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媧氏：天塌下來之後，她一塊一塊把石頭燒了補上去

兩個神爭做天帝，輸的那個把撐天的柱子撞斷了。

神話裏的起因寫在《淮南子·天文訓》：昔者共工與顓頊爭為帝，怒而觸不周之山，天柱折，地維絕。不周山是撐着天的柱子，地維是繫住大地的繩索。一撞之下，柱斷繩絕。

後果隨即出現：天傾西北，所以日月星辰都朝那個方向移動；地陷東南，所以江河與塵土都往那邊流。這兩句話替上古的人解釋了天上與地上兩件說不清的事 —— 星星為何西行，水為何東流。

這場禍事與女媧沒有關係。爭位的是別人，撞山的是別人，收拾殘局的工程落到她手上。神話沒有交代她為何接手，只寫她開了工。

《淮南子·覽冥訓》用八個字量出規模，往下的四句才寫慘況。

往古之時，四極廢，九州裂，天不兼覆，地不周載。四極是四方撐天的柱，九州是大地本身。柱倒了，天蓋不住全部；地裂了，載不動所有的東西。天與地這兩樣人賴以立身的東西，同時失效。

接下去四句寫地面：火爁焱而不滅，水浩洋而不息，猛獸食顓民，鷙鳥攫老弱。大火燒着不熄，洪水漫着不退，野獸吃人，猛禽抓走老人與孩子。四件事同時發生，沒有先後。

補天的材料要自己燒。石頭挑好，火升起來，一爐只出一塊。

於是女媧煉五色石以補蒼天。這句話只有十個字，做起來是另一回事。五色石要按顏色分揀，燒到火候才能用；天上的破口不是一處，補一塊只堵一處。神話沒有寫她燒了多少塊，也沒有寫燒了多久。

後世傳說替這件事補了一個數目：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，多出來的那一塊沒有用上，留在青埂峰下。《紅樓夢》開篇借的就是這一塊石頭。多出一塊這個細節說明了工程的性質 —— 事先要備足料，寧可多燒。

第95籤末句「補天煉石亦無難」，把這件事說成不難。放在籤詩的位置上看，這句是結論而非起點：前面三句講的是一簣一簣往上加，加到後來，補天也就成了能辦的事。

破口補上只是第一步，撐天的柱子斷了，天遲早再塌一次。

她砍下大龜的四條腿，立在四方作柱。鰲是海中巨龜，四足粗壯，換作天柱正合用。這一步在工序上排在補天之後，用意在於長久 —— 補丁貼得再好，沒有柱子頂着仍舊會垮。

又殺黑龍以濟冀州。黑龍在神話裏主水，冀州是中原的腹地。殺了興水的那條龍，才輪到治水本身。三件事排下來，先補漏、再立柱、後除害，一件比一件往根上走。

這個次序在神話裏少見。多數開闢故事講的是一擊定乾坤，這裏卻寫成一道一道工序：封口、支撐、除源、堵流。每一道都對着前一道留下的缺陷，做完一道才看得見下一道。籤詩前兩句講的積累，在這份工序表上有跡可循。

洪水不肯退，她的辦法是燒蘆葦，把灰一堆一堆積起來堵水。

積蘆灰以止淫水。蘆葦要割，割了要曬，曬乾要燒，燒成灰要運到水邊堆起來。一堆灰能擋多少水，答案是巴掌大的一片；要堵住漫過九州的洪水，需要的堆數沒有辦法計算。

四件工程裏，這一件最不像神通。補天用的是煉出來的寶石，立極用的是巨鰲的腿，殺龍用的是刀兵，只有蘆灰是路邊隨處可得的東西。它靠的是數量，靠的是一趟一趟地運。

第95籤第二句「由少而多莫憚煩」，說的正是這種活。憚是怕，煩是瑣碎重複。怕煩的人做不了積灰的事 —— 前一百堆看不出效果，第一千堆才開始擋得住水。

• 煉五色石補蒼天：按色分揀石料，燒到火候，一處破口補一塊，備料寧多毋少。
• 斷鰲足以立四極：砍下巨龜四足立為天柱，補丁之外再加支撐，求的是往後不再塌。
• 殺黑龍以濟冀州：除去興水的根源，把治水從堵漏推到源頭，中原腹地才平得下來。
• 積蘆灰以止淫水：割葦、曬乾、焚燒、堆積，一堆一堆往上加，靠的是數量與耐性。

《淮南子》用十二個字結帳，一句對一件工，一件不落。

蒼天補，四極正，淫水涸，冀州平，狡蟲死，顓民生。天上的破口封住了，四方的柱子立正了，洪水乾了，冀州安定了，害人的猛獸絕了跡，活下來的人重新有了日子過。前面說的災，這裏一項一項銷掉。

