絳州龍門薛家:父親出征那年他還在襁褓
母親柳氏在汾河邊的破窯裏把他帶大。家裏沒有男丁,只有一張留下來的舊弓。
薛仁貴投軍那年,家中只有一口鍋、一領破被與那張弓。他隨大軍東征遼東,一走十二年,音信不通。柳氏帶着襁褓中的兒子搬進汾河邊的土窯,替人漿洗縫補,日子勉強撐住。
孩子取名丁山。三四歲就跟着母親到河灘上撿柴,六七歲學會用石子打水鳥,十歲那年把父親那張弓從樑上取下來。弓硬,他拉不滿,先練臂力,把兩塊河石綁在腕上,一天舉幾百回。到十二歲,這張弓在他手裏開得滿。
汾河灣:他在灘上射雁,一箭一隻
那天是秋分前後,雁群過境。他在葦叢裏蹲了半個時辰,等頭雁進弓。
汾河灣是雁群南下的歇腳處。灘上有葦,水裏有魚,秋天一到,雁陣一批接一批落下來。這一年他在灘上打雁換米,一天下來能提回三四隻,母親拿去換小米,剩下的醃在缸裏過冬。
他射雁的法子與旁人不同。旁人等雁落地,他射飛行中的。看準雁陣裏那條線,箭順着風走,雁應弦而落。那天上午他連射七箭,落了七隻,最後一隻掉在河心,他脫了鞋下水去撿。
對岸來了一個穿白袍的人,他也開了弓
那人東征十二年,官至將軍,卸甲還鄉。走到汾河邊,他看見河心一個少年在射雁。
薛仁貴勒住馬。少年連珠七箭七雁,箭箭中頸,這樣的手法他在軍中沒有見過幾次。心裏先是驚,接着起了另一個念頭:一個無名少年有此箭法,日後在陣上遇見,於國於己都是禍。他從鞍邊抽出箭,搭弓,撒手。
箭從對岸過來,穿透少年的胸口。人栽進河灘的爛泥裏。薛仁貴收弓打馬,往家的方向走,一路上心裏並不安穩。到了土窯,柳氏認出他,第一句話問的是兒子哪裏去了。答:往河灘打雁去了。
夫妻兩個奔到灘上,血跡在,人不在。柳氏坐在泥地上哭,薛仁貴站着,手裏還握着那張弓。他十二年沒有見過兒子,回家的頭一件事,是把兒子射倒在自己的舊獵場上。
- 在父親眼裏
- 河心一個陌生少年,七箭七雁,是將來戰場上要對付的人,先下手為安。
- 在兒子眼裏
- 打雁換米的尋常一天,箭是父親留下的那張弓射出去的,他不知道對岸是誰。
- 落在籤意上
- 第7籤的難處在這裏:本事顯出來的那一刻,最容易被離自己最近的人誤看。
王敖老祖把他從泥裏帶走了
血跡斷在灘邊,是因為有人先到一步。那人雲遊路過汾河,看見少年胸前插着箭。
王敖老祖以雲床載他上山,剖箭敷藥,取還魂丹餵下。三日之後人醒過來,第一句問母親。老祖答:你母親以為你死了,這對你我都好。你若此刻回去,箭法止於打雁;留下來,二十年後你父親要靠你這張弓活命。
少年沒有立刻答應。他在山門外坐了一夜,看見山下汾河那條白線。天亮進門,行了拜師禮。此後山上十二年,他沒有下過一次山,母親以為他死了十二年。
山上十二年:弓、槍、陣圖與一柄震天弓
他學的不止是箭。老祖給他排的功課,一半在手上,一半在紙上。
頭三年練力。挑水上山三千級,兩桶滿水不許灑,灑了倒回去重挑。三年之後臂上能掛石鎖,那張家傳的舊弓在他手裏成了柴火。老祖另給他一張震天弓,弦是牛筋絞的,尋常人拉不開半分。
中間六年練器與陣。槍法從紮、攔、拿三式起手,一式練足一年。陣圖鋪在石桌上,用黑白子擺,老祖出題他解,解不出就在石桌前坐到解出來。最後三年學的是看人:看主帥的脾氣,看軍心的浮沉,看一支軍隊什麼時候該退。
