尼丘山下:三歲喪父的那個孩子
孔子名丘,字仲尼,魯國陬邑人。父親在他三歲那年去世,家裏從此沒有田租可收。
他的先祖是宋國貴族,五世祖防叔避難奔魯,到父親叔梁紇一代已經是陬邑的一名武士。叔梁紇年老娶顏徵在,禱於尼丘而生孔子,名丘,字仲尼。孔子三歲,父親卒;十七歲,母親卒。一屋人只剩他一個。
一個沒有父兄照應的少年在魯國能做什麼,答案寫在他後來一句話裏:吾少也賤,故多能鄙事。鄙事兩個字他說得坦白,沒有替自己遮。
委吏與乘田:他做過的頭兩份差事
他管過倉庫,也管過牲口。這兩份差事寫進了他一生的底。
委吏管倉,出入的糧食由他過秤記帳。他說自己做這差事的準則是會計當而已矣 —— 帳目對得上就算數。乘田管牲畜,他管的那幾年牛羊長得壯,數目往上走。
這兩件事不出名,卻是他日後講學的本錢。他教弟子從灑掃應對講起,講的是這一路上手的東西。後來的三千弟子裏,富家子與窮學生同坐一堂,束脩帶得起就進門。
他自己也四處請教。適周問禮於老聃,回魯之後學琴於師襄子。師襄說可以往下一支了,他說我還沒有得其數;再說可以了,他說我還沒有得其志。一支曲子彈到看得出作曲的是什麼人,他才肯換。
三十而立:把學問從公門裏搬出來
三十歲前後他開門收徒。在此以前,識字讀書的門把在貴族手裏。
他收徒不問出身,交一束乾肉就教:自行束脩以上,吾未嘗無誨焉。門下三千人,身通六藝者七十二。子路是野人出身,顏回住在陋巷,原憲窮到屋頂漏雨,公西赤家裏有車馬。這些人坐在一起聽同一堂課。
同一句話他對不同的人講法不同。子路問聞斯行諸,他說有父兄在;冉有問同一句,他說聞斯行之。公西華不解,他答:求也退,故進之;由也兼人,故退之。教的是人,不是條文。
適齊:韶樂那三個月,吃肉不知味
三十五歲那年魯昭公出奔,他跟着往齊國走。在齊國他碰上一支曲子。
他與齊國太師談樂,聽到韶,就學。學的那三個月,吃肉不知肉味。他說:不圖為樂之至於斯也。齊人把這句話傳開了。他評韶是盡美矣、又盡善也,評武是盡美矣、未盡善也,分寸拿在一個善字上。
齊景公問政,他答君君、臣臣、父父、子子;再問,答政在節財。景公想把尼谿的田封給他,晏嬰攔下。他在齊國待不住,回魯。第92籤四句寫的就是這一段:至聖周遊列國行,在齊得聽奏韶聲。
五十一歲才做官:中都宰到大司寇
他做官做得晚。定公九年出任中都宰那一年,他五十一歲。
中都宰做了一年,四方拿他那一套當樣板。由中都宰升司空,再升大司寇。在魯國的官階上,大司寇已經到頂 —— 三桓把持國政,再往上沒有位置留給他。
他上任那一年,魯國市上的價錢定了規矩,賣羊賣牛的不再抬價,男女行路分道,掉在路上的東西沒有人撿。後人記這幾句記得誇張,底下是同一件事:他把禮當作可以施行的條文,不當作書上的字。
這是他一生裏唯一握過實權的日子,前後不過四年。他手上能動的事有限,動了的兩件都出名:一件在夾谷,一件叫墮三都。
夾谷之會與墮三都:一高一低挨在一起
定公十年他在夾谷替魯國爭回三塊地,兩年之後在墮三都上摔了一跤。
夾谷會齊侯,他攝相事。齊人奏萊夷之樂,兵刃鼓譟湧上台階,他登階責問:兩君合好,夷狄之樂何為於此。齊侯撤了樂。又有優倡侏儒戲於前,他以匹夫熒惑諸侯者罪當誅為辭。會罷,齊歸還鄆、讙、龜陰三邑之田。
定公十二年他要拆三家大夫的城牆。郈拆了,費拆了,成沒有拆成,公斂處父據城不從。三桓由此提防他。這一拆,把他在魯國的路走窄了。
齊人送來八十名女樂,他把印交了
季桓子收下齊國送來的女樂,三日不聽政。孔子動身出魯,那年五十五歲。
齊人看魯國治得起來,動了心思,選女子八十人,衣文衣而舞康樂,連同文馬三十駟送到魯城南門外。季桓子微服往觀者再三,勸定公受了,三日不聽政。
接着是郊祭。按禮,祭餘的膰肉要分送大夫,這一次沒有送到他手上。他把這當成話已說盡的信號,收拾行裝離開魯國。此後十四年,他沒有再在魯國任過職。
出城那一日他走得慢,路上回頭望了幾次。弟子問他何以走成這樣,他說:遲遲吾行也,去父母國之道也。走到屯地他停了一夜,等魯國有沒有人追出來把他留住,等到天亮沒有人來,車才往衛國去。
十四年在路上:衛、匡、宋、陳、蔡
他帶着弟子往西往南走,走過六七個國,每一國都待不長。
頭一站是衛。衛靈公給他的俸祿與在魯國一樣多,卻不給他差事。靈公問陳法,他答:俎豆之事則嘗聞之矣,軍旅之事未之學也。第二日就走。
過匡,匡人把他當成陽虎,圍了五日。他說:文王既沒,文不在茲乎。過宋,司馬桓魋派人砍倒他們習禮的那棵大樹,要殺他。他說:天生德於予,桓魋其如予何。這兩句都是被圍的時候說的。
- 五十五歲去魯
齊人歸女樂,季桓子受之,郊祭之膰不至於大夫,孔子行,自此十四年不歸。
- 適衛
衛靈公致粟六萬而不任以事;問陳法,答以俎豆之事,明日遂行。
- 過匡、過宋
