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元王之後:沛縣劉家傳到第四代
他姓劉,是漢高祖幼弟那一支,到他這一輩已經隔了四代人。
劉向本名更生,字子政,沛縣人。高祖劉交是漢高帝同父少弟,封楚王,好《詩》,曾隨浮丘伯受業。這一房從一開始就走讀書的路,與其他宗室不同。曾祖劉富封休侯,祖父劉辟彊好《詩》《書》而不肯做官,年八十才被大將軍霍光起用為宗正。
父親劉德字路叔,武帝時任宗正丞,治淮南獄,昭帝時封陽城侯。這一家四代人守着兩樣東西:宗室的身份與書架上的簡冊。劉向出生時,家裏的藏書已經積了三代。
宗室子弟在漢代有一條現成的路:以父任補郎,在禁中熬資歷,等一個能說上話的機會。劉向十二歲就走上這條路,起步比同輩早了近十年,讀的書也比同輩多。
十二歲當輦郎,二十歲擢諫大夫
他進宮的第一份差事是替皇帝的車輦執役,離殿階只有幾步。
年十二,以父德任為輦郎。輦郎是禁中最低一級的郎官,職掌是隨車執役。一個十二歲的孩子站在宣帝的輦旁,看得見詔書怎樣下、大臣怎樣奏對。這段見識後來寫進他的封事裏。
既冠,以行修飭擢為諫大夫。二十歲行冠禮,因為品行端正被提拔為諫大夫,秩比八百石,職在議論得失。宣帝好神仙方術,又喜歡辭賦,召集通達之士待詔金馬門,劉向以能屬文得召。籤題說他高中,指的正是這一段 —— 十二歲入禁中,二十歲入朝議,起得快,也起得早。
宣帝立《穀梁春秋》,選十郎受學,劉向在其中。後來石渠閣講論五經異同,他也在座。那幾年他的名字排在朝中年輕文士的最前面。
鴻寶苑秘書:一爐燒不出來的黃金
他把一部父親抄回來的方書獻上去,說照這個做能煉出黃金。
淮南王劉安謀反案發,劉德治獄,得《枕中鴻寶苑秘書》。書裏寫神仙使鬼物為金之術,還有鄒衍重道延命之法。劉向幼年讀過,記在心裏,認定是奇書。宣帝正好求神仙,他把書獻了上去,說黃金可成。
皇帝命他主管尚方鑄作。爐子架起來,錢花下去,金子沒有出來。有司劾奏他鑄偽黃金,繫獄當死。從諫大夫到死囚,中間隔的是一部書和一座爐子。他那一年三十出頭。
兄長拿出半個封國,換他減死一等
牢裏等着行刑的時候,陽城侯上書,說願意獻出封國一半的租戶。
兄長劉安民襲陽城侯,上書請入國戶半以贖弟罪。漢代有輸財贖罪的成例,價碼是一半的封邑租入。宣帝也看重劉向的才學,捱過那個冬天,減死論處,人從獄裏放了出來。
出獄之後他沒有立刻復官。宣帝要立《穀梁》學官,徵他去受《穀梁春秋》,講論十餘年。這一段沒有官職、沒有俸祿的日子,替他把經學的底子打實了。後來校中秘書,靠的就是這幾年的功夫。
第一次跌下來,他丟的是位置,留下的是時間。第85籤第二句寫「十年窗下苦功舒」,苦功兩個字在他身上有兩種來歷:一種是主動坐下來讀,一種是被逼着坐下來讀。
元帝朝:四個人對上中書兩個宦官
蕭望之、周堪、金敞加上他,四人同心輔政;對面是弘恭與石顯。
元帝初即位,太傅蕭望之為前將軍,少傅周堪為光祿大夫,都領尚書事。兩人年長,看重劉向宗室忠直、明經有行,薦他為散騎宗正給事中。侍中金敞在皇帝左右拾遺補闕。四個人一條心,要把中書的權收回外朝。
中書令弘恭、僕射石顯久典樞機,明習法令,摸準了元帝的性子。劉向想到一個辦法:教外親上書言災異,把矛頭指向恭、顯。事情下有司查,查出是他所為。他下獄,免為庶人。蕭望之受詔獄之逼,飲鴆自殺。周堪、張猛也貶黜。
