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歲喪父:由兄嫂帶大的那個孩子
韓愈字退之,河南河陽人,郡望昌黎。父親在他三歲那年去世,接手撫養的是長兄與長嫂。
長兄韓會把他帶在身邊。韓會後來受元載一案牽連,貶韶州刺史,死在任上。十二歲的韓愈隨嫂鄭氏扶柩北歸河陽,途中又遇中原兵亂,一家人再往南避到宣城。他讀書的年月都在搬家的路上。
鄭氏一手把他養大,也養大了韓會的兒子。後來那個侄兒十二郎先死,他寫《祭十二郎文》,開頭就寫吾少孤,及長不省所怙,惟兄嫂是依。一篇祭文不用典,全是家常話。
四次應試才中:貞元八年那張龍虎榜
十九歲入京應進士試,考了四次才中。那一榜後來被人叫作龍虎榜。
進士科每年取三十人上下,天下應舉的以千計。韓愈十九歲入長安,貞元二年、五年、七年三試不第,第四次貞元八年才中。主司是陸贄,同榜有李觀、李絳、崔群、歐陽詹,時人稱這一榜為龍虎榜。
中了進士還做不成官。要授職須再過吏部的博學宏詞科,他考了三次,三次都落。這幾年他住在長安,向宰相上書三封,說自己如溺水者呼救,等的是一句回話。三封都沒有回音。
先去幕府:汴州與徐州那幾年
京城的門走不通,他往地方走,先入汴州董晉幕,再入徐州張建封幕。
幕僚沒有品秩,做的是文書與參謀。董晉死後汴州軍亂,他隨喪出城,一家人在路上。到徐州做張建封的觀察推官,上書勸主帥晚起早眠、寬待下屬,話說得直,主帥聽了一半。
這幾年他把古文那一路寫法練了出來。他反對當時通行的駢四儷六,主張文從字順,寫成《原道》《師說》。柳宗元後來與他並稱,蘇軾替潮州的韓文公廟寫碑,用的是文起八代之衰六個字。
頭一回因言獲罪:陽山令那三年
貞元十九年他做監察御史。關中大旱,他寫了一道狀,人就到了嶺南。
那一年關中旱,麥苗枯死,京畿的百姓賣兒女納賦。京兆尹李實奏稱今年雖旱而穀甚好。韓愈上《論天旱人饑狀》,請寬民徭、免今年租稅。狀遞上去之後,他被貶為連州陽山令。
陽山在嶺南,縣小人稀,當地的話他聽不懂。他在那裏待了三年,教縣裏的士子讀書,帶頭種樹。這是他頭一次因為一道文書被送到嶺南;十六年後還有第二次,第二次走得更遠。
《進學解》與淮西:中年那一段順境
元和年間他回到京城,寫了一篇自嘲的文章,反倒因此升了官。
元和元年召還為國子博士。他在國子監寫《進學解》,借學生之口把自己數落一遍:業精於勤荒於嬉,行成於思毀於隨。執政看了這篇文章,改他為比部郎中、史館修撰。
元和十二年裴度討淮西吳元濟,他做行軍司馬,隨軍到前線,獻策取蔡州。淮西平,遷刑部侍郎,奉詔撰《平淮西碑》。碑文推裴度之功,李愬的家人不服,訴到宮裏,詔令磨去碑文,另命段文昌重寫一篇。
- 大曆三年
生於河南河陽。三歲喪父,由兄韓會及嫂鄭氏撫養,隨兄之貶所南遷,又避亂宣城。
- 貞元八年
四試而登進士第,主司陸贄,同榜李觀、李絳、崔群、歐陽詹,時稱龍虎榜。
- 貞元十九年
為監察御史,上《論天旱人饑狀》,得罪京兆尹李實,貶連州陽山令,在嶺南三年。
- 元和十二年
從裴度討淮西,為行軍司馬。蔡州平,遷刑部侍郎,奉詔撰《平淮西碑》。
- 元和十四年正月
上《論佛骨表》,憲宗欲加極刑,裴度、崔群力救,改貶潮州刺史,即日出京。
