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虞氏重華：一個瞎眼父親的長子
上數五代是顓頊，到他父親這一輩已經是庶人，家裏靠田過活。
舜姚姓，有虞氏，名重華，冀州人。往上數：父瞽叟，祖橋牛，曾祖句望，高祖敬康，再往上是窮蟬，窮蟬的父親是帝顓頊。窮蟬以下五代都做庶人，到瞽叟這一代連田產也不寬裕。舜的血脈接得上帝王，處境卻與鄉里農人無異。
瞽叟目盲。舜的生母早死，父親續娶，後妻生下象。史書給這一家人各下了一個字：父頑，母嚚，象傲。三個字擺在一起，就是舜前三十年的家。籤詩第二句心常孝順兩囂頑，說的正是他在這樣一家人中間過的日子。
瞽叟、後母與象：一家四口三條心
父親偏愛小兒子，起過幾次殺心。舜的辦法是躲開，不是還手。
瞽叟疼後妻生的兒子，幾次動念要殺舜。舜每次都設法避開；輪到自己有小過失，就老老實實受責罰。史書寫他順事父親、後母與弟弟，一天比一天謹慎，沒有懈怠過。這裏面沒有慷慨陳詞，只有日復一日的低頭。
這種家事在鄉里瞞不住。舜二十歲那年，孝順的名聲已經傳出冀州。名聲不是他自己張揚出來的——一個人在被追打的家裏還肯回去照料父母，鄰里看得見。十年之後堯問四嶽有誰可用，四嶽推的就是這個人。
歷山那塊田，還有讓出來的田界
他去耕田，種田的人開始互讓地界；他去打魚，打魚的人開始互讓漁場。
舜在歷山耕田，在雷澤打魚，在河濱燒陶，在壽丘做木器，又到負夏販過貨。四五樣營生都是手上的活，沒有一樣沾官。籤名大舜耕田取的就是這一段——他被舉用之前的身份，是一個扶犁的人。
史書記下的變化在別人身上：歷山的農人開始互相讓田界，雷澤的漁人開始互相讓打魚的位置，河濱做出來的陶器不再有粗劣的。這三件事不是他下令做的，是同住一處的人看着他做事，自己改了。籤意裏那句善惡分明，根子在這裏。
- 歷山之人皆讓畔——爭田界的人開始把地讓出來。
- 雷澤上人皆讓居——爭漁場的人開始互讓位置。
- 河濱器皆不苦窳——同一處燒出來的陶器不再粗劣。
- 他經手的四五樣營生：耕、漁、陶、作什器、就時於負夏，沒有一樣是官職。
一年成聚，二年成邑，三年成都
人往他住的地方搬。第一年是村落，第二年是鄉鎮，第三年成了城。
他住到哪裏，人就往哪裏聚。第一年那地方成了聚落，第二年成了邑，第三年成了都。上古的都不是後世的京城，指的是有市有工的大聚居地。一個沒有名分的人，三年之間把一片空地變成城，這件事傳到堯的耳中。
堯先試他，賜下細葛布衣裳和一張琴，替他築了穀倉，又給了牛羊。這是一份禮，也是一份試探——看他得了東西之後怎樣對家裏那三個人。舜把東西帶回去，照舊做兒子做兄長。瞽叟和象看見的卻是另一樣：這個人手上有東西了。
兩次要他的命：一次燒倉，一次填井
第一次他撐開兩頂斗笠跳下來，第二次他從井壁的側洞爬出去。
瞽叟叫舜上倉頂塗泥修補，人上去以後在底下放火燒倉。舜手裏拿着兩頂斗笠，張開像兩隻翅膀，從倉頂跳下來，沒有摔死。這是第一次。
第二次是淘井。舜下井之前先在井壁上鑿了一條側洞。他挖到深處，瞽叟和象在上面填土把井堵死。舜從側洞轉出去，走了。父子兩人在井口填完土，以為事情辦成了。
兩次殺不死，靠的不是運氣。上倉之前他帶了斗笠，下井之前他鑿了側洞——他清楚這家人會做什麼，也清楚自己攔不住，於是每一次進去之前先留好出來的路。籤面主守而不主鬥，這一節寫得最明白。
象走進他的屋子，坐下彈那張琴
分家當的時候，象把兩位嫂子和那張琴劃給自己，牛羊倉廩留給父母。
填完井，瞽叟和象都以為舜死了。象開口說主意是我出的，接着分東西：堯的兩個女兒和那張琴歸我，牛羊、穀倉歸父母。他搬進舜的屋子住下，坐着彈起那張琴。門開了，舜走進來。
象愣住，臉色掛不住，說了一句我正想着你，心裏悶得慌。舜答了一句：是啊，你該是這樣。此後他對父親、對弟弟照舊，比先前還要小心。《孟子》裏那句象憂亦憂、象喜亦喜，說的就是這一段——弟弟做戲，哥哥不揭穿。
後世讀這一段，多半覺得舜迂。放到籤意裏看是另一回事：他知道對方的心思，也知道揭穿沒有用處，於是把力氣留給還能改的地方。他改不動一家三口，卻改得動歷山、雷澤與河濱。
堯的兩個女兒，下嫁到媯水之濱
堯要看的不是他能不能做官，是他能不能把兩個公主帶成媳婦。
堯把娥皇、女英嫁給舜，安置在媯水彎處。舜要她們按民間婦人的規矩過日子，兩人依着做了，沒有拿公主的架子。堯認可這一步，才把事情往下交。
接着是四道考題。要他推行父義、母慈、兄友、弟恭、子孝這五樣教化，家家能從；讓他遍歷百官之事，百官各按時序；命他在四門迎送賓客，四方諸侯都肅然有禮；最後把他放進大山林中，遇上狂風雷雨也沒有迷路。四關過完，堯才讓他攝行天子政。