這段結語的排法值得留意：災難是四句，工程是四句，成果也是四句，數目對得整齊。神話用這種對稱告訴後人 —— 她做的每一件事，都對着一樣具體的禍患，沒有一件是虛的。

1. 天柱既折

   共工怒觸不周山，天柱折而地維絕，天傾西北，地不滿東南。

2. 災成四事

   四極廢九州裂，火爁焱而不滅，水浩洋而不息，猛獸鷙鳥食人。

3. 補天立極

   煉五色石補蒼天，斷鰲足以立四極，先封破口，再立支撐。

4. 除害止水

   殺黑龍以濟冀州，積蘆灰以止淫水，一堆一堆積起來堵住洪流。

5. 災退民生

   蒼天補，四極正，淫水涸，冀州平，狡蟲死，顓民生，六句銷四災。

6. 摶土造人

   黃土摶人，力不暇供，乃引繩於泥中，舉繩成人，人世自此有眾。

《風俗通義》記她用黃土捏人，捏到來不及供應，改用繩子甩泥。

俗說天地開闢，未有人民，女媧摶黃土作人。劇務力不暇供，乃引繩於絙泥中，舉以為人。她一個一個捏，捏出來的人不夠用；於是取一條繩子放進泥漿裏拖過，提起來一甩，泥點落地成人。

劇務力不暇供六個字寫的是工作量。前面補天、立極、止水已經耗去許多氣力，造人是另一場長工。手捏的辦法質地好而數量少，繩甩的辦法數量多而粗率。她兩種都用了。

這一段在神話裏留下了一個少見的細節：一位神明也會做到力有不逮，也要在中途改換辦法。籤詩第二句講由少而多，講的就是這種在做的過程中把辦法換掉的本事。

補天之外，她還定下嫁娶的規矩，做出一種吹奏的樂器。

《風俗通義》另有一條：女媧禱祠神，祈而為女媒，因置昬姻。她向神禱告祈求，替人做媒，從此定下婚姻之制。後世奉她為高禖，也就是主管婚配子嗣的神。造出人來只是第一步，讓人能一代一代接下去是第二步。

《世本·作篇》記：女媧作笙簧。笙是簧管樂器，十幾根竹管插在斗子上，靠簧片振動發聲。造人、定婚、作樂三件事排在一起，走的是同一條路 —— 先讓人活着，再讓人成家，然後讓人有東西可聽。

《獨異志》還記過兄妹成婚的一段：天地初開，只有女媧與兄長二人在崑崙山，議為夫妻又覺羞恥，於是上山禱告，說若許可就讓煙合起來。煙合了。這一則替婚姻之制補上了一個起頭。

共工爭的是帝位，她補的是那個帝位底下的天，事畢無所取。

整場災難起於爭帝。共工與顓頊爭位，撞斷天柱；女媧收拾了殘局，神話裏沒有寫她登位。三皇的名單有幾種說法，有一種把伏羲、女媧、神農並列，她的位置是後人排進去的。

《淮南子》在敘完功業之後補了一句：考其功烈，上際九天，下契黃壚；名聲被後世，光暉重萬物。功勞記在天地之間，名聲留給後代 —— 她自己那一份，神話沒有算給她。

第95籤把籤品定在中平，這一點大概也算在內。事情辦成了，該補的補了，該立的立了，做事的人沒有因此得到什麼。中平說的就是這種局面：功成，事了，不必指望額外的回報。

這支籤的重心不在補天，在補天之前那三句講功夫的話。

「功勤一簣可成山」出《論語·子罕》：譬如為山，未成一簣，止，吾止也；譬如平地，雖覆一簣，進，吾往也。簣是盛土的竹筐。堆山只差一筐土而停手，是自己停的；填平地才倒下一筐土就往前走，也是自己往前的。

「作事畏辛今汝畫」出《論語·雍也》：冉求說非不說子之道，力不足也。孔子答：力不足者，中道而廢，今女畫。畫是劃地自限。力氣不夠的人走到半路才停下，冉求這是還沒有起步就先劃了一條線。

第二句「由少而多莫憚煩」是承前兩句而來的白話。到第四句「補天煉石亦無難」，才把女媧搬出來。三句講理，一句舉例；例子選了神話裏最大的一項工程，用來說明前面那個道理能走多遠。

中平籤講的是加法：一筐土、一堆灰、一塊石，數量夠了才見得到形。

問謀事與問學業的抽到這支籤，籤意在第一、二句。手上這件事若要靠一步做成，籤面沒有這一項；若肯把它拆成一筐一筐往上加，山會起來。積蘆灰堵洪水那個做法在這裏最貼切 —— 前面看不出效果的那幾百堆，是必須倒下去的。

問是否要放手的，第三句說得直：作事畏辛今汝畫。怕辛苦而先替自己劃一條線，這條線是自己畫的，與力氣夠不夠無關。籤意勸的是把線擦掉再看一眼，走到中途走不動再停也不遲。

中平不許厚報。女媧把天補了、人造了、婚姻定了，神話沒有給她一個帝位。這支籤許的是事情辦得成，沒有許辦成之後有人來謝。抱着酬勞去做的人，抽到中平多半會失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