- 同年十月
量移袁州刺史。到袁州按工錢折債,放出質身為奴者七百餘人。
- 長慶四年
官終吏部侍郎,卒於長安,年五十七,贈禮部尚書,諡文,世稱韓文公。
元和十四年正月:法門寺的佛骨進了宮
三十年一開的塔門開了。佛骨從鳳翔迎入禁中,供養三日,再送京城各寺輪流供奉。
王公士庶奔走捨施,有人傾家,有人燒頭灼臂以求功德。長安城裏一連幾日沒有人做工。隊伍所到之處,路兩邊跪滿了人,錢帛拋在車前,收都收不完。
韓愈在刑部侍郎任上看了幾日,寫了一道表。表裏歷數事佛的君主在位年數,說漢明帝之後佛法入中國,此後亂亡相繼;又說佛本夷狄之人,若其身尚在,來朝京師,也不過賜衣一襲、衛而出之。收尾一句寫得狠:乞以此骨付之有司,投諸水火。
一封朝奏九重天:那一道貶書與八千里路
表遞上去,憲宗大怒,要處極刑。裴度、崔群跪着求情,才改為貶潮州刺史。
詔書當日下來,限即刻起行,不許逗留。他從長安出城,家眷來不及安排,妻兒隨後才追出來。潮州在嶺南東角,去長安八千里,走的是陸路轉水路,一路換馬。第43籤第二句寫晝夜難離在馬鞍,寫的是這一段。
第43籤定下下,是一百支籤裏最重的籤品。四句沒有一句寫他上表的理由,全寫貶書下來之後的路:怒天顏、坐馬鞍、主僕奔忙、雪擁藍關。籤譜取的是代價,不是道理。
藍關那一場雪:侄孫韓湘趕了上來
藍田關在秦嶺北麓。他到的時候雪已經封了路,馬不肯往前走。
他在關前停下。雲橫在秦嶺上,往北看不見長安。侄孫韓湘從後面趕上來,是家裏派來跟着他的。他在馬上寫成一首詩:一封朝奏九重天,夕貶潮陽路八千。欲為聖明除弊事,肯將衰朽惜殘年。
後面四句更重:雲橫秦嶺家何在,雪擁藍關馬不前。知汝遠來應有意,好收吾骨瘴江邊。他把後事託給了這個晚輩。此後過層峰驛,隨行的小女兒病死,草草葬在路邊。第99籤取的就是這一場雪。
第99籤定中平,不定下下。四句寫雪擁橋頭馬不前、風狂漁父莫開船,前兩句是動不了;後兩句寫水流花謝人誰惜、早立堅心志勿偏,把話拉回到人自己身上。路封住的時候,籤勸的是別改主意。
- 韓愈《論佛骨表》元和十四年正月上,歷數事佛之君在位年數,請以佛骨付有司投諸水火。憲宗大怒欲加極刑,裴度、崔群力救,改貶潮州刺史。
- 韓愈《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》一封朝奏九重天,夕貶潮陽路八千;雲橫秦嶺家何在,雪擁藍關馬不前。第43籤末句與第99籤首句所本。
- 韓愈《祭鱷魚文》以刺史之名告惡溪之鱷,限七日率醜類南徙於海;過期不徙,則選材技吏民操強弓毒矢以盡殺乃止。第69籤第三句所本。
潮州七個月:鱷魚、學校、抵債的子女
到任之後他做了三件事,樁樁都留在潮州人的口裏。
頭一件是鱷魚。城西惡溪裏的鱷吃人的牛羊豬狗,百姓不敢近水。他備一豬一羊投到溪裏,讀一篇《祭鱷魚文》,限鱷七日之內率其屬南徙於海;過期不徙,就選材技吏民操強弓毒矢,見一條殺一條。
第二件是學校。潮州久不置鄉校,他拿出自己的俸錢百千助學,聘本地士人趙德主持。第三件是抵債的子女:當地人借錢不還,把兒女質作奴僕,他按工錢折算債額,債清即放人回家。到袁州之後照這辦法又放了七百餘人。