四個人裏,死了一個,廢了一個,貶了兩個。對面兩個宦官毫髮無損。這一敗劉向記了一輩子,後來寫《洪範五行傳論》,開篇便從災異講起。
免為庶人:一個宗室在家裏坐了十五年
沒有官職,沒有召見,門外的車馬換了一批又一批,他的名字不在名冊上。
元帝在位十六年,劉向被廢的時間佔了大半。史書對這一段記得少,只說他廢十餘年。一個以父任十二歲入禁中的人,三十多歲出獄,四十歲免為庶人,一坐坐到五十多歲。
同一段時間裏,石顯的權勢到了頂點。丞相匡衡、御史大夫張譚都不敢忤逆他。長安城裏的公卿見了中書令要先問安。劉向住在城中,什麼也做不成,也沒有離開。
- 宣帝地節年間
以父任為輦郎,隨車執役於禁中,這是他第一次進入朝廷的視線。
- 宣帝神爵年間
既冠擢諫大夫,待詔金馬門,受《穀梁春秋》,石渠閣講論五經。
- 宣帝末年
獻鴻寶苑秘書言黃金可成,典尚方鑄作不驗,下獄當死,兄長入國戶半贖罪。
- 元帝初元年間
擢散騎宗正給事中,與蕭望之、周堪、金敞同心輔政,對抗中書弘恭、石顯。
- 元帝初元二年後
教外親上變事被發覺,下獄免為庶人;蕭望之自殺,周堪、張猛遭貶。
- 成帝建始元年
石顯伏辜,更生復進用,改名向,拜中郎,領護三輔都水,後遷光祿大夫。
- 成帝河平三年
詔領校中五經秘書,在天祿閣校書,每校成一部即條其篇目奏上。
成帝即位那一年,他把名字改了
元帝崩,石顯失勢,五十多歲的劉更生被召回朝,改名為向。
成帝即位,石顯等伏辜,更生復進用。他以故九卿的身分召拜為中郎,領護三輔都水,管的是京畿的溝渠水利。此後數奏封事,遷光祿大夫。改名這件事沒有解釋,史書只寫「更名向」三個字。更生二字用了五十年,從這一年起換成向。
河平三年,成帝詔他領校中五經秘書。宮中藏書散亂,簡冊錯亂重複,有的一部書分藏數處,有的篇目缺失。整理的辦法是他定的:把各處抄本聚攏,去掉重複,補上脫漏,排定篇次,寫成定本。
這份差事一做二十年。他從五十多歲做到七十二歲去世,中間沒有調任。前半生兩次被人從位置上拽下來,後半生沒有人再管他坐在哪裏。
天祿閣的燈:黃衣老人與那根青藜杖
夜裏閣中無燭,來了一個拄青藜杖的老人,把杖頭吹燃當燈。
傳說記在《拾遺記》裏。成帝末年,劉向校書天祿閣,專精覃思,天黑了還在暗中誦讀。有老父著黃衣,植青藜杖登閣而入,見他獨坐,便吹杖端,煙起而燃,替他照亮。老人為他講開闢以前的事,授《洪範五行》之文。
他怕言辭太多記不住,撕下衣裳與衣帶當紙,把老人的話抄在布上。天亮老人要走,他問姓名。老人說:我是太一之精,天帝聽說金卯之子當中有一位博學的人,下來看一看。金卯二字合起來是劉。
第85籤第一句「太乙燃藜照讀書」,說的就是這一夜。這個典故後來成了讀書人的門聯與匾額,燃藜二字進了書齋的名字。傳說替他的二十年校書生涯配上了一盞燈。
從那座閣裏搬出來的書
他每校成一部就寫一篇敘錄奏上去,這些敘錄後來自成一部書。
校書的辦法留在敘錄裏:某書原有幾本、幾篇,除去重複若干,定著若干篇;作者是誰,內容講什麼,得失在哪裏。這些敘錄匯成《別錄》二十卷,是中國第一部有系統的圖書提要。兒子劉歆依《別錄》撮成《七略》,班固再據《七略》寫成《漢書·藝文志》。
他手上定名的書不止一部。戰國縱橫家的說辭本來散在《國策》《國事》《短長》《事語》諸名之下,他合為一編,定名《戰國策》,三十三篇。《楚辭》十六卷也是他編定的。
- 《別錄》二十卷:每校一書寫一篇敘錄,記篇數、去重、作者與大意,後世目錄之學從此起。
