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中興高中：從洛陽江心那一句許願，到一座三百六十丈的石橋

渡船行到江心，風浪把船板掀起，一船人抱着桅杆哭喊。

洛陽江在泉州城東，江面闊到五里，潮水一日兩至，退時見沙，漲時滿岸。舊日沒有橋，兩岸往來全靠渡船。江風一起，船在浪裏打橫，翻船的事年年都有。這條江的渡口，泉州人叫作萬安渡 —— 名字裏求的是平安。

傳說裏那一日，船到江心遇上大風。艙裏數十人跪着叫喊，艄公扶不住舵。就在這個當口，空中傳來一句話：蔡學士在此，不得傷人。話音落下，風止浪平，船靠了岸。

上岸之後有人問：船上哪一位是蔡學士。滿船的人面面相覷，沒有人應。人群裏有一名姓蔡的孕婦，聽見之後手按在腹上，心裏明白了那句話說的是誰。

她沒有替兒子求官，也沒有求財，求的是把這條渡口填成一條路。

蔡氏在江邊立下誓言：腹中這個孩子若他日得貴顯，一定要在這條江上造一座橋，讓後來的人不必再靠渡船過江。她把這句話記在心裏，回家之後沒有向人張揚。

孩子生下來取名中興。蔡家先世曾有門第，到她這一輩已經零落，丈夫早故，家裏靠她一雙手。中興兩個字寫的是她的指望：把跌下去的家再撐起來。

許願的人與還願的人並非同一個。她許的時候，兒子還沒有出世；還願要等到兒子有了官位、有了經費、有了調動的權柄。這中間的距離，是第91籤整支籤的長度。

白天她織布換米，夜裏他在同一間屋子裏對着燈唸書。

傳說裏這一段沒有奇事。母親織布，兒子讀書，家裏窮到燈油要省着用。鄰里見這孩子肯下功夫，隔三差五接濟一升半斗。他讀的是應舉要用的經義與策論，一本一本抄下來，抄本比買本便宜。

泉州臨海，出海經商的人多，讀書的人少。同輩少年十四五歲就上船跑南洋，一趟回來換一份家業。他沒有上船。母親也沒有讓他上船 —— 江心那句許願要靠功名去還，出海掙來的錢辦不成這件事。

上京前夜，母親取出家藏的銅鏡，當着兩個年輕人的面剖成兩半。

他與鄰家女子早有婚約，兩家口頭定下，沒有下過聘。京城路遠，一去三年五載，音書難通。母親把陪嫁多年的一面銅鏡取出來，沿中線剖開，一半交給兒子收進行囊，一半交給那女子收進妝奩。

妝奩在傳說裏叫玉篋。鏡子放進篋中，兩地各執一半，是舊時最實在的信物 —— 花紋對得上，缺口合得攏，冒充不了。第91籤第二句寫「玉篋團圓萬里光」，篋與鏡的來歷在這裏。

剖鏡那一夜他們說了什麼，傳說沒有記。留下的只有那個動作：一面完整的鏡子被分成兩塊，各自收好，等一個誰也說不準的日子。

禮部貼榜，姓名列在前列，泉州來的窮書生一夜之間換了身分。

他一路北上，考期在春天。放榜之日名列高第，賜袍笏，赴瓊林之宴。折桂這個說法出自晉人郤詵的自比 —— 舉賢良對策為天下第一，猶如桂林一枝、崑山片玉。月中有桂、有蟾蜍，蟾宮折桂四個字由此拼成，說的就是及第。

第91籤第一句「蟾官月殿桂飄香」，寫的正是這一刻。籤詩把及第放在月宮裏寫，滿篇是香氣與光，沒有一個字提他從前抄書的夜。傳說裏這一段也快 —— 十幾年的燈，一句話帶過。

殿上問他想要什麼，別人求京官，他求一個回鄉的差事。

傳說裏的說法是這樣：御前奏對，他在紙上落了一個蔡字。皇帝順口念出「蔡某可知泉州」，一句戲言就此成了成命。旁人替他可惜 —— 新科進士留京供職是正途，外放遠州是下策。

他自己沒有覺得可惜。母親那個願要在泉州還，泉州的知州才調得動府庫、徵得動工匠、募得到石料。京城的清要之職與洛陽江上的一座橋，兩樣東西擺在面前，他挑了後面那樣。

回鄉那天，他先去洛陽江邊站了一會。江水照舊，渡船照舊，翻船的消息照舊每年都有。母親當年許願的地方沒有留下記號，他站的位置是自己認的。

石料下到水裏就被沖走，橋墩立不住，工期一拖再拖。

洛陽江的難處在潮。江口通海，潮頭進來時水勢橫推，江底又是流沙，打樁下不到實處。第一次築堤，石頭下去無聲無息；第二次改用巨石壘墩，一場大潮過後又平了。工料耗去大半，橋還沒有起來。

民間傳說替他想了辦法。先用木筏載滿石塊，順流沉在預定的線上，橫着鋪出一條石堤作底，這叫筏形基礎。再在石縫間養牡蠣，蠣殼一年年長，把石頭膠成一片，叫種蠣固基。潮再大，底盤已經連成整塊。

