襄陽城南澗南園:一個沒打算離家的人
孟家在襄陽城南,田產不多,夠一家人吃飯。他在這座園子裏住了大半生。
他本名浩,字浩然,襄州襄陽人。父親是本地的讀書人,家裏有幾十畝薄田與一片竹林。門前是澗水,屋後是峴山,往東十里是漢水。這一帶的地名後來全進了他的詩,襄陽人讀他的句子如同看自家地圖。
少年時他有俠氣,鄉里有人打官司、有人斷炊,他掏錢出力。二十來歲與弟弟一同讀書,不去應鄉貢。同輩的人一批一批出去趕考,他留在園裏種樹養魚。這一留就留到三十歲。
鹿門山上的那幾年,他把隱居當正事做
鹿門山在漢水東岸,東漢龐德公攜妻子入山採藥不返,此後成了襄陽讀書人的隱處。
他移居鹿門,蓋了幾間屋。山中的日子有記錄:白日讀書寫字,黃昏渡漢水回山,月照開煙樹,路盡處是龐公舊時的棲隱地。這一段他寫進《夜歸鹿門歌》,末句落在「惟有幽人自來去」。
隱居在唐人手裏是一條路,走通了叫終南捷徑。他選這條路的時候心裏也想過出仕,只是沒有動。名聲從襄陽傳到荊州,再傳到洛陽,三十多歲時已有人拿他的詩抄本互相傳看。人在山裏,句子先出去了。
洞庭湖上那首求人的詩:欲濟無舟楫
他遊洞庭,寫詩投給張丞相。前四句寫湖,後四句寫自己想過河沒有船。
八月湖水平,涵虛混太清,氣蒸雲夢澤,波撼岳陽城。這四句寫得開闊,後人把它與杜甫的岳陽樓詩並列。轉到後半,他寫欲濟無舟楫,端居恥聖明,坐觀垂釣者,徒有羨魚情。話說得客氣,意思一點不含糊:請提拔我。
干謁詩在唐代是常規動作,寫得好的能換來一次引薦。他這首寫得好,引薦沒有來。詩傳開了,人還在襄陽。這件事在他一生裏重複過幾次:作品先走一步,人跟不上。
四十歲那年他進長安,考了一次,落第
同輩的人二十多歲赴舉,他四十歲才動身。這一年是開元十六年前後。
到長安之後他先在太學賦詩。滿座的人聽完擱筆,沒有人再往下寫。名聲由此在京城立住,王維與他結為忘年之交,張九齡也認得他。從詩名上看,這一趟走得順。
進士科考的是策問與雜文,講究時務與程式。他寫山寫水寫朋友,寫不來這一套。榜出來沒有他的名字。落第之後他沒有走,留在長安等一個機會。等到的機會來得離奇。
御前誦詩:「不才明主棄」這五個字
王維把他請進內署閒談。玄宗忽然駕到,他慌得鑽進了床底。
王維不敢瞞,據實奏報。玄宗聽說是孟浩然,命他出來,問他近日有什麼新作。他該誦一首寫景的,或者誦那首寫洞庭湖的。他選了《歲暮歸南山》:北闕休上書,南山歸敝廬。不才明主棄,多病故人疏。
玄宗聽到第三句就變了臉,說:你自己不來求官,我幾時棄過你,為什麼要誣賴我。這一問沒有人接得住。詔書下來,放還襄陽。四十歲的一趟長安之行,到此為止。
這首詩寫在落第之後,本是自解自嘲的話,落到殿上就成了指責。他寫的時候沒有想過會有人聽,誦的時候沒有想過聽的人是誰。詩沒有錯,場合錯了。
放還之後:吳越之間走了四年
回襄陽住了一陣,他往東南去。這一趟走的是江浙,看的是山寺與潮水。
他從襄陽下漢水入長江,經宣城、杭州、越州,上天台,訪永嘉。宿建德江那首「野曠天低樹,江清月近人」寫在這條路上。同行的人換了幾批,錢用完了就靠地方上的朋友接濟。
這幾年他寫的詩比在長安那一年多。山水詩到他手上定了型:不堆典故,不用僻字,一句一景,讀完像跟人走了一段路。後世把王維與他並稱,王維的畫面靜,他的畫面裏總有一個人在走。
- 隱鹿門山
三十歲前後移居鹿門,讀書寫詩,作《夜歸鹿門歌》,詩名先出襄陽。
- 遊洞庭
作《望洞庭湖贈張丞相》,投詩干謁,引薦沒有來。
- 赴長安
四十歲入京應進士科,太學賦詩一座擱筆,榜上無名。
- 御前誦詩
在王維官署遇玄宗,誦《歲暮歸南山》,「不才明主棄」一句觸怒天子,放還襄陽。
- 漫遊吳越
自漢水入江,經宣城、杭州、越州,上天台訪永嘉,作《宿建德江》。
- 荊州從事
開元二十五年張九齡出鎮荊州,辟他入幕,不足一年辭歸襄陽。
- 襄陽終老
開元二十八年背疽將癒,宴王昌齡食鮮,疾發身故,年五十二。
張九齡請他入幕,他做了不到一年
開元二十五年張九齡罷相出鎮荊州,辟孟浩然為從事。這是他一生唯一的官職。
從事是幕府裏的文職,掌文書往來。荊州離襄陽兩百里,張九齡是舊識,待遇也體面。他去了,坐在案前抄公文、擬書啟、隨長史巡視屬縣。這些事他做得來,做不長。
不到一年他辭職回家。理由沒有寫在紙上,看他這一年寫的詩能猜出七八分:句子裏的水、山、舟、月都還在,人卻站在文書堆裏。四十七八歲的人試了一次,試完知道自己不合這條路。
騎驢尋梅:後世替他定下的那個樣子