匡人誤認為陽虎,圍之五日;宋司馬桓魋伐其習禮之樹,欲加害於他。
- 居陳三歲
晉楚爭強,交侵陳地,吳又伐陳,兵革屢至,遂去陳南下。
- 陳蔡之間
絕糧七日,從者病莫能興,弦歌不衰;楚使人來聘,乃得脫困。
- 六十八歲歸魯
季康子以幣迎之,魯人尊為國老而不用其言,此後專力於詩書禮樂。
陳蔡絕糧七日:君子固窮
陳蔡之間斷了糧,跟着的人病倒,起不了身。他照舊講書彈琴。
楚國派人來聘他,陳、蔡兩地的大夫怕他到了楚國於己不利,發徒役圍他於野。糧絕七日,從者病,莫能興。子路慍見,問:君子亦有窮乎。他答:君子固窮,小人窮斯濫矣。
圍着的那幾日他弦歌不衰。第76籤四句寫飯疏食、飲水、曲肱而枕,寫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。這幾句本是他在家裏說的話,落到陳蔡野外那七日才見分量:說得出是一回事,餓着還說得出是另一回事。
在衛擊磬:門外那個挑草筐的人
他在衛國擊磬,門外走過一個挑草筐的人,站住聽了一陣。
那人先說:有心哉,擊磬乎。聽出磬聲裏壓着事。停一停又說:鄙哉,硜硜乎。莫己知也,斯已而已矣。深則厲,淺則揭。意思是沒有人賞識就收手,水深穿着衣裳過,水淺撩起衣襬過。孔子聽完答一句:果哉,末之難矣。
第82籤四句把這一幕寫全了:聖人擊磬在於衛,誰料過門有荷簣,嗟嘆有心挽道窮,可憐日月今將逝。末句六個字是全籤的落點 —— 日月逝矣,歲不我與。他在衛國那幾年已經六十上下,磬聲裏催的是這個。
- 《論語·述而》飯疏食飲水,曲肱而枕之,樂亦在其中矣;不義而富且貴,於我如浮雲。第76籤四句由這一章化出。同篇又記在齊聞韶、三月不知肉味。
- 《論語·憲問》子擊磬於衛,有荷蕢而過孔氏之門者,曰有心哉擊磬乎;既而曰鄙哉硜硜乎,莫己知也斯已而已矣。第82籤前兩句所本。
- 《論語·陽貨》日月逝矣,歲不我與。第82籤末句可憐日月今將逝,用的是這六個字,把一支中平籤的落點放在時機上。
六十八歲回魯:刪詩書,修春秋,白髮送三個人
季康子拿幣帛把他請回去。回去之後魯人尊他為國老,不給他事做。
他把餘下的年月用在文字上:序書傳,正樂,刪詩,序《易》,作《春秋》。這幾件事沒有俸祿,也沒有職位。七十歲以後他說過一句,甚矣吾衰也,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。
幾年之間他送走三個人。兒子伯魚先死。顏回死,他哭到失態,說天喪予,天喪予。子路死在衛國的亂裏。哀公十四年西狩獲麟,他說吾道窮矣,《春秋》就此停筆。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卒,年七十三,葬魯城北泗上,弟子服喪三年,子貢廬墓六年。
三支籤取三段:兩支中平,一支中吉
三支孔子籤不是同一句話說三遍。它們取的是他一生的三個時辰。
第76籤取的是他的日常:疏食、飲水、曲肱而枕。這一段從十七歲喪母起,一路鋪到陳蔡野外那七日。籤定中平,中平說的是境不順而人不塌。
第82籤取的是在衛擊磬那一日,人已六十,磬聲裏催的是歲不我與。籤定中平,落在一個逝字上,勸的是別再拖。第92籤取的是在齊聞韶那三個月,籤定中吉,落在一個專字上:學一支曲子學到吃肉不知味,事情才做得成。
- 第76籤·守道·中平
- 疏食飲水、曲肱而枕,不義之富貴看作浮雲。取他一生清貧的那一面,主守不主動。
- 第82籤·在衛·中平
- 擊磬於衛,荷簣者過門。末句可憐日月今將逝,主時機將盡,該辦的事要趁早。
- 第92籤·周遊列國·中吉
- 在齊聞韶,三月不知肉味。三支籤裏唯一的中吉,主專注,主一門深耕。
抽到孔子籤的人,可以讀到什麼
三支籤合起來是一條線:窮日子守得住,該做的事趁早,成事靠專一。
問處境的看第76籤。他在陳蔡野外餓了七日仍在彈琴,靠的不是硬撐,是那套東西他信了幾十年。籤面主守,勸的是把手上的本分做完,不去碰來路不明的錢。
問時機的看第82籤。門外那人勸他收手,他答一句果哉,末之難矣,沒有收。籤詩替他把後半句說了:日月今將逝。這支籤最壞的應法是拖。問功夫的看第92籤:韶樂學三個月,弟子教四十年,這支籤問的是肯不肯下死功夫,應期在後不在前。
- 第76籤主守:疏食飲水的日子照過,來路不明的富貴當浮雲。中平不是死局。
- 第82籤主動:磬聲裏催的是歲不我與。該辦的事排上日子,拖是這支籤最壞的應法。
- 第92籤主專:學韶三月不知肉味。轉行、進修、開新局,看的是肯不肯下死功夫。
- 三支籤合看:他五十一歲才做官,六十八歲才回家。事都應在後面,不應在眼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