十二年到期那天,老祖給他一封信、一匹白馬與那張震天弓,只交代八個字:先救人,後認親。他跪下磕了三個頭,牽馬出門,走到半山回頭看,山門已經合上,霧從石階往上漫。
鎖陽城被困,唐王張榜,他揭了榜
薛仁貴領兵征西,被圍在鎖陽城裏,糧道斷了三個月。長安出榜招人解圍。
榜文貼在長安東市。一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揭了榜,報名薛丁山,絳州龍門人。兵部的人問他師承,他答山上學的。問他有何憑據,他當場開震天弓,箭穿三重甲靶。唐王命他為先鋒,領兵五萬西行。
鎖陽城下那一仗打了七日。他先斷敵軍水源,再以火攻焚其糧車,第七日夜裏鑿開圍牆放兵入城。城門開的時候,薛仁貴站在門洞裏,看着這個年輕將領翻身下馬行禮,報出姓名。
父子相認在城樓上。薛仁貴問他當年那一箭,他答:箭是父親的,命是師父給的。這話說完,兩人沒有再提汾河灣。柳氏那時已在龍門老屋,接到消息,人先暈了過去。
樊梨花:三次休妻,三次請回
西征路上他遇見寒江關的樊梨花。這門親事定了又散,散了又合,前後折騰三回。
樊梨花是寒江關守將樊洪之女,武藝在他之上,陣法也在他之上。兩軍陣前她看中了他,倒戈歸唐,開關獻城。婚是唐王賜的,人是自己找上門的,開頭就不平等。
頭一回休她,為的是她殺父殺兄的舊事,他心裏過不去。第二回休她,為的是聽了旁人一句閒話。第三回休她,為的是她在陣上救他反被他誤會。三回都是他寫的休書,三回都是他上門去請回來。末一次他在寒江關外跪了一日一夜。
三休三請這件事在演義裏寫得反覆,落到人身上只有一句:他學了十二年兵法,沒有學過怎樣待身邊的人。西征的軍功一半記在樊梨花名下,唐王的封賞卻先發到他手裏。
- 一休:因樊梨花為歸唐而殺父殺兄,他認為不孝,寫下第一封休書。
- 二休:軍中有人挑撥,說她與敵將有舊,他不查而信,逐她出營。
- 三休:陣上她替他擋刀,他誤以為她通敵,當場翻臉。
- 三請:每一次都是他自己上門去接。末一次跪在寒江關外一日一夜,她才隨他回營。
白虎關前那一箭,射向的是自己的父親
兩軍混戰,塵沙蔽日。他認旗不認人,開弓的時候並不知道箭要落在誰身上。
白虎關是西征最險的一關。守將以詐降誘唐軍入谷,薛仁貴領前部先入,中伏被圍。後軍趕到時谷中已成混戰,敵方換了唐軍旗號,兩邊的甲色在沙塵裏分不清。
他在高坡上看見一名披甲者衝出重圍,身後追兵不及。旗是敵旗,馬是敵馬。他張弓射出一箭,射中那人肩窩。人落馬,甲片震開,露出裏面那件白袍。汾河灣那一箭隔了二十四年,方向調轉過來。
薛仁貴當夜身故。臨終前把西征的帥印交給他,說了一句:這筆帳在河灘上就開了,兩不相欠。他捧着帥印跪在帳外,一夜沒有起身。
- 少年射雁
十二歲在汾河灘連射七雁,被東征歸來的父親一箭射倒,落水失蹤。
- 山中學藝
王敖老祖救走上山,練力三年、器陣六年、識人三年,得震天弓。
- 鎖陽解圍
二十四歲揭榜西行,斷水焚糧,第七日夜破圍入城,於城樓與父相認。
- 寒江結親
陣前遇樊梨花,她倒戈獻關;此後三度休妻、三度請回。
