晉代傳說 · 王質

王質遇仙:一個樵夫看完半局棋,回家已經沒有家

晉代信安郡的樵夫王質入山打柴,在石室裏看兩位老人下棋,起身時斧柄已朽。他照原路下山,村口的人一個都不認得。黃大仙第45籤取的正是這一段山中七日、世上千年。

信安郡石室山:一座山下的樵夫村

衢江上游有一座山,山腹裂開一道石室,山下的人叫它石室山。王質的家在山腳。

晉時信安郡在衢江上游,四面是山。郡北二十餘里有石室山,山腰裂出一道石室,深廣可容數十人,室外是一片平地。山下散着幾個村落,人家不多,男丁多半以樵採為業,農田只夠糊口。

王質是這幾個村子裏的一個樵夫。正史沒有替他立傳,鄉里的說法是:父母早故,他從十幾歲起一個人上山,一天一擔柴,挑到郡城換米鹽。斧是祖上傳下的,木柄換過幾回,鐵頭沒有換過。

樵夫走的是熟路。哪一坡的雜木一年可砍兩回,哪一段溪水春汛時過不得,他心裏有數。這樣的日子過了二十年,山裏沒有他不認得的岔口 —— 石室那一帶除外。村中老人說那裏不要進去,他就沒有進去。

那一天他往上多走了半里路

柴擔還空着,他順着溪水往上,越過了自己劃下的那條界。

那日入山早。頭一片林子的雜木被人砍過,剩下的都太細,捆不成擔。他沿溪往上,過了平日折返的那塊臥石,再往前是沒有走過的路。溪水從石縫裏出來,聲音比下游細。

山勢往上收,樹換了種類,日頭被枝葉篩成一格一格。走到半山,前頭現出一片平地,平地盡處就是那道石室。他停了一停,還是走了進去。斧頭掛在腰上,柴繩纏在臂上,擔子擱在室外。

後人講這個故事,多半把重點放在石室裏。可他上山那一段路走了兩個時辰,越過臥石之後每一步都是新的。老人的告誡他記得,那天他沒有聽 —— 山裏的柴一年比一年遠,不往上走就空手回家。

石室裏兩位老人,中間一副棋

室中兩人對坐,誰也沒有抬頭看他一眼。

石室裏的光從頂上一道縫落下來。兩位老人隔着一張石枰對坐,一人執黑,一人執白。落子的聲音在石壁上撞回來,一下一下。旁邊有人在唱,唱的詞王質聽不懂,調子他記住了。

他把斧頭放在腳邊,蹲下看棋。棋他是會下的,村口老槐樹底下常有人擺局。可這一局他看不明白:黑白的來去不照他知道的路數走,一子落下,滿盤的形勢就換了樣。

他看得忘了時辰。石室裏沒有日影,那一道光落在石枰上,位置沒有挪過。中間有一位老人抬眼看了他一下,沒有說話,又低頭去看盤面。

「二老仙」:坐在那裏下棋的是什麼人

早出的記載寫作童子,籤詩寫作二老,兩種說法一併流傳下來。

《述異記》裏坐着的是童子數人,一面下棋一面唱歌。後出的說法把童子改成兩位老人,籤題與籤詩走的是這一路 —— 「閒看敲棋二老仙」。老與童在這裏是一回事:山中人不以形貌記年歲。

棋與仙的關係在六朝之後定了下來。仙人對弈,凡人在旁看,看完一局人間已換過朝代,這個結構後來被反覆借用。棋局在盤面上有刻度,一手就是一手;盤外沒有刻度。一冷一熱擺在一處,故事才立得住。

王質這一場的分寸也在此。他沒有被留下,沒有被點化,沒有得到一卷書。兩位老人只讓他看,看完趕他走。凡人在山中得到的是一段見識,付出的是回不去的那個家。

那顆棗核大小的東西,含在口裏就不飢不渴

他一直沒有覺得餓。這件事要到下山之後才想得起來不對。

看到中途,一位老人從袖裏取出一物遞過來,形狀像棗核,色如乾漆。老人做了個含在口中的手勢,沒有說話。王質接過來含着,津液從舌下生出來,一路涼到胸口。

此後他不飢不渴。日頭該偏西的時辰他沒有覺得餓,該吃晚飯的時辰他也沒有想起家裏那口鍋。棋還在下,落子聲一下一下,他蹲着的腿沒有麻。

  • 棗核狀的一物含在口中就不飢不渴,這是傳說裏山中人與凡人分界的頭一道記號。
  • 他沒有吃山中的飯,也沒有喝山中的水,只含了一物,記載在這裏留了分寸。
  • 不飢的同時是不覺時辰。人靠飢飽數日子,這一樣被取走,時間就沒有了刻度。
  • 兩位老人沒有問他姓名,也沒有留他,只在末了說了三個字。