他在潮州只待了七八個月,十月就量移袁州。潮州人把城西那條惡溪改叫韓江,把江對面的山改叫韓山。第69籤頭兩句寫忠義存心官十載、年豐民樂惠難忘,說的是這一段留下來的東西。
單騎入鎮州:五十五歲那一趟
鎮州兵亂,殺了節度使一家。穆宗要派人去宣撫,朝中挑了他。
王廷湊據鎮州,殺田弘正一門。穆宗命韓愈前往宣慰。元稹在殿上說了一句:韓愈可惜。宰相接一句:這是不得已。他出發那日走得快,途中沒有停。
到了鎮州,甲士露刃列在庭中。王廷湊問他要說什麼,他從安史以來哪一鎮的兵長久、哪一鎮的將善終,一條一條數過去。座中有軍士接話,說是這樣。他當日全身而還,鎮州也退了圍。回京之後遷吏部侍郎。
長慶四年冬:他在長安停了下來
五十七歲那年他病了。十二月卒於長安,贈禮部尚書,諡一個文字。
他生前把古文推到能取代駢文的位置。門下李翱、皇甫湜承其學,柳宗元在南邊與他往還。三百年後蘇軾替潮州的韓文公廟寫碑,開頭兩句是文起八代之衰、道濟天下之溺。
他一生兩次被逐出京城,兩次都因為一道文書。第一次貶陽山,第二次貶潮州。兩次都回來了,第二次回來之後還做到吏部侍郎。籤譜挑他,挑的是這種翻得回來的人。
三支籤取三段:下下、中平、中吉
三支韓愈籤講的是同一年的三個月:上表、上路、到任。籤品一段比一段輕。
第43籤取的是貶書下來那一日。籤定下下,四句寫的是代價:怒天顏、坐馬鞍、主僕奔忙、雪擁藍關。它沒有說這道表不該上,只把上表之後要走的路擺出來給人看。
第99籤取的是路上被雪封住那一段,定中平,落在早立堅心志勿偏七個字。第69籤取的是到任之後那七個月,定中吉,落在年豐民樂惠難忘。同一件事,走到第三段就換了成色 —— 中間隔的是他在潮州做成的那幾樁。
- 第43籤·諫君·下下
- 一道表上去,當日貶書下來。四句全寫代價:怒天顏、坐馬鞍、主僕奔忙、雪擁藍關。
- 第99籤·遇雪·中平
- 雪封藍關,馬不前,船不開。前兩句寫動不了,後兩句拉回人身上:早立堅心志勿偏。
- 第69籤·祭鱷魚·中吉
- 到潮州七個月,退鱷、興學、贖回抵債的子女。三支籤裏成色最好的一支,落在做成的事上。
抽到韓愈籤的人,可以讀到什麼
三支籤按一條路排下來:話出了口,路被封住,到了地方還能做事。
抽到第43籤的,多半話已經說出去了。籤定下下,說的是代價會來,收不回。可用的讀法是把後面的路算清楚:走多遠,帶誰走,哪一段沒有錢。韓愈那一道表遞上去之前,已經寫下肯將衰朽惜殘年。
抽到第99籤的是被卡住的人。雪封了關,馬不肯走,船不能開,四句裏沒有一句叫人硬闖,籤把重量壓在末句:別在這時候改主意。抽到第69籤的是已經到了新地方的人 —— 鱷魚在溪裏,學堂沒有開,債主抓着人家的子女。籤勸的是先辦成一樁看得見的事。
- 第43籤主代價:話出口收不回,能算的是後面那條路走多遠、帶誰走、哪一段沒有錢。
- 第99籤主困住:雪封關、風狂船不開。四句裏沒有一句叫人硬闖,末句只勸別改主意。
- 第69籤主做事:到了新位置先辦一樁看得見的。鱷退、學開、抵債的孩子回家,就是成色。
- 三支籤合看:韓愈兩次被逐出京,兩次都回來了。籤譜挑他,挑的是翻得回來的那種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