- 白虎關誤射
混戰中旗號錯亂,他一箭射中衝出重圍的父親,薛仁貴當夜身故。
- 掛帥平西
接過帥印,一年之內連下數關,西征收束,班師回長安受封。
掛帥平西:他站到了父親站過的位置
帥印到手那年他二十五歲。西征餘下的關隘,一年之內走完。
他用兵的路數與父親兩樣。薛仁貴靠一身武勇衝陣,他靠水源、糧道與地形。破敵先斷水,再燒糧,末了才動刀兵。樊梨花掌左軍,他掌中軍,夫妻兩個把餘下的關隘一座一座啃下來。
班師那天長安城外設祭。他把父親的白袍與那張震天弓一併放進靈車。城裏百姓夾道看的是新掛帥的年輕人,他自己看見的是二十四年前汾河灘上的爛泥。
收場:功勞留在西邊,禍事等在長安
西征打完,仗就不歸他管了。薛家的麻煩起在朝堂,不在陣上。
封賞下來,薛家一門三代都有官爵,府第建在長安。舊日與薛仁貴有過節的一批人並沒有消失,他們的子孫在朝中掌事,等的就是一個由頭。薛丁山打得了關隘,看不懂這種等待。
後來的事在演義裏一筆帶過:薛家獲罪,滿門被收。孫子薛剛逃出長安,聚兵反唐,替祖父與父親翻案。一支箭在汾河灘上射出去,回聲響到第三代才停。
籤詩四句的出典:征雁、紅葉、砧聲與江楓
四句全是秋景,一句不提射雁。景寫的是離散,寫的是家裏有人在等。
首句「秋來征雁向南歸」把雁與征人扣在一起。雁南飛,人北上,方向相反,這是古人寫戍邊的老路數。第二句「紅葉紛紛滿院飛」把鏡頭從天上拉回院子,院裏有人,人在掃葉。
第三句「砧搗城頭聲切耳」的來歷在杜甫《秋興八首》其一:寒衣處處催刀尺,白帝城高急暮砧。砧是搗衣石,秋深搗衣是為遠行的人備冬衣。第四句「江楓如火在漁磯」出張繼《楓橋夜泊》的江楓漁火對愁眠。
四句合看是一封沒有寄出的家書。射雁的人在河灘上,等他的人在院子裏搗衣。第7籤定為中平,中的就是這種兩地各自過活的處境。
- 杜甫《秋興八首》其一「寒衣處處催刀尺,白帝城高急暮砧」,第三句砧與城頭所本,寫的是替遠人備寒衣。
- 張繼《楓橋夜泊》「月落烏啼霜滿天,江楓漁火對愁眠」,第四句江楓與漁磯二詞出此,取秋夜客途之意。
- 李白《子夜吳歌·秋歌》「長安一片月,萬戶擣衣聲」,搗衣寄遠是唐詩寫征人家屬的通例,可與第三句參看。
- 《說唐後傳》與《薛丁山征西》汾河灣射雁、王敖老祖救徒、鎖陽城解圍、樊梨花三休三請、白虎關誤射諸事,皆出這一系演義。
抽到第7籤的人,可以從薛丁山身上讀到什麼
中平籤。事情做得成,代價落在家裏。
問事業的,這支籤主功名在遠處。人要離家才有出路,出路取到手,家裏的位置就空了一塊。薛丁山的軍功全在玉門關以西,兩次骨肉之傷全在自己人手上。籤意在這裏提醒:走之前先把家裏的事交代清楚。
問親情與問誤會的,這支籤面上最重。汾河灣那一箭與白虎關那一箭,起因都是認錯了人。父親沒有問一句你是誰家的孩子,兒子沒有等塵沙落定看清旗號。籤勸的是先問後動,一句話省下二十四年。
問感情的,看樊梨花那一段。三封休書都是他寫的,三次上門也是他去的。人有本事沒有耐性,親近的關係就這樣一次一次拆了再補。中平籤不斷生死,斷的是這種來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