- 《戰國策》三十三篇:把散在數個名目下的縱橫家說辭合為一編,書名是他定的。
- 《新序》《說苑》共五十篇:採前代行事編成,一則一則講給成帝聽,用意在諫。
- 《列女傳》八篇:取《詩》《書》所載賢妃貞婦與亂亡之例,序次成書,進呈天子。
- 《洪範五行傳論》十一篇:集春秋至漢的符瑞災異,比類相從,指的是外戚王氏。
- 《楚辭》十六卷:屈原宋玉以下的篇章由他編定,加上自作的《九歎》一篇。
屢上封事說王氏,話一句也沒有用上
他看着大將軍王鳳兄弟五人同日封侯,一封一封上書,皇帝讀了,收起來。
成帝的舅父陽平侯王鳳為大將軍秉政,兄弟數人同日封侯。劉向以宗室之身,把話挑明:外戚貴盛則王室卑,這是漢家自己的舊事。他上《洪範五行傳論》,又上封事言王氏之權,前後不止一次。
成帝的反應寫在《漢書》裏:每召見,數言天下事,稱之為國家柱石,卻不能奪王氏之權。皇帝聽得進去,也知道他說得對,就是不動手。劉向把二十年的校書之力分了一半在這些封事上,一件也沒有辦成。
年七十二卒。他死後十三年,王莽代漢。三個兒子當中劉歆最知名,接手父親未完的校書之業,成《七略》。父子兩代人,把一座宮廷藏書樓整理成了後世的目錄。
籤詩四句,一句一個出處
二十八個字調動了四個典故,前兩句寫熬,後兩句寫放榜之後的排場。
第一句「太乙燃藜照讀書」出《拾遺記》劉向校書天祿閣事。第二句「十年窗下苦功舒」化自「十年窗下無人問,一舉成名天下知」。第三句「揚眉吐氣袍穿錦」,揚眉吐氣出李白《與韓荊州書》;錦袍是唐宋以來及第者的裝束。第四句「駟馬高車擁道隨」用司馬相如題橋之語。
四個典故跨了漢、唐、宋三朝,串起來卻是一條線:燈下讀書、多年無人問、一朝揚名、車馬相隨。籤詩把一個讀書人的全程壓進四句,第一句是起點,第四句是終點。
劉向本人的一生對得上前兩句,對不上後兩句。他沒有錦袍,也沒有駟馬高車;他有的是天祿閣裏一盞燈,和二十年沒有調動的差事。籤詩寫的是理想的走法,人走出來的是另一條。
- 王嘉《拾遺記》卷六記劉向校書天祿閣,黃衣老人植青藜杖吹燃照明,自稱太一之精,籤詩首句所本。
- 《漢書·楚元王傳》劉向本傳所在。輦郎、諫大夫、獻鴻寶、下獄、免為庶人、領校中秘書諸事全出此篇。
- 李白《與韓荊州書》「使白得穎脫而出,即其人焉」一段中「揚眉吐氣,激昂青雲」,籤詩第三句用語出此。
- 《華陽國志》記司馬相如題橋相如出蜀過昇仙橋,題曰不乘高車駟馬不過汝下,籤詩末句駟馬高車四字出於此。
抽到第85籤的人,可以從劉向身上讀到什麼
上吉籤許的是苦功換來回報,沒有許回報來的時候人還年輕。
問考試與問前程的,這支籤主功名有成,前提寫在第二句:十年窗下。劉向十二歲入禁中,五十多歲才拿到一份能做到閉眼的差事。中間隔着一次死罪、一次罷黜、十五年閒居。籤面上的錦袍與高車在後面,燈在前面。
問是非官非的,這支籤的另一半在他的兩次下獄裏。第一次是自己獻書惹的,第二次是替人出頭惹的。兩次都翻了身,靠的是有人肯出價、有人肯召回。抽到上吉不等於沒有牢獄,是說牢獄之後還有路。
他一生辦不成的那件事也在籤裏。王氏的權他攔不住,封事一封一封上,皇帝一封一封收。上吉籤管得了讀書人自己的功課,管不了朝堂上別人的算盤。分得清哪一半在自己手上,這支籤才用得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