辦法有了，時辰還要等。潮水一日兩漲兩退，退到最低那一刻才下得了石。哪一日退得最盡，靠人算不準。這件事把工程卡在了原地。

他出榜招募能下海投書的人，來應命的是個吃醉了的差役。

傳說裏他寫了一封信，要投給海裏。榜貼出去，衙門裏有個姓夏的差役名叫得海，那日喝多了酒，同僚起哄把他推上去，說姓名裏就帶着下得海三個字。他糊裏糊塗接下差事，抱着信走到江邊。

他把信投進水中，人也倒在沙上睡去。潮退時醒來，信仍在懷裏，封皮上多了一個醋字。他把信送回衙門。蔡中興拆開看了半晌，說：醋字拆開是廿一日酉，這是告訴我廿一日酉時動工。

到了那一日酉時，潮退到江心露出沙脊，石堤的線看得一清二楚。石料一車一車推下去，趕在潮回之前壓住了底。橋基就是在這一夜定下的。

• 筏形基礎：木筏載石沉江，橫鋪成一條石堤作底，把散石連成整片，潮沖不散。
• 種蠣固基：石縫間養殖牡蠣，蠣殼逐年增生，把石塊膠結在一起，越久越牢。
• 浮運架梁：趁漲潮把石梁浮到墩上，退潮時石梁自然落位，省去起重之力。
• 船形橋墩：墩身兩頭做成尖形分水，減輕潮頭的衝力，四十六座墩一體同式。

從動工到落成，前後六七年，兩岸的人第一次走着過江。

橋長三百六十丈，闊一丈五尺，四十六座橋墩，四十七道石梁。每一條石梁重達數萬斤，從山上開出來，用船運到江上，趁潮架上墩去。橋兩側立石欄，欄柱刻獅，橋頭建亭立塔。這座橋泉州人叫洛陽橋，官名萬安橋。

落成那一日，蔡中興扶着母親走過去。她從江這頭走到江那頭，腳下是石，不是船板。當年在江心許的願，用了她大半輩子等，用了兒子十幾年還。

橋通之後，泉州往北的商路接通，海船靠岸的貨可以一路運進內陸。這座橋後來成了泉州出海貿易的骨幹之一。傳說給了它一個起頭，往後幾百年的用處是實在的。

1. 渡江遇風

   蔡氏懷子渡洛陽江，舟遇大風，空中一聲蔡學士在此，風浪即止。

2. 江邊立誓

   她撫腹許願：此子若得貴顯，必於此江造橋，使後人不再涉險。

3. 臨行剖鏡

   上京應舉前夜，家藏銅鏡剖為兩半，一半入行囊，一半藏於玉篋。

4. 放榜及第

   禮部貼榜名列高第，賜袍赴宴，蟾宮折桂之說由此落到他身上。

5. 求知泉州

   御前一字之對，得授泉州之任。他辭去京中清要，回鄉還母親的願。

6. 橋成合鏡

   橋長三百六十丈，四十七道石梁。落成之日兩半銅鏡合為一面。

他上京那些年，家鄉遭過旱、走過荒，留下半面鏡的那個人一度沒有音信。

他在京中應舉的那幾年，泉州一帶年成不好，村裏的人四散討生活。訂親的那戶人家也走了，去了哪裏無人知曉。他回鄉赴任之後託人四處打聽，前後找了幾年。

橋將落成的時候，人找到了。半面鏡子從玉篋裏取出來，與他行囊裏那一半合上 —— 花紋接得住，缺口對得攏，銅色一樣。一面鏡子分開多年，重新照出一張完整的臉。

第91籤第二句「玉篋團圓萬里光」與第四句「無瑕一片掛穹蒼」，寫的都是這一面鏡。分開時是兩塊殘銅，合上之後光可鑑人，掛起來像天上那輪月。籤詩把橋、月、鏡三樣東西收成一個圓。

上上籤的四句話裏，桂、鏡、山水、明月排在一起，說的是同一件事。

「蟾官月殿桂飄香」用蟾宮折桂之典，出處在晉人郤詵自比桂林一枝、崑山片玉，配上月中有桂有蟾的舊說。「玉篋團圓萬里光」用破鏡重圓，兩半合一，光照萬里。前兩句一句功名，一句人事。

「六水三山歸鏡裏」把山河收進鏡面。鏡子照得下六水三山，是說格局到了；也可以讀作橋上望江，江山盡在眼底。「無瑕一片掛穹蒼」收在天上那一片無瑕的圓 —— 是月，也是那面合好的鏡。

四句沒有一句寫苦。造橋塌了兩次、母親等了半生、鏡子分了多年，籤詩一概不提，只留下香、光、山水與明月。上上籤的寫法多半如此：把過程留給人，把結果掛在天上。

上上籤許的是圓滿，圓滿之前那幾樣工夫，籤詩一個字也沒有寫。

問功名與問考試的抽到這支籤，籤面上是最好的一支。要留意的是他及第之後那個選擇：京官與外任擺在面前，他挑了能辦成事的那一邊。功名到手只是開頭，用它去換什麼，才是這支籤的正題。

問婚姻與問失散的，重點在那面鏡子。分開的時候留下憑據，找的時候肯花幾年去找，合上的時候花紋對得攏。這三步缺一步，鏡子就合不回去。籤意許的是重圓，前提是當初留過一個對得上的記號。

上上籤最怕當成免試通行。橋塌過兩次，工料耗去大半，母親等了半生才走上那條石路。籤詩把香氣與月光掛在天上，底下那三百六十丈的石頭，要人一塊一塊沉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