畫上的孟浩然騎一頭驢,肩上落雪,前面是一樹早梅。
唐人論詩思,有一句舊話說在灞橋風雪中的驢背上。這句話後來與孟浩然合成一件事:襄陽的雪天,一頭蹇驢,一個披蓑衣的人,去山裏找開得最早的那一枝。宋元以後畫這個題材的人不斷,題目就叫踏雪尋梅。
尋梅這件事的意思在一個尋字。梅不等人,開在哪一枝、開在哪一天,人算不準,只能一趟一趟去看。他一生找的東西也是這樣:詩名有了,位置沒有;賞識的人有了,時機沒有。籤題把他與尋梅繫在一起,取的是這個。
先到的都是別人:王維、張九齡、李白
同一輩的人裏,他的詩名不輸誰,官階與際遇都排在後面。
王維二十一歲中進士,官至尚書右丞,晚年在輞川有別業。張九齡官到中書令,是開元名相。李白比他小十二歲,四十二歲奉詔入翰林,供奉三年出宮,走的路子與他兩樣,起碼進去過。
他四十歲落第,四十七八歲做過不到一年的幕職,五十二歲死在襄陽。李白替他寫過一首詩,開頭是吾愛孟夫子,風流天下聞。這句誇的是人,不是官。這個朋友圈裏,寫詩他不落後,仕途他一直在後面。
- 王維
- 二十一歲進士及第,歷官至尚書右丞,山水詩與畫並傳,一生沒有離開過官場太久。
- 張九齡
- 開元名相,罷相之後出鎮荊州,還能開幕府請人。他是請人的那一方。
- 孟浩然
- 四十歲落第,御前誦詩被放還,唯一的官職做了不到一年。詩名與官名之間差着一整條路。
- 落到籤意上
- 第三句「却遇騎驢人早至」寫的正是這個:自己還在路上,先到的人已經把花折走。
收場:背上的疽將要收口,他吃了一頓河鮮
開元二十八年,王昌齡貶官路過襄陽。老朋友見面,酒擺上了。
他那年背上生疽,郎中囑咐忌口,頭一項就是河魚。瘡口已經收得差不多。王昌齡到襄陽,他在澗南園設席,席上有漢水的鮮魚。兩人談詩喝酒,他動了筷。
當夜疾發,沒有幾日就故去,五十二歲。一輩子在等一個時機的人,末了折在一頓飯上。他的詩集由王士源編成,序裏記他骨貌淑清,風神散朗,救患釋紛,以立義表。這十六個字寫的是人品,不是官位。
- 本名浩,字浩然,襄州襄陽人,家在城南澗南園,一生大半住在這裏。
- 四十歲赴長安應進士科落第,這是他生平僅有的一次正經應舉。
- 《歲暮歸南山》寫在落第之後,御前誦出,因「不才明主棄」一句放還。
- 唯一官職為荊州長史張九齡幕下從事,任期不足一年。
- 五十二歲卒於襄陽。詩集由王士源編定,存詩二百六十餘首。
籤詩四句的出典:一枝春、驢背與春魁
四句像一組連環畫:花開、酒滿、有人先到、小孩把花背走了。
首句「嶺南初放一枝梅」,一枝二字的來歷在陸凱《贈范曄》:折梅逢驛使,寄與隴頭人。江南無所有,聊贈一枝春。大庾嶺一帶的梅南枝先開,嶺南報春也就早。第二句寫落花片片入酒,是尋梅人自斟自飲的場面。
第三句「却遇騎驢人早至」是全首的轉折。唐人論詩思,有詩思在灞橋風雪中驢背上一說,騎驢與尋梅由此合成一景。籤詩讓另一個騎驢的人先到,尋梅的人就成了後至者。
第四句「兒童背負占春魁」把落差寫足:折下的梅枝在一個小孩背上,春天的頭名讓他佔了。第13籤定為中平,中的是這種差了半步的處境 —— 事情辦成了,名分落在別人身上。
- 陸凱《贈范曄》「折梅逢驛使,寄與隴頭人。江南無所有,聊贈一枝春」,首句「一枝梅」的來歷。
- 唐人詩思在驢背之說詩思在灞橋風雪中驢子上一語見唐末筆記,騎驢尋詩由此成典,後與踏雪尋梅合為一景。
- 孟浩然《歲暮歸南山》「北闕休上書,南山歸敝廬。不才明主棄,多病故人疏」,御前誦此詩觸怒玄宗,放還襄陽。
- 孟浩然《望洞庭湖贈張丞相》「欲濟無舟楫,端居恥聖明」,干謁求薦之作,寫得動人而未得引薦,可與籤意參看。
抽到第13籤的人,可以從孟浩然身上讀到什麼
中平籤。花已經開了,人晚到半步,折花的手是別人的。
問求職與問考試的,這支籤主遲。實力夠,時機不對,或者到場的次序排在後面。他四十歲才赴舉,同輩的人早已入仕十幾年。籤意在這裏勸的是趁早動身,不要把準備做到十成再出門。
問說話與問應對的,看御前那一首詩。同樣的句子寫在紙上是自嘲,誦在殿上成了指責。手上有一批好東西的人,臨場要挑對那一件。第13籤在這一點上給的提醒硬過其他各條。
問結果歸屬的,末句寫得清楚:花折下來了,背走的是小孩。事情由你辦成,功勞記在旁人名下,這是中平籤常見的落點。願意繼續做的人照做,計較名分的人先想清楚再接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