公新喪，鄭國城門的鑰匙已經在自己人手上，機會過了這村沒這店。

差別落在哪裏

一個算走這條路要付的代價，一個算眼前這個機會有多好，兩本帳從頭到尾沒有對過。

三帥被放回秦國，在城外等他們的不是刑具。

晉襄公的嫡母文嬴是穆公的女兒。她對襄公說，這三個人挑撥兩國國君，放回去讓秦君自己動手更解恨，襄公答應了。三人剛渡過黃河，先軫追到河邊，人已經在對岸。

穆公穿素服到城外迎接，對着三人哭：孤違蹇叔以辱二三子，孤之罪也。他沒有撤孟明視的職，兵權照舊交回他手上。籤詩第三、四句「蹇叔諫言因不聽，倒戈捨甲返秦間」，收在這個場面上 —— 甲丟了，人回來了，話還在。

殽山之後他又輸了一場，到第三次才算翻身。

前625年孟明視領兵伐晉，戰於彭衙，再敗。晉人譏笑這是秦國的拜賜之師。穆公照舊用他。孟明視散盡家財撫恤陣亡者的家屬，每日與士卒同操練，秦國上下都看着他還能不能起來。

前624年秦軍渡黃河，孟明視下令把船全部燒掉，取下王官與郊地。晉人閉城不出。秦軍轉自茅津渡河，到殽山收葬三年前那批屍骨，封土為墳，穆公在墳前對全軍作誓。這篇誓詞後來收進《尚書》，題作《秦誓》。

第二年他用由余的謀劃伐戎，併國十二，開地千里。周天子派召公過來送金鼓道賀。史書給這一段的評語是四個字：遂霸西戎。

前621年他死了，秦國人為這件事寫了一首詩。

穆公卒，從死者一百七十七人。子車氏的三個兒子奄息、仲行、鍼虎都在裏面，秦人稱他們三良。國人作《黃鳥》一詩，三章分別點出三人的名字，每章末尾都是同一句：彼蒼者天，殲我良人。

《左傳》記下君子的評語：秦穆之不為盟主也宜哉，死而棄民。他用外人用得放開，五羖大夫、上大夫、由余，一個接一個從別國請進來；臨終又把秦國最好的幾個人一併帶進墓裏。這兩件事出自同一個人。

四句寫的是同一年的同一件事，連順序都沒有亂。

頭一句「秦師大敗在殽山」出《左傳》僖公三十三年，原文作晉人及姜戎敗秦師於殽。第二句「三帥皆擒盡放還」，擒在殽山谷口，放在文嬴向晉襄公進言之後。第三句點蹇叔那場諫，第四句寫三帥卸甲空手回到秦國。

籤定為下下，不在於這一仗死了多少人，在於它本來可以不打。禍事的根，前一年冬天已經有人當面指出來，路遠、兵疲、對方會知道，三條都指得明白。

下下籤說的不是完了，是有人已經跟你講過那件事。

問謀事的，這支籤先問一句：這件事有沒有人勸過，勸的是哪一點。穆公敗在遠襲，遠襲的三個難處蹇叔當面數過。籤意落在覆核上 —— 把反對的那一份意見翻出來重讀，比再算一次收益有用。

問人事的，籤面偏向認錯。穆公在城外那一句「孤之罪也」，換來孟明視三年後的渡河焚舟。責任攬回自己身上，人才留得住；推到別人頭上，第二次就沒有人替你出兵。

下下籤不等於斷了路。殽山之後秦國東進的門關死，穆公改往西打，併國十二，開地千里。一頭堵住，換一頭走，這是他留下的另一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