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五生的兒子,父親吩咐不要養
田嬰有四十多個兒子,這一個差點沒有活下來。
孟嘗君名田文,父親田嬰是齊威王的少子,做過齊國的相,封在薛地,號靖郭君。田文生於五月五日,當時民間有一種說法:五月生的孩子長到與門戶一樣高,就會妨害父母。田嬰吩咐田文的母親把孩子丟掉,他母親沒有照辦,偷偷把他養大。
孩子長到能見人了,母親託田文的兄弟把他引到父親跟前。田嬰見了發火,說我叫你別養,你竟敢養活他。這一場父子相見,是田文人生的第一道關口。
他當面問父親:家裏堆着萬金,門下有幾個人才
田文沒有求饒,先問五月子的說法從何而來,再把話拐到家業上。
田文問:五月生的孩子妨父母,這話是誰定的。田嬰答:命在天。田文接着說:既然命在天,父親擔心什麼;若是命在門戶,把門加高一點就是了。田嬰答不上來,讓他先退下。
過了一陣,田文又找機會開口。他說:父親做齊相,經歷威王、宣王、湣王三朝,齊國的地沒有加大,家裏的錢累到萬金;門下養着一批人,看不見一個能拿出去的人才。您這樣傳下去,孫子的孫子只會分薄這筆家財。田嬰聽完換了態度,把接待賓客的事交給他辦。
賓客一天多過一天,田文的名聲傳到諸侯耳裏。各國都派人來請田嬰立田文為太子,田嬰答應了。田嬰死後,田文襲爵於薛,人稱孟嘗君。當初那個不許養的孩子,接下了整份家業。
薛邑的門檻:來的人不問出身
諸侯的賓客、犯了事逃出來的人,都往薛地跑。
孟嘗君在薛招人,不問來歷:諸侯門下的游士收,犯了案逃出來的人也收。食客到了數千。他自己的用度與客人一樣,客人吃什麼他吃什麼。傳說有一次夜裏請客,有人擋住了燈火,客人疑心飯菜有厚薄,起身要走,孟嘗君端起自己那份給他看,那人當場自刎謝罪。
他還在屏風後安排人記錄談話,客人提到親戚住處,使者第二天就帶着禮物找上門。這一套做下來,天下有本事的人與沒本事的人一齊湧進薛地,門下三千之數就是這麼堆起來的。
後來司馬遷路過薛地,看見鄉里之間多是強悍子弟,與鄒魯一帶的風氣兩樣。他問當地人,答道:孟嘗君招來天下任俠與犯過事的人入薛,前後六萬多家。
彈鋏三歌:食無魚,出無車,家無以為家
第53籤第三句寫的就是這個人。他來的時候,說自己什麼本事也沒有。
馮諼窮得養不活自己,託人來投孟嘗君。問他有什麼愛好,答沒有;問他有什麼能耐,答沒有。孟嘗君笑着收下,安排在最低一等的傳舍。過了十天,馮諼靠着柱子彈他的長劍唱:長鋏歸來乎,食無魚。管事的報上去,孟嘗君說:給他魚吃,照中等客人的規矩辦。
又過些日子,他彈劍再唱:長鋏歸來乎,出無車。孟嘗君說:備車,照上等客人辦。他坐着車去見朋友,說孟嘗君以客待我。再過些日子,他又唱:長鋏歸來乎,無以為家。左右厭煩了,孟嘗君問清楚他家中有老母,派人按時送去衣食。歌聲從此停了。
這三支歌唱的是一件事:試探。他要看主人能容到哪一步。三次都得了回應,他才動手替孟嘗君辦事。門下三千人,肯這樣把話擺在明處的只有他一個。
- 第一歌食無魚,換來中等客舍的待遇;第二歌出無車,換來上等客舍與一輛車。