「何不去」:三個字之後他站了起來

一局棋還沒有下完,老人先開了口。

老人抬起頭,對他說:何不去。王質應了一聲,起身要取斧頭。這三個字說得平常,像是提醒一個看戲看得晚了的鄰人早些回家。他手伸到腰邊,柴繩已經鬆脫,斧頭原本靠在腳邊那塊石上。

他低頭去拿。木柄朽爛,一碰就散成幾截,鐵頭落在石面上,鏽得看不出刃口。臂上的柴繩也脆了,一扯就斷。他抬頭再看,石枰上的棋子與坐着的兩人都不在了,室裏只剩那一道光。

他把鐵頭撿起來揣在懷裏,走出石室。室外的平地上,早上擱下的那副空擔子沒有了,連捆擔的篾都找不着。日頭的位置與他進來時差不多,那是另一天的日頭。

下山:路還認得他,人已經不認得他

他照原路走回去,走到村口才知道出了事。

下山的路沒有變,臥石還在溪邊,只是溪岸上多了一片樹。村口那棵老槐樹被雷劈過,剩下半邊。屋子的位置錯了幾家,田埂的走向也改了,水碓建在他從前挑水的地方。

他問路邊的人,說我是王質,家在第三戶。那人搖頭。找到村中年紀最長的一位老者,老者說:先祖提過,本村數代之前有個姓王的樵夫入山不回,家裏人尋了幾年沒有尋着,後來絕了戶。

同輩的人一個不在,認得他的人一個不在。他站在自家舊屋的位置上,那裏已經是別人的曬場。《述異記》裏「無復時人」四個字寫的就是這一刻。

他後來去了哪裏,鄉里有兩種說法

兩種說法各走各的路,落點是同一句:他沒有留在村裏。

一種說法是他在村中住過些日子。人問他山裏的事,他說了幾回,說得少了,後來不說。那顆棗核狀的東西他吐出來看過,再含回去,味道已經不在。他分不清自己的年歲該從哪一年算起。

另一種說法是他當天就掉頭回山。循原路上去,石室還在,人不在,石枰上落着一層土。他在室裏住下,此後沒有人在山下見過他。

兩種說法在一件事上不衝突:那座山從此改了名字。石室山被叫作爛柯山,山下的溪水叫爛柯溪,一千多年來沒有再改。一把斧頭的木柄爛掉,最後成了地名。

在王質這一邊
他看了半局棋,含了一物,前後不覺得有一日過去,腿都沒有麻。
在村裏這一邊
一個樵夫早上出門沒有回來,家人尋了幾年,數代之後成了老人口中的舊事。
在兩位老人這一邊
他們沒有留他,也沒有解釋,只在棋走到某一手時說了「何不去」三個字。
落在地名上
石室山改稱爛柯山,溪叫爛柯溪。一根木柄爛掉,換來一座山改名。

山中七日,世上千年:這筆帳怎麼算

籤詩把時差寫成七日對千年。數目不必坐實,要緊的是比例。

傳說裏的時差有幾個版本。有的只寫斧柯盡爛,沒有給年數;有的說去了數代;籤詩取七日對千年。這幾個數目指向同一件事:山裏的一日與山下的一日,不是同一種東西。

把比例攤開算,一日約合一百四十年。人在石室裏蹲了一頓飯的工夫,村口的槐樹生了又死,田埂改過三四回,郡的名字也換了。時間沒有停,是他這一邊走得慢;慢下來的代價是回不去。

後人借這個典故說的都是同一件事。劉禹錫貶在外二十三年,回到京城寫「到鄉翻似爛柯人」,用的就是王質。不必進山,人也會遇上這一刻 —— 街還是那條街,路上沒有一個熟臉。

