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素府裏執紅拂的那個人
她的身分寫在稱呼上:一名歌妓,手裏拿一柄紅色的拂塵,站在主人座前。
隋煬帝南幸江都,命司空楊素留守西京。楊素自恃權重望崇,奢豪自奉,禮數比照人主。公卿入見、賓客上謁,他都踞坐在床上接待,不肯起身。府中歌妓成群,其中一人手執紅拂侍立,人稱紅拂妓。
執拂的位置在主人座旁,隔着簾與階,聽得見堂上每一句話。她在這個位置上待了不止一年。《虬髯客傳》借她自己的口交代過這幾年的所得:妾侍楊司空久,閱天下之人多矣。
這句話是全篇看人的底子。她的身分是奴婢,隨主人的意思去留;她的眼力卻是一堂一堂客人看出來的。府裏的歌妓陸續走了不少,楊素也懶得追。她沒有跟着走,等的是一個值得走的去處。
布衣李靖進門那天,她在簾邊看着
來人沒有官身,開口卻先教訓主人坐姿,滿堂只有她把眼睛放在他身上。
李靖以布衣上謁,獻的是平定天下的策略。楊素照舊踞床而見。李靖上前一揖說:天下方亂,英雄競起。公為帝室重臣,該以收羅豪傑為念,不宜踞見賓客。楊素當即斂容起身,與他談了許久,收下策論。
當李靖在堂上騁辯的時候,執紅拂的那名歌妓立在前面,眼睛一直盯着他。傳奇用了四個字:獨目公。滿堂的人都在看楊素的臉色,只有她在看說話的人。
她看的是一個沒有官職、沒有引薦、靠一張嘴闖進權門的人。這個人敢當面糾正楊素的坐姿,說明他判斷過形勢;楊素肯起身,說明他判斷得對。她在那一刻替自己作了決定。
李靖一走,她叫住了小吏
客人出門,她走到廊下,指着吏員問了兩個問題。
公既去,執拂者臨軒,指吏問:剛才那位處士排行第幾,住在哪裏。小吏照名冊答了。她把答話默記一遍才離開。傳奇寫她「誦而去」—— 記在心裏,沒有落一個字在紙上。
這兩個問題省到不能再省。排行是為了稱呼,住處是為了找人。不打聽家世,不打聽產業,不打聽有沒有妻室。她要的訊息只夠當夜出門用。
五更叩門:紫衣戴帽的那個來客
天還沒亮,客店的門被叩了幾下,門外站着一個作男裝打扮的人。
李靖回到旅舍。當夜五更初,聽見有人叩門,聲音壓着。他起身問是誰。門外是一個紫衣戴帽的人,手裏拄杖挑着一個包袱。答話只有一句:妾,楊家之紅拂妓也。
進門之後她脫衣去帽,露出本來面目 —— 一個十八九歲的女子,素面,畫衣,向他下拜。李靖驚起還禮。她開口說明來意:妾侍楊司空久,閱天下之人多矣,無如公者。絲蘿非獨生,願託喬木,故來奔耳。
李靖問了實際的難處:楊司空權重京師,這樣做如何收場。她答得從容:他屍居餘氣,不足畏。府裏的歌妓知道他成不了事,走的人不少,他也懶得追。這件事我算過了,請不要疑心。計之詳矣四個字,是她自己說的。
姓張,行第最長:她自報的家門
話說完了,李靖才想起問她姓什麼;答案兩個字,後面那個排行救了兩條命。
問其姓,曰張。問其伯仲之次,曰最長。這一姓一序在當時只是尋常對答,過幾天到了靈石就派上用場。傳奇裏的人物名字大多含糊,她卻把姓氏與排行交代得清楚。