- 第三歌說無以為家,孟嘗君查出他有老母在堂,按時送衣食,歌就停了。
- 初來時他自稱無好無能,孟嘗君照收不誤,這是後面所有事情的前提。
- 彈鋏的鋏指劍柄,長鋏歸來乎是他唱給管事的人聽的,也是唱給主人聽的。
去薛地收債,他把借據燒了
臨行前他問一句:收完債要買什麼回來?主人隨口答,家裏缺什麼就買什麼。
孟嘗君養客花費浩大,在薛地放債取息。債久收不上來,他貼出告示問誰能去催。馮諼署名應下。臨走前問買什麼回來,孟嘗君說:看家裏缺什麼。
到了薛地,馮諼把欠債的人全叫來核對契券,能還的定下期限,還不起的當眾把契券燒掉,宣稱這是孟嘗君的意思。百姓齊呼萬歲。他驅車回齊,天沒亮就求見。孟嘗君問買了什麼,他答:我看您家中珍寶車馬美人都不缺,缺的是義,所以替您買了義回來。孟嘗君心裏不痛快,只說了聲算了。
罷相回封地那天,路上站滿了人
他離薛地還有一百里,百姓已經扶着老人帶着孩子在道旁等。
過了一年,齊湣王對孟嘗君起了戒心,說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為臣,罷了他的相位,叫他回薛地去。車馬未到薛,還差着一百里,路上已經擠滿了人,老的少的都出來接。孟嘗君回頭對馮諼說:先生替我買的那個義,今天看見了。
馮諼答得平淡:狡兔有三個洞才保得住命,您眼下只有一個洞,還睡不安穩,我替您再鑿兩個。這句話說完,他要了五十輛車、五百斤金,往西邊去了。
狡兔三窟:他用魏國的聘書逼齊王回心
梁國三次派人來請,齊王坐不住了。
馮諼到魏國見惠王,說齊國把孟嘗君放了出來,誰先請到他,國富兵強。惠王空出相位,備下千斤黃金、百輛車去薛地聘請。馮諼搶先趕回,囑咐孟嘗君不要答應。魏國使者往返三次,孟嘗君推辭三次。
消息傳到臨淄,齊湣王慌了,派太傅送去黃金千斤、彩車兩乘、佩劍一把,寫信致歉,請孟嘗君回來復相。馮諼又教他提一個條件:向齊王請先王的祭器,在薛地立宗廟。宗廟一立,齊國就得替薛地擔起防務。廟成之日,馮諼說:三個洞鑿好了,您可以高枕無憂。此後孟嘗君為相數十年,沒有出過大差錯。
- 燒券市義
馮諼受命收債於薛,當眾焚燒無力償還者的契券,稱是主人之意,替孟嘗君買回一個義字。
- 罷相就國
齊湣王免其相位遣歸薛地,未至百里,百姓扶老攜幼迎於道上。
- 西遊說梁
馮諼以五十乘、五百金入魏,勸惠王虛相位以千金百乘聘孟嘗君。
- 三聘三辭
魏使往返三次,孟嘗君依馮諼所囑推辭三次,聲勢傳回臨淄。
- 復相立廟
齊王遣太傅致金千斤、文車二駟、服劍一並書謝罪,復其相位;又請立先王宗廟於薛。
入秦被囚:一件狐裘和一聲雞叫
秦昭王請他去做相,轉頭又把他關了起來。
秦昭王聽說孟嘗君賢能,先送涇陽君到齊國為質,請他入秦。他一到,昭王就任他為相。有人對昭王說:此人是齊國宗室,做了秦相也會先替齊國打算。昭王把他收監,打算殺掉。
孟嘗君託人求昭王的寵姬說情,寵姬開口要那件狐白裘。那件裘已經獻給昭王,庫裏再無第二件。門下有個會鑽狗洞行竊的人,夜裏摸進秦宮的府庫把裘取了出來,送給寵姬。寵姬一句話,昭王把人放了。