籤詩四句:上山、看棋、思歸、算帳

四句依着故事的次序走,一句一步,末句給出價錢。

首句「採樵不意到雲巔」,不意二字是關節。他不是進山訪仙,是打柴打過了頭。第二句「閒看敲棋二老仙」寫石室裏那一局,閒字用得準:他手上沒有非辦不可的事,蹲下就看。

第三句「柯爛也思歸故里」把兩件事並在一句裏 —— 斧柄爛了,人動了回家的念頭。這是全詩的轉折,前兩句是得,後兩句是失。末句「山中七日世千年」把價錢寫在明處,故里還在,故里的人不在。

四句裏沒有一個字責備王質。他沒有貪,沒有求,只是蹲下看了一局棋。籤詩把這件事寫成一筆帳,收支兩欄都列出來,不落判語。這也是黃大仙靈籤處理傳說題材的常見手法:講清楚換了什麼,不說換得值不值。

本文依據
  • 任昉《述異記》卷上「信安郡有石室山,晉時王質伐木至,見童子數人棋而歌……質起視,斧柯盡爛。既歸,無復時人」,爛柯故事的定本在此。
  • 《水經注·漸江水》引《東陽記》記信安縣懸室坂石室與王質觀棋一事,斧柯爛盡而歸,鄉里已非其舊,與《述異記》所記互見。
  • 劉禹錫《酬樂天揚州初逢席上見贈》「懷舊空吟聞笛賦,到鄉翻似爛柯人」。爛柯由一則山中故事變成漢語裏的常用詞,這一句出力最多。

抽到第45籤的人,可以從王質身上讀到什麼

籤品中平:眼前這一段好過,難處在回頭那一步。

問前程的,這支籤主耽擱。事情本身不壞 —— 石室裏那一局棋值得看,含在口中的東西也管用。壞在時間在別處走。籤意要人回頭數一數:手上這件事,是不是把該辦的那件事擠掉了。

問去留的,籤面偏向早作決斷。老人說「何不去」的時候,斧柄已經爛成幾截;這句話早半日出口,木柄還在。旁人肯開口提醒的時機,多半只有一次,錯過就沒有第二次。

問歸鄉、問舊人的,這支籤說得直接:路還認得,人未必還在。中平不是壞籤,它把得與失擺在同一件事裏 —— 看棋的那半日換走了村口那棵槐樹,兩樣都是真的。

關於王質與這段典故

爛柯山在哪裏,就是王質遇仙那座山嗎?

在今日浙江衢州城北,晉時屬信安郡,本名石室山。山腰有石室,室外一片平地,傳說王質看棋的地點就在這裏。斧柄爛掉之後,山改稱爛柯山,山下的溪叫爛柯溪,一千多年來沒有再改過名字。

王質在山裏究竟待了多久?

各本說法不一。《述異記》只寫斧柯盡爛、既歸無復時人,沒有給年數;有的說法作數代;籤詩取「山中七日世千年」。數目不必坐實,這幾種寫法指向同一件事:山裏的一日與山下的一日不是同一種東西。

他含在口中的那顆棗核狀的東西是什麼?

記載只說形如棗核,含之不飢。它的作用是把飢餓從他身上取走。人靠飢飽數日子,這一樣沒有了,時辰也就沒有了刻度,他蹲在石室裏看棋,覺不出半日過去。傳說沒有交代它的名字與來歷。

籤詩寫二老仙,記載寫童子,哪一個算數?

兩種都在流傳。《述異記》作童子數人,一面下棋一面唱歌;後出的說法作兩位老人,籤題與籤詩用的是後者。在這個故事裏老與童是一回事,山中人不以形貌記年歲。讀籤依籤詩,寫作「閒看敲棋二老仙」。

第45籤是中平,該怎樣理解這個籤品?

中平把得與失放在同一件事裏。王質看到了凡人看不到的一局棋,代價是回鄉之後沒有一個人認得他。抽到這支籤,多半是眼前這一段順、耽擱在別處;要問的是所費的時間換不換得回來。

這支籤問歸鄉或問舊識,怎麼看?

籤面說得直接:路還在,人未必在。王質照原路下山,臥石、溪水、村口的位置都對得上,同輩的人一個不剩。問久別重逢一類的事,這支籤提醒的是把期望放回時間裏,先弄清楚離開了多久。

把典故放回你所問的一件事

典故不是結果保證。核對完整籤詩,再按現實條件整理一個可以行動和複核的下一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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