- 年二十
以孝聞於冀州，仍在歷山、雷澤、河濱之間做手上的活。
- 年三十
堯問可用之人，四嶽推舉虞舜，堯以二女妻之，賜琴與倉廩牛羊。
- 三十歲後數年
焚廩、塞井兩次遇害，皆脫身；歸家事父愛弟如故。
- 年五十
攝行天子事，慎和五典、遍入百官、賓於四門、入於大麓。
- 年五十八
堯崩，舜居喪三年，喪畢讓位於丹朱，避居南河之南。
- 年六十一
諸侯朝覲、獄訟、謳歌皆歸於舜，乃踐天子位，是為帝舜。
攝政二十八年，讓位又讓了三年
堯死後他把位子交還丹朱，自己躲到南河以南，三年之間沒有人去找丹朱。
舜五十歲攝行天子事，堯又活了二十八年才崩。喪服除去以後，舜把天下讓給堯的兒子丹朱，自己避到南河的南岸。他不是客氣一句就回來——他人真的走了，位子真的空着。
三年裏諸侯來朝的不去丹朱那裏而來找舜，打官司的不去丹朱那裏而來找舜，編歌謳唱的唱的也是舜。他這才說了一句：這是天意。回到中原踐天子位，是為帝舜。從歷山扶犁到這一步，中間隔了三十一年。
流四凶，舉十六族，二十二人各授其職
他上台之後做兩件事：把該走的人送走，把該用的人排到位子上。
四凶被遷到四方邊地：共工流幽陵，驩兜放崇山，三苗遷三危，鯀殛於羽山。四人一去，天下服氣。同時他舉用高陽氏八愷、高辛氏八元這十六族的後人，各按所長分派事務。
用人的名單擺得清楚：禹作司空平水土，棄為后稷管播種，契為司徒教五倫，皋陶為士掌刑獄，垂為共工領百工，益掌山澤，伯夷主禮，夔典音樂，龍作納言傳達詔命。三年考核一次功績，三次考核決定升降。
這份名單裏的禹，後來接了他的位子。舜自己是被舉上來的，接手之後也把位子交給一個做事的人，這條線在上古傳說中連着走了三代。
蒼梧之野：南巡不返，二妃投了湘水
在位三十九年，他死在南方巡狩的路上，葬在九疑山。
踐帝位三十九年，舜南巡狩，崩於蒼梧之野，葬在江南九疑山，那地方叫零陵。娥皇、女英追到湘水邊上，哭得眼淚灑在竹上，竹身留下斑點；兩人投江而死，後世稱湘夫人，那種竹子叫湘妃竹。
他把弟弟象封在有鼻，做了諸侯。當年填井的人得了封地，這一筆史書寫得平淡，沒有解釋。傳說裏還有一段：舜葬在蒼梧之後，大象年年來替他耕那片田。籤詩第三句田中之象，說的就是這頭象。
- 田中之象
- 傳說舜葬蒼梧，大象年年來替他耕田，是報恩，是善的一面。
- 家中之象
- 弟弟名象，燒倉、填井、分家當，是害人，是惡的一面。
- 同一個字上分開
- 籤詩把兩個象並在一句裏，善惡在同一個名字上分明，這是第四句的落點。
籤詩四句：田裏的象與家裏的象
四句話，一句寫處境，一句寫心，一句設謎，一句給答案。
首句大舜雖耕在歷山，把人放回被舉用之前的位置：手上是犁，身上沒有名分。第二句心常孝順兩囂頑，兩囂頑指的是頑父與嚚母，也可連着傲弟一起算——這一家人一天沒有改，他一天照舊回去。
第三句田中之象同家象是全籤的機關。田裏替他耕地的是象，家裏害他的弟弟也叫象，一個字管着兩頭。第四句善惡分明即此間，答案落在此間兩個字上：分辨善惡的地方，不在遠處，就在這一個字裏、這一個家裏。
籤詩沒有寫他後來坐了天子位。四句停在歷山那塊田上，停在一個還在受氣的人身上。中吉不是大吉，籤面說的是這一段——底子打好了，位子還沒有到。
- 《史記·五帝本紀》歷山一段「舜耕歷山，歷山之人皆讓畔」，籤詩首句與籤名大舜耕田同出這一節。
- 《史記·五帝本紀》焚廩塞井一段「瞽叟從下縱火焚廩」「與象共下土實井」，兩次遇害的原文，籤詩第二句兩囂頑的背景。
- 《孟子·萬章上》「象憂亦憂，象喜亦喜」，舜對弟弟的態度出此，後世讀第三句家象一層多由此入。
- 《論衡·書虛篇》「舜葬於蒼梧，象為之耕」，第三句田中之象所本，與家中之象並成一句雙關。
抽到第34籤的人，可以從大舜身上讀到什麼
中吉籤主由微而顯。它問的是眼下這段沒有名分的日子，你把手上的事做成什麼樣。
問前程的，這支籤指向積累。舜三十歲之前沒有一個官銜，能拿出手的只有田裏的收成、網裏的魚、窯裏的陶器。堯用他不是因為他會說話，是因為歷山的人開始讓田界。籤面問的是：別人在你身邊有沒有改過做法。
問家宅與親人不和的，這支籤說得直接。舜改不動父親與弟弟，兩次差點死在自己家裏，他的辦法是每次進門之前先留一條退路，回頭照舊做該做的事。籤意不勸人硬碰，也不勸人斷絕，它勸人把力氣分清楚。
第三句那個機關值得記住：善與惡可以掛在同一個名字上。抽到這支籤而正在辨人，先看事不看名——田中的象與家中的象，字一樣，做出來的事兩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