孟嘗君換了姓名連夜出逃,半夜趕到函谷關。關法要等雞叫才放行,追兵隨時會到。坐在末席的一個客人學起雞叫,附近的雞跟着一齊叫起來,關吏驗過通行文書開了門。他們出關約莫一頓飯工夫,秦國的追兵趕到,人已經走了。
與齊王的裂痕:出走、相魏,回頭伐齊
他被自己的國君疑了兩次,第二次沒有再回去。
回齊之後他復任相位。有人告發田甲劫持湣王一事與他有牽連,他逃出臨淄。門下一位魏子的舊識上書為他辯白,當場自刎以證清白,湣王查明實情,把他召回。他推說有病,交還相印,回薛地養老。
後來他出任魏昭王的相,聯合秦、趙、燕共同伐齊。齊軍大敗,湣王逃到莒地被殺。齊襄王即位,孟嘗君在諸侯之間保持中立,不歸屬任何一方。襄王剛立,忌憚他的分量,反過來與他修好。
他死後謚孟嘗君。幾個兒子爭着繼位,齊、魏合兵把薛地滅了,田家絕了後嗣。門下三千人散在天下,薛邑那座城從此不再有人守。
第53籤四句籤詩,從三千人裏挑出一個
首句寫人多,次句設問,第三句點名,末句下判語。
首句珠履三千客孟嘗,寫的是薛邑門下的排場,珠履指裝飾着珠子的鞋,形容座上客人的體面。次句誰人識得有膺揚,問的是這三千人裏誰堪大用。膺揚二字說的是能扛起事、能揚得起名的那種人。
第三句其中彈鋏歸來者,答案交了出來 —— 那個彈着劍柄唱長鋏歸來乎的人。他初到時自稱沒有本事,住最低一等的客舍,靠三支歌把待遇唱上去。末句便是英雄志莫當,說這人的志向旁人比不了。
籤詩把重心壓在識人上。三千人裏,替孟嘗君鑿出三個洞的是馮諼,替他闖出函谷關的是兩個沒有名字的小人物。籤品定中吉:人在身邊,看不看得出來,是另一回事。
- 《史記·孟嘗君列傳》記五月五日生而父命勿舉、諫父得主家待客、襲封於薛、食客數千、入秦被囚、狐白裘與雞鳴狗盜、與湣王有隙、相魏伐齊、卒後諸子爭立而薛滅。
- 《戰國策·齊策四》記馮諼客孟嘗君,彈鋏三歌食無魚、出無車、無以為家,收債於薛焚券市義,西遊於梁,請立宗廟於薛,狡兔三窟之說出此。
抽到第53籤的人,可以從孟嘗君身上讀到什麼
籤問的是身邊有沒有人,也問看不看得見。
問用人與問合作的,這支籤主貴人在近處,來歷不起眼。馮諼進門時說自己無好無能,會學雞叫的那位坐在末席。孟嘗君的長處在於照收不誤,養了幾年沒有催逼,到了關口這幾個人才派上用場。
問自身處境的,可以站到馮諼那一邊看。他要魚要車要養母,三次都把條件擺在明處,沒有繞彎。條件說清楚了,事情才好辦。悶着不說又指望人家看出來的,門下三千人裏沒有一個是這樣出頭的。
中吉的分寸在末句。志莫當說的是志向,不是結局。孟嘗君替自己鑿了三個洞,人在時安穩了數十年,人一走,兒子們爭位,薛地照樣被齊魏平掉。籤到英雄二字為止,往後的事籤詩沒有管。
- 門下三千人
- 多數只是吃飯,名字沒有留下。人多不等於有用,這是籤詩次句設問的緣由。
- 彈鋏的那一個
- 先試主人的度量,再替主人鑿三個洞。要求提得直白,回報也給得實在。
- 會雞叫的那一個
- 坐在末席,本事上不了檯面,函谷關前一開口救了全隊人的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