李靖對這一夜的心情,原文寫得直白:不自意獲之,愈喜愈懼。歡喜是真的,害怕也是真的。窗外有人來回走動,他一夜沒有安穩。過了幾日,外面追查的動靜也聽見了,聽起來並不緊。
兩人於是換上男裝,備馬,推門而出,往太原去。她走出楊素府的那一步,把奴籍、衣食、庇護一併留在身後。這是第90籤第一句「細整殘粧夜欲奔」所寫的那個時辰。
靈石旅舍:長髮委地,門外進來一個赤髯客
床鋪好了,爐上煮着羊肉,她站在床前梳頭,頭髮一直垂到地上。
行次靈石旅舍。李靖在外面刷馬,她在房中梳頭。忽然來了一個人,中等身材,赤髯捲曲如虬,騎一頭跛驢。那人把革囊往爐前一扔,取過枕頭側身躺下,兩眼看着她梳頭。
李靖在外頭看見,怒氣上來,手裏的刷子沒有停,人也沒有動。這是全篇最險的一刻:一邊是新奔的女子,一邊是來歷不明的持刀之人,中間隔着一場隨時會起的衝突。
她把那人的臉端詳了一遍。一隻手握着頭髮,另一隻手繞到身後向李靖擺動,示意不要發作。梳頭的動作沒有慢下來,梳完把衣襟一斂,走上前去問對方姓什麼。
合是妹:一句話把殺氣按了下去
對方答姓張,她接口說自己也姓張,論起來該做妹妹,說完就拜。
臥客答曰:姓張。她說:妾亦姓張,合是妹。當即下拜。再問行第,那人說第三;問她第幾,答最長。那人大喜:今日多幸,逢一妹。她轉頭朝門外喊:李郎且來見三兄。李靖趕忙進來行禮,三個人圍爐坐下。
從對峙到結拜,中間只隔了兩句對答。她用的是幾天前隨口報給李靖的那個姓氏與排行。一個躺着不起身的陌生人,被她抬成了兄長;李靖的怒氣沒有地方發,也就散了。
籤詩第三、四句寫「那知虬髯情鍾處,拔劍三回未敢陳」。那一夜赤髯客動了心,腰間的匕首按了三回,話到嘴邊又嚥回去。末了他改口認妹,抽出匕首切的是爐上那塊羊肉。三次未敢陳的東西,從此沒有再提。
- 李靖的反應
- 在門外刷馬,看見有人盯着妻子梳頭,怒氣上湧,手上沒停,人也沒動。
- 虬髯客的反應
- 扔下革囊,取枕欹臥,看人梳頭。腰間匕首按了三回,一句話沒有說出口。
- 她的反應
- 熟視其面,一手握髮一手搖示李靖勿怒;梳完頭斂衽上前問姓,順勢認作兄妹。
汾陽橋看棋:虬髯客讓出了整個天下
三人到了太原,她的丈夫替虬髯客引見一個人,那一局棋沒有下完。
虬髯客本有取天下的心思,話說得明白:我打算在這個世界求一份事業,也許要打上二三十年,掙一點功業。他要先看看太原李氏那個年輕人。李靖託人引見,約在道士下棋的地方相見。
李世民一到,神氣揚揚而來。道士抬眼看見,臉色一沉,把棋子往枰上一擲:此局全輸矣。於此失卻局哉。救無路矣。復奚言。棋沒有再下。出門之後道士對虬髯客說:此世界非公世界,他方可也。
虬髯客認了。他請李靖夫婦到長安的宅第,把家財、奴僕、文書簿冊、兵法圖籍一併交出,說:今既有主,住亦何為。這一份家當後來成了李靖起兵的本錢。
- 楊素府上
李靖布衣上謁獻策,執紅拂者獨目之;客去後臨軒問吏,記下住處與排行。
- 當夜五更
紫衣戴帽叩門,脫衣去帽而拜,自言閱人多矣無如公者,願託喬木。
- 數日之後
追查之聲不峻,二人改作男裝乘馬出京,取道往太原避地。
- 靈石旅舍
赤髯客投囊欹臥看其梳頭;她握髮搖示止怒,斂衽問姓,認作兄妹。
- 太原見棋
引虬髯客見李世民,道士擲子言此局全輸,虬髯客自此罷取天下之念。
- 長安宅第
虬髯客盡以家財奴僕與兵書相贈,囑李靖佐真主取功名,隨後遠行。
東南海上傳來的消息,和她後來的封號
十餘年後有人上奏:海上有人帶着千艘船攻進扶餘國,殺其主自立。
貞觀年間,東南方面來報:有海賊以千艘船、甲兵十萬入扶餘國,殺了國主自立,國中已定。李靖知道那是虬髯客得手了。他回家告訴妻子,兩人換上禮服,朝東南方向瀝酒下拜。
李靖以擒獲輔公祏之功,官至左僕射平章事,封衛國公。妻張氏累封至一品夫人。從楊素府裏一名執拂的婢女,到朝廷冊命的一品夫人,中間隔着一次五更出走、一趟太原之行、幾十年的軍旅生涯。
後人把她與李靖、虬髯客三個人合稱風塵三俠。三個人裏,一個做了開國名將,一個去海外開了國,只有她的名字沒有留下 —— 傳世的稱呼是紅拂,取自她手裏那柄拂塵。
籤詩四句:兩句寫她,兩句寫席上另一個人
前半寫那一夜的出走,後半把鏡頭轉到赤髯客沒有說出口的心思。
「細整殘粧夜欲奔」:夜深了,妝已殘,她重新整理過才出門。細整兩個字寫出她的性子 —— 走這一步不慌不亂。「座中李靖更何人」:滿堂賓客當中,她只認準了那一個。更何人是反問,等於說再沒有第二個。
「那知虬髯情鍾處,拔劍三回未敢陳」:後兩句把重量移到虬髯客身上。他心裏有意,劍拔了三回又按回鞘裏,話沒有出口。這兩句替靈石旅舍那一夜補上了看不見的一層 —— 她一句合是妹,收住的是這件事。
籤詩沒有寫結局。她走成了,李靖起來了,虬髯客去了海外,這些籤詩一概不提,只留下夜奔與未敢陳兩個畫面。籤品定為中平,落在這裏。
- 杜光庭《虬髯客傳》唐末五代傳奇,收在《太平廣記》卷一百九十三。夜奔、靈石認妹、汾陽觀棋、贈財諸節皆出此篇。
- 《虬髯客傳》記其自陳「妾侍楊司空久,閱天下之人多矣,無如公者。絲蘿非獨生,願託喬木,故來奔耳」,是她自述心跡的原話。
- 《虬髯客傳》記靈石一節「妾亦姓張,合是妹」與「李郎且來見三兄」,一場對峙由此化解,風塵三俠之名亦自此出。
- 《舊唐書·李靖傳》李靖以平蕭銑、擒輔公祏之功累遷,貞觀中官至尚書右僕射,封衛國公,可與傳奇對看。
抽到第90籤的人,可以從紅拂身上讀到什麼
中平籤講的是一次自己拿主意的抉擇:路走得成,代價也要自己付。
問去留與問轉換的抽到這支籤,先看她那句「計之詳矣」。走之前她算過三件事:楊素的氣數、追查的力度、要投的人靠不靠得住。三樣算完才敲門。籤意在這裏偏向謀定後動,衝動出走與籌畫出走,在籤面上是兩件事。
問婚姻與問合夥的,重點在她問吏的那兩句話。排行、住處,問完就走。她要的訊息只夠開頭用,往後的了解留給往後。這支籤對這類問題的意思是:起步不必樣樣看清,肯把自己押上去的那一刻要清醒。
中平不許順遂。她離開楊素府的同時失去了衣食與名分,靈石那一夜隨時會出人命,太原之行也可能白跑。籤面上留下的兩個畫面 —— 一個夜裏出門,一個握劍不語 —— 都停在事情未定的當口。